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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8章 土灵之殇

    巴刀鱼蹲在干涸的河床上,抓起一把黄土,看着细沙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散成一片黄雾。

    “这地方,以前叫清水河。”娃娃鱼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小脸被风吹得发白,“我查过了,三年前还有水。后来食魇教在这里布了个‘饥荒阵’,把方圆百里的地气全抽干了,河就枯了。”

    巴刀鱼把那把黄土拍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河床两侧的村子,房子还在,墙还在,门板也在。就是没人。屋顶的瓦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房梁。墙根下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看着他们三人,弓起背,发出嘶哑的叫声。

    “土灵材就藏在这种地方?”酸菜汤从背包里摸出三块压缩饼干,丢了一块给巴刀鱼,又丢了一块给娃娃鱼,自己撕开第三块的包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长出灵材?”

    娃娃鱼没有接饼干。她蹲下身,手掌贴在干裂的河床上,闭上眼。读心术放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眉头拧紧了。这地方残留的情绪太浓了,饥饿、恐慌、绝望,像一层糊在河床上的灰泥,刮都刮不掉。她看得见那些画面:河边的土地一块块龟裂,田里的苗一棵棵枯死,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望着最后一滴水消失,眼睛里的光也跟着灭了。

    “有东西。”娃娃鱼睁开眼,指向河床最深处,“下面三十丈,有强烈的情绪波动。跟饥荒阵的残余气息完全不一样,是……愤怒。冲天的愤怒。”

    巴刀鱼二话没说就开始挖。他运起玄力,双手插进河床的砂石层,厨道玄力在指尖汇聚成薄薄的刀锋,像切豆腐一样剖开板结的泥土。砂石飞溅,一层又一层,娃娃鱼和酸菜汤在两侧帮忙清理。挖了约莫两丈深,一股热浪从坑底涌上来。

    酸菜汤的鼻子抽了抽:“这味道……好香。”他是个厨子,对味道的敏感度比常人高了何止十倍。这股从地底涌出的气味里,有泥土的醇厚,有矿物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发酵了千年,憋着一股劲儿要往外冲。

    “土灵材的火气。”巴刀鱼加快速度,玄力刀锋劈开一块巨大的砂岩,露出一条狭窄的裂缝。裂缝深处,一团赭黄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沉稳地搏动着。

    三人钻了进去。

    裂缝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约莫十步见方。石室正中央,一块拳头大的赭黄色晶体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晶体的核心是一团跳动的土黄色光焰,光焰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拼命想钻出来。

    “土灵材……”酸菜汤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来,“等等。灵材周围有东西。”

    石室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是用血刻的,颜色已经发黑,但怨气未散。酸菜汤认得这种符文,食魇教的“缚灵纹”,专门用来囚禁灵材,抽取它们的灵力供给教团使用。

    “这地方是他们设的一个采集点。”巴刀鱼走近土灵材,透玉瞳——不对,他心底没有透玉瞳,那是楼望和的。巴刀鱼凭的是厨道玄力对食材的直觉。他感知到这块土灵材的灵力正在被缓缓抽取,每一刻都在流失。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三个月,这块灵材就会被彻底榨干,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先破阵。”巴刀鱼伸出手,掌心的玄力凝聚成一柄薄如蝉翼的厨刀。他正要斩向墙壁上的符文,娃娃鱼突然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别动!”娃娃鱼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我读到了——这阵有陷阱。一旦有人试图破解,埋在石室地下的‘怨爆玉’就会炸开,整个河床都会被掀翻。我们三个谁都跑不了。”

    酸菜汤骂了一声:“食魇教这帮孙子,缺德到家了。”

    巴刀鱼收回手,蹲下来仔细观察。娃娃鱼说得对,石室地面的石板缝隙里,隐隐透出黑色的光泽,那是怨爆玉独有的特征。这种玉是用数百人的怨念凝结而成,一旦引爆,威力堪比一颗小型炸弹。食魇教把这块玉埋在地下,就等于给土灵材上了一道保险,谁来抢,谁就跟灵材同归于尽。

    “得先把怨爆玉拆了。”巴刀鱼说。

    “说得轻巧。”酸菜汤翻了个白眼,“这玩意儿连协会里的阵法大师都头疼,你一个厨子,怎么拆?”

