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荒月

    虚空寂寂,万古的风掠过九天。

    妖月仙帝立在那里,望着前方那团徐徐飘散的血雾。

    罡风卷过,血雾便淡去一分,像被岁月磨去的痕迹。

    她探出手,想要将那血雾拢回掌心,莹白的指尖径直穿透了那片嫣红,只捞了满手的虚空。

    堂堂仙帝,历万劫而不灭,贯古今而长存,此刻竟如凡尘女子一般,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道心。

    那种剜骨的疼,她已有万古岁月未曾尝过了。

    一位仙君临死前倾尽全力的含恨一击,横跨了数个大境界的天堑。

    君傲,不过刚登天境。

    两人之间隔着多少重生死,多少层法则壁垒,便是她以仙帝之尊,都觉得那距离遥远的难以丈量。

    永生血。

    洛惊鸿留给其子的最后底牌,可底牌终究只是底牌。

    修为的鸿沟摆在那里,忘钧仙君凝练万古的法则碾压摆在那里。

    那一掌,崩碎的不只是君傲的肉身。

    连血雾中残存的生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溃散,如同风中残烛,转瞬便要熄灭。

    血雾深处,一丝极细的金红光芒忽然动了。

    那是永生血的本源,感应到主人的消亡,本能地想要重聚,想要重塑,想要将那个已经碎成齑粉的神魂,从死亡的深渊里生生拽回。

    它在血雾中翻腾、凝聚、拉扯,一次又一次试图编织出血肉的轮廓。

    可下一瞬,忘钧仙君残留的法则之力便镇压而下。

    那是仙君毕生修为凝结的最后一缕执念,如同一方无形的天网,死死箍住永生血,不让它有半分聚合。

    金红的血丝刚凝成一线,便被法则之力碾得粉碎;再聚,再碎。

    不过眨眼之间。

    永生血便耗去了大半,光芒黯淡了下去。

    妖月仙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浩瀚法力自掌心奔涌而出,温润却又磅礴,如同江海倒悬,将整团血雾连同其中残存的法则之力,一并拢入了掌心之中。

    忘钧的法则在她指间挣扎、扭曲,发出阵阵道则崩碎的嘶鸣。

    她五指缓缓收拢。

    “碎。”

    一声闷响在掌心炸开,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那灰蒙蒙的法则碎片,在她掌心的仙光之中悄然湮灭,如同一缕青烟,被仙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法则禁锢散了。

    可血雾中的永生血,也快要燃尽了。

    妖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奄奄一息的金红,那双万古以来永远波澜不惊、俯瞰诸天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雾。

    血雾依旧弥漫,可那人的气息已经散了十之八九。

    永生血只剩薄薄一层,贴在血雾边缘,如同将熄的炭火,明灭不定,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

    它还在蠕动,还在本能地试图聚合,可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孤鸟,在风雪里扑腾,一寸一寸,向着深渊滑落。

    “君傲。”

    她轻声唤道。

    天地寂寂,无人应答。

    只有那团血雾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那个已经溃散的灵魂,在诸天之外的某个极远之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妖月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没有坠向大地,在离她脸颊一寸的虚空停住,颤了颤,然后无声地碎裂开来。

    就在那滴泪碎裂的刹那……

    整片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七轮大日同时失色,三轮明月齐齐黯淡。

    仙庭方圆百万里的仙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一缩,又轰然向外炸开。

    千万座仙山同时震颤,山石崩落,江河倒流,天地变色。

    ……

    诸天万界。

    无数修士同时抬头望天,面色惨白。

    “天……怎么了?”

    “日月无光,天地同悲,这是……有盖世强者在悲恸?”

    “是谁?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股笼罩了整个诸天的悲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寒霜,覆在每一颗古星之上,压在每一个修士的心头。

    修为低微者,莫名其妙便泪流满面,心口绞痛。

    修为高深之辈,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连呼吸都滞涩了三分。

    这是仙帝的悲。

    一念动,万界同哀。

    妖月低头看着掌中的血雾。

    永生血只剩下最后一丝,细得如同蛛丝,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围观的真仙们都以为她放弃了,以为纵然是仙帝,也救不回一个登天境的小辈。

    然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指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一寸一寸,向着胸膛深处按去。

