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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3章 九滴心头血,点亮双眼

    山谷里的夜,总是特别长。

    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隧道,黑暗一层叠着一层,看不见尽头在哪儿。楼望和坐在火堆旁边,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因为风变了,从山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这是天亮前最后一阵风,老采玉人都懂。太阳出来之前,山里会起雾,雾会裹住所有东西——树、石头、溪水,还有人的心事。

    沈清鸢没睡。她坐在三步之外,面前摆着一个小铜碗,碗里盛着清水。水是从藏玉谷的溪流里取的,温的,冒着微微的白雾。她左手握着弥勒玉佛,右手攥着一把小刀,刀锋薄得像纸,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这把刀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小时候她自己刻的。

    九滴血。玉瞎子说需要九滴精血,才能激活弥勒玉佛沉睡的秘纹。听起来不多,九滴而已,蚊子叮一口都比这多。但精血不是普通的血。精血是心头血,是血脉里最浓的那一滴,是沈家先祖一代代传下来的玉石之缘。从第一代先祖在山里捡到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开始,这份缘分就溶进了沈家人的血液里,成为骨骼的一部分,成为魂魄的一部分,成为比姓氏更古老的东西。

    沈清鸢把小刀的刀尖抵在左手食指上,用力一按,一滴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滚进铜碗里,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绽放的梅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到第五滴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也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秦九真靠在洞口,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想说什么,张开嘴,又合上了。他知道沈清鸢的脾气,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曾经亲眼见过她为了一块被邪玉污染的翡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用玉佛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净化,最后晕倒在祭坛前。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了”,而是“玉净了没有”。

    “够了。”楼望和突然说。

    沈清鸢没有停。第六滴血落入碗中,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是稀释过的胭脂。

    “我说够了。”楼望和的声音变冷了。

    沈清鸢还是没有停。第七滴。

    楼望和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他看不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摸索,终于碰到了沈清鸢的手腕。五指收紧,死死攥住。

    “你要干什么?”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失血,也因为生气。

    “第九滴我来。”

    “你疯了?精血必须是沈家后人的,这是血脉的契约,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楼望和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温度。但他的力气很大,大得沈清鸢挣脱不开。

    “那就一起。”他说,“一滴血,两个人分。不够的,用我的补。”

    沈清鸢愣住了。她抬头看着楼望和,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眼眶周围那些青黑色的血管。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还想替她流血。很蠢,蠢得不可救药。但正是这份蠢,让她在那个阳光很烈的午后,在缅北公盘的人山人海里,第一眼就记住了他。

    她笑了一下,笑容虚弱,但很真。

    “好。一起。”

    第八滴血落下的时候,沈清鸢用小刀在楼望和的食指上也划了一道口子。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滴进铜碗。血珠在水中旋转、交融,最后不分彼此。

    第九滴。弥勒玉佛突然亮了。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温润的、柔软的、带着慈悲的光芒,像黎明前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光芒照亮了沈清鸢苍白的脸,也照亮了楼望和灰暗的眼睛。

    楼望和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蛰伏了很久的蛇,终于开始苏醒。

    秦九真猛地站起来,瘸着腿快步走到洞口。“玉前辈!玉前辈!你在哪儿?”

    玉瞎子的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急什么?血都还没凉透呢。”然后是竹竿敲击石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玉瞎子佝偻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手里拄着那根挂着玉眼的长竹竿。他在洞口停下,空洞的眼眶对着楼望和的方向。

    “坐下。”他说。

    楼望和坐回火堆旁。

    “闭上眼睛。”

    他闭眼和不闭眼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黑暗一片。但他还是闭上了,闭得很用力,像在用力抓住最后一点光明的记忆——阳光下的玉石是什么颜色的,沈清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什么样子的,父亲的刀锋在火光下是如何闪烁的。

    玉瞎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髓。冰飘花的,百年老坑出的,这是他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块。玉髓在火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白色飘花,像冻结在冰层里的云朵。他把玉髓递给沈清鸢:“用你的玉镯包住它,再用玉佛的光照射。三玉的力量需要交汇,才能唤醒透玉瞳的本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差一点,他就会永远瞎下去。”

    沈清鸢接过玉髓。玉髓入手冰凉,凉得刺骨。她将玉髓贴在仙姑玉镯上,镯子立刻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震颤,急着要冲出来。然后,她将弥勒玉佛靠近玉髓,淡金色的佛光笼罩而下,光芒落在玉髓上,玉髓开始发烫,从冰凉变成温热,再到灼热,像一颗被点燃的星辰。

    “现在,贴在他的眼睛上。”玉瞎子的声音变得郑重。

    沈清鸢将发着光的玉髓轻轻按在楼望和的左眼眼眶上。楼望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中一样。疼,钻心的疼。那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撕裂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长出来,不是一棵草,是一棵树,根系爬满每一寸神经,枝叶撑破每一块骨头。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膝盖,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忍住。”玉瞎子的声音冷冷的,“透玉瞳的本源是血脉和玉石之力的结合,要修复它,就得让它重新生长。就像砍掉一棵枯树,让它从根上再发新芽。疼,是好事。不疼才是坏事。”

    楼望和咬紧牙关。他感觉到眼珠在动,不是正常的转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翻搅。那颗眼珠在吸收玉髓的能量,贪婪地吞噬着,像久旱的田地终于遇到雨水。然后是右眼,同样的操作,同样的剧痛。到右眼的时候,楼望和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楼望和粗重的喘息声。

    一炷香烧完,最后一点香灰落入尘埃。玉瞎子说:“睁开眼。”

