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兄弟

    先敲一棍子,再递个甜枣。

    警告他别多事,再许给他平安,保住眼前的位子。

    溥仪盯着案上的电文稿,喉咙滚了两下,还想问什么,撞上吉冈的视线,话又咽了回去。

    身边的侍卫全是日本人安排的,宫里的大小事吉冈知道得比他还清楚。

    真惹恼了对方,他这个皇帝能不能当下去都两说。

    他拿起钢笔,笔尖蘸了蘸墨水,悬在落款的空白处。

    墨水顺着笔尖滴下去,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吉冈坐在对面看着,没出声。

    溥仪稳了稳手腕,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笔锋没半分往日里练的意趣。

    剩下的文件他也没再翻,一份接一份签,字迹从头到尾一个模样,像印上去的。

    不到一刻钟,一沓文件都签完了。

    旁边放着传国玉玺,黄绸子裹着,平时由专门的尚玺官管着,今天吉冈来,尚玺官早就候在门外。

    溥仪掀了黄绸子,双手扶着玉玺,在朱红印泥里按了按,对着落款处盖下去。

    印记落定,“皇帝之宝”几个字清清楚楚。

    这一下,这份电文就算是盖了他的印,以他的名义往全世界发。

    全东北、全中国、全世界都会知道,康德皇帝亲口定陆抗为侵略者。

    他连战事什么时候起的,对手有多少人,都刚从电稿里摸着头绪。

    吉冈拿过文件翻了翻,核对了签字和印信,塞进牛皮纸封套里,重新按上火漆印,动作干脆。

    他站起身,戴上军帽,没多留,也没行礼。

    “陛下安心歇着,有什么需要,跟下面人说便是。”

    棉门帘一掀一落,人带着寒气走了。

    皮靴声顺着走廊远了,书房里只剩下列溥仪一个人。

    座钟咔哒咔哒走,炭盆里的桦木炭烧裂了,火星子蹦起来,又落回灰里。

    他坐不住,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袍子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点浮尘。

    陆抗的兵居然登了岸,占了营口机场。

    这事比天还大。

    吉冈嘴上说小股匪兵,可要是真的匪兵,用得着关东军参谋长亲自起草通电?

    用得着连夜拿文件逼他签字?用得着调两个师团过去处理?

    他想找个人商量。

    身边的老臣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早就倒向了日本人,说不准转头就把他的话传给吉冈。

    宫内府的大臣更靠不住,一个个见了日本人腰弯得极低,半分主意都拿不出。

    他踱到窗边,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雪还没停,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扛着枪走过宫墙根,刺刀尖泛着冷光。

    忽然想起溥杰。

    亲弟弟总不会害他。

    眼下溥杰在侍从武官处当差,接触得到军务,又通日本话,多少能知道点实情。

    他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随侍掀帘子进来,弯腰应着。

    “皇上。”

    “你去侍从武官处找我弟弟。”溥仪站在书桌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就说朕找他,等他下了值立刻过来。别声张,从西角门进,别带随行的人。”

    随侍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

    溥仪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谴责电的底稿拿起来,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字里行间全是日本人的口气,他这个皇帝,不过是盖个名字的印戳。

    窗外传来军车碾过积雪的声响,一辆接一辆,顺着宫墙外的大路往南开,引擎声闷沉沉的,撞在墙根上。

    他把电文稿放回桌上,座钟又咔哒走了一格。

    ......

    西角门的门环沾着雪,风卷着雪沫打在铜钉上,啪嗒响了两阵。

    挂着武官公署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墙外,轮胎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

    溥杰推开车门下车,黄呢军装的肩章落了层碎雪,他抬手掸了掸,拎起黑皮包往宫门走。

    岗亭里的日本宪兵立刻端枪迎上来,皮靴踩得雪地咯吱响。

    领头的军曹抬手拦住路,另一个宪兵伸手拽过他的皮包,铜扣啪地弹开。

    文件、钢笔、钱包、半盒香烟,一件件摊在雪地里的木板上。

    宪兵翻完皮包,又伸手摸他的腰侧、袖口、裤腿,连军靴的鞋帮都捏了一遍。

    军曹抬眼盯着他,中国话说得生硬。

    “溥杰阁下,不是值班日,进宫做什么。”

    溥杰扯了扯军装下摆,脸上堆着笑。

    “上午皇上让随侍捎了口信,说这两天胸口发闷,我下了值过来瞧瞧,唠几句家里的家常。”

    军曹扭头跟旁边的宪兵对了个眼神,又盘问了随侍的名字、进宫的时辰,确认跟门房登记的内容对得上,才侧身让开半步。

    “御用挂有令,进宫最多一个钟头,出来还要再查一遍。”

