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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4 章 政治上的博弈,向来是看破不说破——南京方面的嘉奖令

    看到那面代表着南京中枢的旗帜,原本寂静的广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些站在台阶上的英法美等国领事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看热闹的眼神。

    就在他们以为,要有好戏上场时。

    何建秋中将走下车后,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两侧豫军士兵那冷厉如刀的目光,径直走到站在最高台阶上的刘镇庭面前。

    “啪!”

    何建秋猛地双腿并拢,皮靴重重一磕,腰杆挺得笔直,冲着刘镇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随后,他郑重地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镶着金边、封口处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

    他双手将其高高捧起,提足了中气,用足以让周围上百名中外记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洪亮嗓音,大声说道:“报告刘总司令!听闻徐霖烈士于天津卫壮烈殉国,举国悲恸,中枢震悼!”

    “属下奉南京委员长之命,特携嘉奖令与抚恤,星夜兼程,赶来吊唁英灵!”

    刘镇庭面沉如水,深邃的目光在何建秋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得到允许后,何建秋面朝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几十万天津百姓和列强代表,缓缓打开了那份镶金公函。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悲壮地大声宣读道:“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令:查有豫军少校徐霖,功勋卓著。”

    “不幸遭倭寇毒手,受尽酷刑,然其大义凛然,宁死不屈,实乃我中华军人之楷模!”

    “为表彰其杀敌报国、舍生取义之民族气节,南京方面特令:追授徐霖烈士,为国民革命军陆军上校衔!”

    “并颁发青天白日勋章一枚,以慰英灵,以励后死之士!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中正!”

    随着何建秋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两名精悍随从立刻上前,猛地向两侧拉开。

    只听“哗啦”一声,一副足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大白底黑字挽联,瞬间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在那洁白的绸缎上,赫然是南京那位委员长,亲自手书的八个漆黑大字——浩气长存,民族之魂!

    这八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与悲壮。

    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那鲜红的落款印章显得格外醒目。

    “嘭!嘭!嘭——!”

    下一秒,早已经严阵以待的中外记者们,纷纷按下手中的老式皮腔相机快门。

    镁光灯如同雷暴般在灵堂前疯狂闪亮,腾起的阵阵白色烟雾,瞬间将何建秋和那副挽联笼罩其中。

    站在台阶上的刘镇庭,目光扫过那八个大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隐蔽、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瞬间就看明白了南京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委员长,心中打的那把精明算盘。

    事实上,就在一天前。

    远在南京黄埔路,憩庐的那位委员长,在听闻天津日租界发生惨案、豫军在租界外围施行军事演习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恼火的破口大骂。

    “娘希匹!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

    当时,委员长穿着一身长衫,在书房里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

    “他刘镇庭是不是疯了?为了区区一个死去的特工,竟然敢把两万大军拉到天津卫的城郊搞什么实弹军演? ”

    “他难道不知道,国家刚刚与日本签订了停战协议,眼下不宜再节外生枝吗?“

    “他难道不知道,一旦日本驻屯军再次被屠,华北的战火就会彻底失控,把整个国家拖入全面战争的泥潭吗?”

    “我一直以为他是优秀的军事家、合格的政治家,可行事竟如此冲动,如此不顾大局!”

    在委员长根深蒂固的政治观念里,天下苍生、手下的将领,甚至包括他自己,全都是这盘巨大政治棋局上的棋子。

    而像徐霖这种隐蔽战线上的特工,更是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双方的情报暗战,死几个人,被虐杀,那都是暗地里的规矩。

    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甚至为了一个特工去激怒日本人、扬言威胁要血洗日租界。

    这在他看来,这就是刘镇庭政治上极不成熟、意气用事的表现。

    他的既定国策,是“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好不容易让结拜兄弟背了锅,把华北战事停了下来。

    在这个大前提下,他对日本人的底线是一退再退,只求能腾出手来消灭南方的异己。

    可他刘镇庭,又是默默支持冯奉先,又是在天津威胁日本人,一点也让他无法安心去江西。

    所以,他原本打定主意,对天津爆发的这场惊天冲突装聋作哑,绝对不发表任何声明,以免惹火烧身,引来日本外交部的抗议。

    甚至,还打算联合西方列强,一起制裁刘镇庭,让他早日去海外。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作壁上观的时候。

    作为他的首席智囊、政学系的核心魁首杨永泰,却面色凝重地唱起了反调。

    “委员长,此事万万不可装聋作哑啊!“

    “您若是此时失声,那可是要吃大亏的!”杨永泰深思片刻后,便苦口婆心地劝谏道。

    南京这位眉头一皱,不悦地反问道:“吃亏?他刘镇庭自己惹出来的泼天大祸,自己去擦屁股!”

    “我若发声,岂不是替他背了黑锅,替他承受日本人的怒火?”

    “非也!非也!”

    杨永泰摇头晃脑的走上前,压低了声音,一针见血地剖析道:“委员长,您只看到了刘镇庭用兵的张狂,却没看到他这步棋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政治图谋啊!”

    “您看看报纸,刘镇庭这是借着那个叫徐霖的惨死,大造舆论关乎民族荣辱的声势。”

    “几张惨绝人寰的照片一登报,如今整个天津卫已经是满城缟素,群情激愤!”