    楼望和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沈清鸢的脸。她满脸是泪,无声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珠挂在苍白的脸颊上,在火光中闪着微光。他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细纹,看见她额头上还没擦掉的血迹。然后他看见更多——看见她腕上玉镯内部流转的光华,看见她胸前玉佛深处封印的秘纹,看见她心脏跳动时血脉中流淌的、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沈家先祖传下来的力量,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我能看见了。”他说。

    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抖,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在抖。

    秦九真转过身去,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进了沙子,他这么对自己说。

    楼望和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刚好亮了。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峰缝隙里漏出来,金色的,温热的风裹着松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峦。他看见了山的形状——以前也能看见,但现在看得不一样。他看见山体内部隐隐流动的光带,那是玉脉,是大地深处凝结了亿万年的精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掌纹,每一个茧子的厚度,皮肤下面血液的流动,肌肉里残留的细微震颤。然后他抬头看天空,看见云层后面飞鸟留下的气流轨迹,看见每一片树叶在风中最细微的颤动,看见一只蚂蚁在十步之外的岩石上爬行,六条腿轮番落地,触角轻轻敲击地面。

    这就是破虚玉瞳。能看穿玉石的本源,也能看穿这个世界所有伪装的本相。

    玉瞎子拄着竹竿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什么?”

    “一切。”楼望和说。

    “那就记住。”玉瞎子的声音很轻,“记住你现在看到的一切,记住它们本来的样子。因为很快,它们就会被邪玉污染,被贪婪扭曲,被欲望吞噬。你要看到真相,更要守住真相。”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玉瞎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老人。他看见他身体里几乎没有活人的生机,只有一线微弱的玉能在维持着,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光已经低得几乎看不见。

    “你……”楼望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说了。”玉瞎子笑了笑,“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沈清鸢扶着洞口的石壁走出来,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弥勒玉佛挂在她的胸前,秘纹完全激活后,玉佛深处浮现出一条完整的光纹,盘旋缠绕,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龙。

    “秘纹全部解开了。”她说,“龙渊玉母的位置……我知道在哪儿了。”

    楼和应从谷口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楼家残存的护卫。他们的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刀口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锈痕。楼和应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楼家从不废话。这一个字,包含了一切——我看到了,我放心了,接下来该做什么,你说了算。

    秦九真也从洞里出来了,腿上绑着新换的绷带,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他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睛里的疲惫还没散,但眼神是亮的。他走到楼望和身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现在的眼睛……能看到牌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是笑声。秦九真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扯到腿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沈清鸢也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但笑意是真的。楼望和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七天以来第一次笑。

    玉瞎子听着这些笑声,也笑了。他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年轻真好啊。”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人注意到。但楼望和听到了。他转过头,看见玉瞎子的身体在阳光下变得有些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纸,随时都会化开。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沉。

    “玉前辈——”

    玉瞎子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还不到时候。”他说,“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羊皮上画着一幅地图,墨迹很旧,线条已经开始模糊,但大致轮廓还能辨认。地图的中心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玉墟。

    “这是我师父当年留下的。”玉瞎子说,“龙渊玉母被封印之后,玉虚圣殿就塌了。但封印只是让它沉睡,不是让它消失。夜沧澜以为他能强行唤醒玉母,可他不懂,玉母的力量不是靠邪玉阵能控制的。要唤醒玉母,只有一个办法——三玉共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停在“玉墟”两个字上。

    “你们三个,一个是透玉瞳,一个是弥勒玉佛,一个是仙姑玉镯。三玉同修,三位一体。只有这样,才能引导玉母的能量,让它归位而不失控。”

    “夜沧澜呢?”楼和应的声音插了过来,“他不会干等着。”

    “不会。”玉瞎子说,“他已经在昆仑玉墟布下了九层邪玉阵,想用邪玉的能量强行牵引玉母。如果让他得逞,玉母的能量就会失控,到时候,半个昆仑山脉都会被夷平。”

    所有人都沉默了。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远处的山峦。那些山峰巍峨地矗立着,沉默而坚硬,像一群守护着秘密的巨人。但在楼望和的破虚玉瞳里,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山峰的根部,隐约缠绕着一缕缕黑色的气,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扩散。

    那是邪玉阵的影响。夜沧澜已经在动了,慢一步,就晚了。

    “什么时候出发?”秦九真问。他拄着木棍站直了身体,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等你能正常走路的时候。”沈清鸢说。

    “我能走了。”秦九真把木棍扔掉,站了三秒,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又把木棍捡了起来。所有人都笑了,连楼和应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玉瞎子没有笑。他慢慢走向山谷深处,竹竿敲击石头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楼望和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体内的玉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会死吗?”沈清鸢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了答案,那个答案太残忍,他不忍心说出口。

    但玉瞎子自己回答了。他的声音从雾气中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人总是要死的。守住该守的,等到该等的,就不算白活。”

    这句话说完,雾气重新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深处。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藏玉谷,溪水在石头上跳跃,闪着粼粼的光。远处的山巅上,积雪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像一顶纯白的冠冕。

    楼望和站在阳光里,感受着眼睛里残留的微痛。那是玉髓还在融合的证明,是透玉瞳彻底进化的阵痛,也是某种新的可能正在生长的信号。沈清鸢站在他身边,腕上的玉镯和胸前的玉佛,都在微微发光,与他的透玉瞳形成某种不可见的共鸣。

    三玉同修。三位一体。从此之后,他们的命运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像三条交汇的河流,再也分不清彼此。

    秦九真拄着木棍走过来,看着远处,忽然很认真地感慨了一句。

    “活着,真好。”

    楼望和没有说话,但他想,秦九真说得对。活着,真好。哪怕明天就要面对九层邪玉阵和那个疯子一样的夜沧澜,哪怕前路依旧危险重重,哪怕龙渊玉母的秘密比想象中更加深邃。只要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林间飞起,翅膀划破晨光,向着昆仑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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