    溥杰点头应着,拎好皮包跟着引路的伪警察往里走。

    夹道的高墙挡了风,头顶只剩窄窄一条灰天,两边巡逻的宪兵皮靴声此起彼伏,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缉熙楼书房的门虚掩着,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炭泛着暗红。

    溥仪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棉袍下摆扫过地板。

    他抬眼看见是溥杰,两步抢过来按住对方要行礼的胳膊,扭头冲廊下吩咐。

    “我跟二爷说几句家里的话,你们都退到台阶底下,不用伺候。”

    廊下的日本籍侍者欠了欠身,踩着皮靴走远,脚步声隔着一道门帘传进来。

    溥仪拉着溥杰凑到炭盆边,声音裹在炭块炸裂的轻响里。

    “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溥杰刚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听见这话手一顿,军帽滚到炭盆边,沾了层冷灰。

    他赶紧捡起帽子拍干净,扭头扫了眼门帘方向,躬着腰往溥仪跟前凑了凑。

    “皇上慎言,墙外全是耳朵。”

    “慎什么言。”溥仪伸手按了按桌上的砚台,指节绷得发僵,

    “今早吉冈抱着一沓文件过来,头一份就是对全世界发的通电,逼着我签字盖印,骂陆抗是侵略匪军。

    签完字他连底稿都全收走了,半张纸都没给我留。”

    溥杰拉开木凳坐下,腰杆依旧挺着。

    “通电上写了什么?陆抗不是在山东吗,怎么扯到满洲来了。”

    “人家的兵,已经在营口南岸登了岸。”

    溥仪端着凉茶的手晃了晃,茶水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电文上写得清楚,占了渔村,占了二道沟,连营口机场都丢了。

    松岛的守备队挡不住,已经撤了。我问吉冈到底上来多少人,他只说是小股匪兵骚扰,半个字的实情都不肯吐。”

    溥杰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出声,伸手抓过桌上的香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圈刚飘起来就散在冷空气中。

    “不能吧。渤海沿岸修了三年工事,旅顺口摆着二十四公分的重炮,营口港常驻守备大队,海面上还有海军的巡逻艇。

    他隔着一片大海,多少船能把兵送上来?”

    溥仪站起身,快步走到墙上挂的满洲国地图前,手指顺着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划。

    “登陆点跑不出两个地方。旅顺口的炮口封着老铁山水道,军舰都不敢硬闯,剩下的只有营口。”

    溥杰凑过去站在他身侧,指尖落在营口的标记上。

    他在驻满武官处当差,平日里能接触到部分防务简报,知道关东军主力大半压在北满边境,南满的兵力抽了一茬又一茬,连庄河的正规军都撤去了旅顺。

    “去年底到今年初,第七师团、第十师团连着往北满抽,辽南这块能打的,也就剩旅顺的重炮联队和各地守备队。”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只听说海军在朝鲜西边吃了潜艇的亏,运兵船沉了好几艘,没成想人家转头就摸到营口来了。”

    “你在武官处,就没听到半点准信?”溥仪扭头看着他,

    “到底上来了多少部队?前锋打到哪了?关东军的援军什么时候动?”

    溥杰摇了摇头,香烟灰掉在军装前襟上都没察觉。

    “关东军的核心军务,对满籍军官全封着口。

    我桌上能看到的,只有每周一期的治安简报,连中队级的调动都不写。

    今早一上班,电台室就加了双岗,所有电文全要日本人签字才能译,外面传的全是例行剿匪的告示。”

    溥仪退两步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块裹着黄绸子的玉玺上。

    “从出关那天起,国府的通缉令上就写着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发哑,手指抠着椅子扶手,“当年想着借日本人的力复位,回这龙兴之地,到头来成了人家手里的橡皮图章。

    人家让我骂谁,我就得骂谁。如今兵都打到营口了,我这个皇帝,连对面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皇上别往窄处想。”

    溥杰把烟头按在炭盆边,俯身凑得更近。

    “就算他陆抗能打,跨海过来能带多少人?

    撑死一个师,几千条枪。身后隔着渤海,弹药、粮食、油料,哪一样不要靠船运?

    关东军五十五万部队摆在满洲,南满铁路一天能跑几百里,第十四师团驻在旅顺,第七师团驻在奉天,两边一夹,最多十天就能把人赶下海。”

    他直起身,手指在地图上量着旅顺、奉天到营口的距离。

    “你看,旅顺的部队坐火车往北,奉天的部队往南压,营口就是个口袋。

    他占了机场也没用,跑道就九百米,没有油料补充,飞机落下来也是堆废铁。”

    溥仪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胸口起伏两下,刚要开口,廊下传来皮靴踏地的声响,一步步走到门口停住。

    日本宪兵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

    “陛下,炭烧完了,要不要添些新炭。”

    溥仪立刻抬高了声音,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

    “不用了。我跟二爷念叨开春祭祖的流程,你们在外头好好候着,别进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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