    “大人!”清瑶仙君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妖月没有看她。

    她的指尖已经没入了胸膛,一滴血从心口被逼了出来。

    那滴血不大,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一整个纪元。

    它一出现,整片天地都像是被亘古洪荒的气息压住,万道齐鸣,诸天颤抖。

    那血呈金色,其中隐隐有古老的符文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本源之力。

    古神血。

    这是她这具分身的根基。

    是一身法力的源头,是她能显化于此的唯一凭依。

    她将那滴古神血,轻轻按入了掌心的血雾之中。

    “大人!不可!”清瑶仙君冲上前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寸步难进,“那是您分身的根基!没了它,您会……”

    “我知道。”

    妖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团血雾上,看着那滴暗金色的古神血没入其中,看着永生血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种子,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膨胀、生长、蠕动。

    金红的血丝一根根抽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它们交织、缠绕、重塑,先是勾勒出骨骼的轮廓,再是经脉、血肉、皮肤。

    一个模糊的人形,从血雾之中一点一点凝聚而出。

    君傲的面容,在血色之中若隐若现。

    妖月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

    可她自己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从脚尖开始,从发梢开始。

    一寸一寸,如同被清水浸透的古画,颜色渐渐褪去,轮廓慢慢模糊。

    “清瑶。”

    “大人!”清瑶仙君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妖月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君傲那张正在成形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最后一丝神识里。

    “以后,君傲就拜托你了。”

    “大人放心。”清瑶仙君单膝跪地,“我必以命护他周全,纵死不退!”

    妖月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君傲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仿佛要将万古岁月都回望一遍;又很短,短到君傲还来不及睁开眼。

    然后,她的身子彻底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没有仙光万丈的消散。

    她只是像一缕被风吹淡的沉香,像一片落入湖心的飞雪,安安静静的,消失在了虚空里。

    原地,只剩下一弯清冷的月。

    那月不大,弯弯一钩,不再是血红,而是变得通体莹白,像是用万古不化的寒玉雕琢而成。

    月光流转间,隐隐可见其中封着一道极淡的女子身影。

    荒月。

    妖月仙帝的本命仙器。

    清瑶仙君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弯孤月,眼眶通红。

    她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血雾散尽。

    君傲的身影从虚无中跌落出来。

    他赤着身,浑身浴血,皮肤上还残留着刚刚重塑的纹路,泛着淡淡的金红。

    “咳……咳……”

    他单手撑着地面,单膝跪伏,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涣散。

    四周站满了人。

    清瑶仙君跪在正前方,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墨尘、洛川、裂霄三位仙王跪伏在地,额头紧贴仙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远处,密密麻麻的修士、真仙,或站或跪,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复杂。

    君傲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白衣胜雪、容颜如月,总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人。

    没有。

    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妖月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清瑶仙君缓缓低下了头。

    君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

    他抬头,看见了那弯悬在天穹的清冷孤月。

    荒月静静地悬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脸上,冰冷,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

    他认得这弯月。

    荒月,妖月仙帝的本命仙器!

    “妖月呢!”

    他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清瑶仙君脸上,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全是恐惧,全是不敢置信。

    清瑶仙君张了张嘴。

    “她的分身……没了。”

    君傲怔住了。

    他抬头看着那弯荒月,又看向清瑶,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了救你。”清瑶仙君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刀,割在君傲心上,“她消耗了自己的那滴真血。所以分身散了,只剩……只剩这弯荒月。”

    君傲不动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方才重塑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骨头里还残留着忘钧仙君那一掌的余威,可这些疼,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空空荡荡。

    风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呜咽。

    他伸出手,荒月从天穹落下,由大变小,静静落在他掌心。

    月身冰凉,凉得像那一夜,她指尖轻轻搭在他小臂上的温度。

    他把荒月紧紧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月面。

    一滴泪砸在月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弦,下一刻便要崩断。

    就在这时,揽月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君……傲……!”

    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殿内踉跄冲出,衣衫不整,青丝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扶摇仙王。

    她扶着门框,一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眼神疯狂地扫视四周。

    眉心那道黑气还没散尽,神魂的创伤让她视线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跪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君傲!你这个畜生!”

    她嘶声尖叫,便要扑上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便僵在了原地。

    清瑶仙君。

    仙庭两大仙君之一,万古不出关的存在,此刻正单膝跪在君傲身前。

    银白战甲,银白高马尾,身侧立着银白长枪……

    她认得,那是清瑶仙君,当年率仙庭精锐正面硬撼纪元爪牙,力竭重伤险些形神俱灭的清瑶仙君。

    她在跪君傲?