    “数以十万计的学生、工人和百姓,自发地罢工罢课,把刘镇庭视为敢于抵抗外辱的民族英雄,可谓是万民景仰!”

    杨永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除此之外,我听闻北平、上海、广州等地也有此活动。“

    “他此举,名为给部下吊丧,实为借助‘抗击倭寇、不畏强权’的民族大义,来收买天下人心!”

    “若是南京中枢此时失声,不仅不予表态,反而畏首畏尾,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您?”

    “全国的抗日爱国志士,以及海外那些富商,又会怎么看我们?”

    “岂非是将‘民族大义’这面旗帜,白白地拱手让给了他刘镇庭?”

    “到时候,不仅民心尽失,对您的威望也是不利的...”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在大骂的南京那位,停止了踱步,眼神复杂的思虑着这些话。

    “畅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片刻后,似乎觉得有道理的他,语气软了下来。

    杨永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献策道:“委员长,政治就是做戏,既然要做,那咱们就做全套。”

    “刘镇庭不是要搞仪式吗?咱们就成全他!但要把主动权握在我们手里!”

    “您只需以中枢的名义,发一道嘉奖令,追授那个死去的特工一个无关痛痒的军衔。您再亲自挥毫,写一幅慷慨激昂的挽联派专员星夜送去。”

    “这一招,叫化被动为主动!亲自为此次追悼定性!”

    “到时候,您不用花一兵一卒,不用耗费一颗子弹,甚至不用去直面日本人的炮火。”

    “只需几张纸、几个字,就能向全国民众彰显中枢关怀抗日英烈、不忘民族大义的广阔胸襟!”

    “如此一来,不仅能分润刘镇庭辛辛苦苦造就的政治声望,还能在名义上压他一头——毕竟,这封赏,是咱们南京给的。”

    “如此,您何乐而不为呢?”

    被杨永泰一语点醒的南京这位,顿时茅塞顿开。

    他这才急匆匆地连夜研墨,亲手写下了那八个大字,并火速派人乘坐专机飞赴北平。

    再由何建秋这个中将高参,乘汽车狂奔天津,并特意交代他:一定要在追悼会即将开始、万众瞩目、各国记者都在的最关键时刻出场,把南京的声望拉到最高!

    “何参谋,你这一路辛苦了。”

    刘镇庭缓缓走下台阶,亲自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坦然地接过了那份嘉奖令和挽联。

    “请代我,谢过委员长的美意。”

    “徐霖兄弟生前为了国家民族,受尽日本人的折磨。”

    “如今他在天有灵,看到国家和人民没有忘记他,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政治上的博弈,向来是看破不说破。

    南京方面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手段来蹭这波民心,分一杯羹,这是政客的本能,刘镇庭当然不会当众拒绝。

    因为接受中枢的封赏,反而更能凸显这场葬礼的合法性与正统性。

    但是,南京想用一幅字就抢走风头?那是做梦!

    今天这场戏的舞台是他刘镇庭搭的,今天的主角,除了英勇殉国的烈士,就只能是他这个敢于对列强说“不”的中原霸主,谁也抢不走!

    安置好何建秋和南京的特使团后,距离刘镇庭下达给日本驻屯军的“三天最后通牒”,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分钟了!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贴在皮肤上,但整个广场上,连一个擦汗、挪动脚步的人都没有。

    所有的目光,所有中外记者的镜头,甚至连旁边那些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英法美洋人领事们的视线,也都投向了广场尽头,那条通往日租界的空旷街道。

    日本人,会来吗?

    那个自诩为“大日本帝国皇军”、狂妄到了极点、骨子里透着野兽般凶残、宁可全员玉碎也绝不向中国人低头的小个子民族。

    真的会屈服于刘镇庭的威严之下,乖乖地派人来灵前谢罪吗?

    一时间,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让在场所有国人几近窒息。

    每一个在场的国人,心跳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缓加速,呼吸也愈发沉重。

    他们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增强国人民族自信心的重要时刻!

    “滴——滴!”

    就在时间即将耗尽,许多人甚至已经开始握紧拳头时。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一辆普通的黑色小轿车,在上万名豫军士兵那充满杀气的目光,以及几十万天津百姓那愤怒的眼神注视下,孤零零地从日租界的方向驶了出来。

    它开得极慢,仿佛车子没有油一样,缓缓地挪动着。

    可最终,还是停在了追悼会外围的警戒线前。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开门声响起,车门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僵硬地踏在了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日本驻天津领事馆的一名高级官员——领事馆参赞渡边一郎,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此时的渡边一郎,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作为日本外交官的颐指气使和嚣张跋扈?

    它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刚刚从停尸房里拉出来的死人,嘴唇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它神情凝重、僵硬得犹如去奔赴刑场一般,战战兢兢地站在车门旁。

    由于极度的紧张、深深的恐惧,它的身体在这闷热得让人发疯的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它和其他列强代表一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胸前甚至也戴了一朵白色的挽花。

    但是,它的身边没有带任何一名军官。

    不仅没有驻屯军的军官,也没有领事馆的武官。

    它,是奉了日本外务省的密令,以“私人名义”出席追悼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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