    巴刀鱼没搭理他。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贴在石板表面,厨道玄力缓缓渗入地下。他在“尝”这块怨爆玉的味道。一个真正的厨子,尝一口菜就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料,火候到了几分,差哪味。怨爆玉也是一道“菜”,食魇教用负面情绪当食材,用暴力当火候,炼出来的这么个东西。只要尝出它的配方,就能找到拆解的法子。

    玄力在地底蔓延,巴刀鱼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尝到了恐惧,那是被驱赶出家园的村民的情绪;尝到了绝望,那是看着庄稼枯死颗粒无收的泪水;尝到了愤怒,那是明知仇人是谁却无力反抗的憋屈。这些情绪在怨爆玉内部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像一锅烧干了水的汤,随时都会烧穿锅底。

    “找到了。”巴刀鱼睁开眼,“怨爆玉的核心里,有一缕执念没被彻底炼化。那是第一个被投进玉里的人的念头,他在喊‘我不服’。这缕执念是整个怨爆玉的‘底味’,把这缕执念抽出来,玉就散了。”

    “怎么抽?”酸菜汤问。

    巴刀鱼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随身带的调料瓶,里面装的是他用十八种灵植熬制的“清心露”,原本是用来给玄力料理调味的,能中和负面情绪。他拔开瓶塞,将清心露倒了一滴在石板上。清心露渗入石板缝隙,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紧接着,石室四壁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像一张网,朝土灵材收拢。

    “食魇教有远程监控!”娃娃鱼脸色一变,“他们发现有人在动怨爆玉了!”

    巴刀鱼没慌。他把清心露瓶塞回怀里,双手重新贴回地面,厨道玄力全力运转。他要抢在符文阵彻底激活之前,把那缕执念抽出来。玄力渗入地底,化作无数细丝,缠绕上怨爆玉核心那缕不服输的执念,往外拉。

    符文的光越来越亮,血红色的光网越收越紧,土灵材表面的光焰开始剧烈波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石室开始震动了,细碎的石块从穹顶落下来,砸在三人头上肩上。

    “刀鱼,快!”酸菜汤一边用玄力撑起防护罩挡住落石,一边嘶吼。

    巴刀鱼咬紧牙关。那缕执念在挣扎,它在排斥外人。它被封印得太久了,已经不信任何人了。巴刀鱼改变策略,不再强拉,而是用玄力包裹住那缕执念,传递出一个信号:“我来救你。你的仇,我替你报。”

    执念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够了。巴刀鱼趁势一拽,将那缕执念连同清心露一起从怨爆玉中抽离出来。地底的怨爆玉失去核心,表面裂开无数细纹,随即碎成粉末。血红色的符文光网同时炸裂,化作一片血雨洒落。

    土灵材挣脱束缚,赭黄色的光芒大盛,将整个石室照得通亮。巴刀鱼伸手接住灵材,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一股厚重沉稳的力量涌入体内。土灵归位。

    但他来不及高兴。娃娃鱼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勒痕,像有人用绳子死死绞住她的咽喉。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空气。

    “娃娃鱼!”酸菜汤冲过去,却被一股力量弹开,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巴刀鱼抬头看去。石室穹顶裂开的大缝里,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悬浮在半空,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骨杖。骨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漆黑珠子,珠子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凝成一只黑色的大手,死死卡住娃娃鱼的脖子。

    “巴刀鱼。”黑袍人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交出火灵材和土灵材。否则,先拿这丫头开刀。”

    是食魇教的“魇使”。巴刀鱼之前交过手,这种级别的教团高手,每一个都有接近玄厨协会长老的实力。

    娃娃鱼在半空中拼命摇头,意思是别管我。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珠开始往上翻。

    巴刀鱼看着娃娃鱼发紫的嘴唇,看着她小腿上那条旧疤——那是她十二岁时被食魇教徒追杀,从山崖上摔下去留下的。他想起她坐在小餐馆的角落里,一边啃着卤鸡腿一边抱怨自己读心术太吵的样子。他想起她在城际试炼里用读心术帮他看穿对手的破绽,却在赛后因为读了一个太悲伤的故事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做了个决定。他把土灵材和火灵材放在地上,后退一步,摊开双手:“东西在这。放人。”