    扶摇的目光又向旁移去。

    墨尘、洛川、裂霄,三位仙王跪了一地,额头贴着仙玉,像三个犯了大错的晚辈。

    更远处,更多的修士、真仙跪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这……这是什么阵仗?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君傲身上。

    那年轻人跪伏在地,双手捧着一弯月,肩膀不住颤抖,像是在哭。

    他浑身是血,气息虚浮,可清瑶仙君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然后,扶摇看见了那弯月。

    荒月。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荒月……妖月仙帝的本命仙器!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君傲手里?

    还有,忘钧仙君呢?

    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日月无光,仙雾倒卷,万仙齐哀,忘钧仙君怎么可能不出来?

    “谁能告诉我……”她的声音在抖,再也维持不住仙王的威仪,“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清瑶仙君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看向扶摇。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又极复杂的光。

    只是一个念头,她便从扶摇的衣不蔽体、散乱青丝、眉心残痕,还有她身上残留的君傲气息,拼凑出了整件事的轮廓。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到君傲身边,弯下腰,低声道:“妖月大人真身还在。未知之地虽然凶险,可她的本命灯未灭。分身没了,不代表她死了。你不用这么伤心。”

    君傲没有抬头。

    清瑶仙君顿了顿,又道:“还是先处理一下你与扶摇的事吧。”

    君傲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清瑶的目光看过去。

    扶摇仙王站在殿门口,眼神疯狂而复杂。

    她嘴唇颤抖,手指攥紧衣领,指节发白。

    她看着君傲,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不敢上前半步。

    君傲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昨夜的事,是他算计了她。

    可若非她奉命前来引诱,若非仙庭步步紧逼,若非忘钧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他说不清楚。

    也不想说。

    清瑶仙君叹了口气。

    她转向扶摇,声音恢复了几分仙君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扶摇,昨夜之事,仙庭有错在先。你是奉了忘钧的命去的,这一点,我不追究。”

    扶摇咬着唇,没说话。

    “仙庭可以对你补偿。”清瑶仙君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十万年的长生物质。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墨尘仙王猛的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洛川仙王张了张嘴,半天合不上。

    裂霄更是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十万年长生物质!

    仙庭的长生物质,本就是诸天万界最珍贵的至宝。

    这些年更是越发稀少,从最初的万年一发,一次续命万年,到如今千年一发,一次续命千年。

    可清瑶仙君一开口,便是十万年的份额。

    扶摇也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十万年长生物质意味着什么。

    有了这些,她的寿元将不再是问题,她可以继续修炼,继续往上走,甚至有机会触及那只在这一世才会诞生的红尘仙。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清瑶仙君对君傲的在意,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她想报仇。

    可她不敢。

    有清瑶仙君护着,有妖月仙帝的余威压着,有那弯荒月就在君傲手中,她动不了他。

    至少现在动不了。

    扶摇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出了血。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

    清瑶仙君点了点头,目光从扶摇身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仙王。

    “墨尘、洛川、裂霄。”

    三人浑身一颤。

    “尔等身为仙王,不思为仙庭分忧,反倒结党营私、欺压后辈、擅用禁术,犯下大错。”

    清瑶仙君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仙庭都静了下来。

    “按仙庭律,当处死。”

    三位仙王的脸,齐齐变得惨白。

    “但,念在仙庭正是用人之际,死罪可免。”

    清瑶仙君话锋一转。

    “活罪难逃。”

    她抬手,三道银白的魂印自指尖射出,精准没入三人眉心。

    三人闷哼一声,浑身剧震,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我已为尔等种下魂印。即日起,前往虚拟宇宙,讨伐异域神族。魂印不解,不得回返仙庭。若敢懈怠……”

    清瑶仙君的目光冷冷扫过三人。

    “魂印自会教你们,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仙君不杀之恩!”

    三人齐齐叩首,声音都带着颤抖。

    殿前一片死寂。

    清瑶仙君转过身,面向君傲。

    她看着这个浑身浴血、手捧荒月、眼眶通红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响彻整个仙庭。

    “仙庭,正式册封君傲为太子。”

    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同时射向君傲,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恨,也有暗自揣测。

    大公子曦,前段时间觉醒盘古血后,便已被忘钧仙君定为太子人选。

    这件事,仙庭上下人尽皆知。

    曦之才,曦之功,曦之威望,在仙庭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

    如今更是觉醒了盘古血,虽未正式册封,可所有人都早已将他当作下一任仙庭之主。

    可如今,清瑶仙君一句话,太子之位,便给了君傲。

    那个从下界而来、不过登天境、刚刚还夺走了扶摇仙王元阴的年轻人。

    清瑶仙君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君傲,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君傲抬起头,看着她。

    “能先给我找件衣服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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