    魇使发出一声冷笑,骨杖一收,娃娃鱼从半空坠落。巴刀鱼冲上去接住她,娃娃鱼瘫在他怀里,剧烈地咳嗽着,脖子上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魇使降落在石室中,骨杖一挥,将两块灵材卷入袍袖。他转身要走。

    “等等。”巴刀鱼的声音响起来。

    魇使回头。

    巴刀鱼把娃娃鱼交给酸菜汤,自己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神情平静得有些诡异。他看着魇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你拿了灵材,我让你走了。但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我刚才尝过的。”巴刀鱼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赭黄色粉末——那是他在刚才接触怨爆玉时,偷偷刮下来的残余粉末。“怨爆玉的配方,我尝出来了。它的核心是执念,而执念的克星,是比它更深的执念。”

    魇使愣住了。

    巴刀鱼打了个响指。

    魇使袍袖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土灵材和火灵材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赭黄色与赤红色交织,将黑袍撕裂。魇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从内部被灵材的光芒撑裂,化作一团黑雾炸开,弥漫了整个石室。

    巴刀鱼挡在酸菜汤和娃娃鱼面前,用玄力撑起一个屏障,抵挡黑雾的冲击。

    黑雾散尽后,两块灵材从半空落下。巴刀鱼伸手接住,火灵材滚烫,土灵材厚重,一左一右,稳稳地躺在他掌心。

    酸菜汤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娃娃鱼,目瞪口呆地看着巴刀鱼:“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手?”

    巴刀鱼耸了耸肩:“怨爆玉碎的时候,我把碎末混在清心露里,抹了一块在土灵材表面。魇使拿走灵材,碎末就跟着进了他的袍袖。怨爆玉的配方能引动执念反噬,他体内那些被他吞噬的负面情绪,比我埋的这一手要狠得多。”

    娃娃鱼咳嗽着,声音沙哑:“你算准了他会中招?”

    “我没算准。”巴刀鱼老实说,“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他贪。”

    酸菜汤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你他妈疯子。”

    巴刀鱼把两块灵材收进背包,蹲下来检查娃娃鱼的脖子。黑痕还在,但已经开始消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滴清心露抹在伤痕上。娃娃鱼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下次别这么干了。”她小声说。

    “那你下次别被抓。”巴刀鱼回了一句。

    娃娃鱼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巴刀鱼看到她耳尖有点红,但没多想。

    三人爬出裂缝时,天已经黑了。干涸的河床上,月光照出无数细碎的裂纹。远处,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还蹲在原来的位置,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巴刀鱼站在河床上,望着那片龟裂的土地,又低头看了看背包里两块灵材的光芒。土灵材的赭黄和火灵材的赤红交相辉映,照亮了他满是灰尘的脸。

    “还剩三样。”他说。

    酸菜汤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含糊道:“金木水。水灵材在东海,木灵材在西南密林,金灵材……”他顿住了。

    “金灵材在食魇教的总坛。”娃娃鱼替他说完,声音很轻,“我们得闯进去。”

    三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庄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河床深处吹上来,带着泥土和矿物的气息,干燥而苦涩。巴刀鱼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感觉两块灵材在背后发出温热。

    他想起黄片姜说过的话:“厨道修行的尽头,拼的不是谁的火候更猛,是谁能在汤快烧干的时候还守着那口锅。”

    “走。”巴刀鱼转过身,“找个地方吃口热的。”

    酸菜汤立刻来了精神:“你做饭?”

    “嗯。”

    “那我要吃红烧肉。”

    “只有压缩饼干。”

    “你他妈……”酸菜汤的骂声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向月光深处。娃娃鱼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村庄的废墟中,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光从某扇破窗里透出来,微弱,但执拗地亮着。

    她愣了一下,想喊巴刀鱼看,但那盏灯又灭了。像是幻觉。

    娃娃鱼摇摇头,快步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偶尔的拌嘴声,在寂静的河谷里汇成一种奇异的温暖,把那片荒凉的土地,暂时暖热了一小块。

    背包里,两块灵材的光芒稳定地跳动着,像两颗心脏,在黑暗里彼此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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