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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你!

    几个小时後。

    就在市政厅那场闹剧终於落下帷幕之後,哈维被市文秘领到了市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攥着不知道第几块手帕,脸色发白。

    门开了。

    道格拉斯·雷诺兹正坐在办公桌後面,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福克斯新闻的直播回放,吉姆·波特正用慢镜头反覆播放哈维瘫在椅子上擦汗的画面。

    「进来吧,胖子。」雷诺兹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看破红尘的微笑。

    哈维战战兢兢的挪了进去,屁股刚沾上椅子的边缘,雷诺兹就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吧,接下来六十天你会需要的。」

    「市长先生,我……」

    「别叫我市长了。」

    雷诺兹打断了他,仰头把自己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後用力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等我把这堆东西收拾完,这张椅子就是你的了。」

    「顺便一提,我已经看上了一片地,明年春天我要养一百箱蜜蜂。」

    哈维的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说什麽。

    雷诺兹也没打算让他说什麽。

    这位即将退休的政客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以随便的手势指着办公室里的各个角落。

    「那边那个文件柜里全是过去五年没处理过的市民投诉。」

    「你也不用花时间去碰,扔在那就行,市长信箱和黑洞就没什麽区别,邮件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边的保险柜里有一份港口特许经营权的延期合同,已经签好了,你什麽都不用干,等着下个月自动生效。」

    「还有这个。」

    雷诺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拍在桌上,哈维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市政预算分配表。」

    「去年的,你不用看,也看不懂,港口,教师,警察,消防工会,四个大佬已经把能分的钱全分完了。」「你能动的钱大概只够给市政厅的咖啡机换滤芯。」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看着哈维那张汗如雨下的脸,忽然笑了。

    「哈维,我知道你在怕什麽,你觉得你管不了这座城市。」

    哈维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後又疯狂摇头。

    「不用否认。」雷诺兹摆了摆手。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那麽多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麽惊天动地的真理。

    「这个城市根本不需要一个市长。」

    哈维眨了眨眼。

    「垃圾有人收吗?有。」

    「警察上街巡逻吗?巡逻。」

    「港口卸货吗?卸。」「电力公司供电吗?供。」

    雷诺兹靠回椅背,摊开双手。

    「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别碰富人的蛋糕,第二,在记者面前念稿子,第三,在竞选连任的时候假装你干了什麽,当然,你应该没那个机会竞选连任。」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楼下那帮人每天都在互相踢皮球。」

    「工会跟资方踢,市议会跟市长踢,警察局跟市政厅踢,你就是站在中间的吉祥物。」

    「记的要保持微笑。」

    雷诺兹把威士忌瓶子里最後一点倒进自己的杯子,然後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

    「行了,正式交接完毕,祝你六十天愉快。」

    他拍了拍哈维的肩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正在用手帕擦脖子的胖子。

    「对了,芬奇大概明天也会辞职。」「警察局那边你得快点找人顶上。」

    「不过反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人会告诉你该怎麽做的。」

    「哎,还真是就像我说的,你上来之後其实什麽都不用做。」

    他留下这句话,带上了门。

    走廊里,芬奇正靠在墙边等他。

    「跟他说完了?」

    「说完了,我觉得他有十分之一的概率在六十天内心脏病发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九十是被人从窗户扔出去。」

    雷诺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公文包扔给芬奇,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

    ……

    深夜,市政厅市长办公室。哈维没有像是之前表现的那样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瑟瑟发抖,现在他正忙着呢。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铺开了一摞又一摞文件,有些纸张甚至滑到了地上,散落在垃圾桶旁边。

    他正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文件上签字。

    每签完一份,他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实习生但实际上是跟着他干了十五年城市规划的秘书就把文件抽走,塞进一个标注了「已签」的纸箱里。

    哈维签字签的太快,以至於笔尖在纸上发出了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偶尔还会因为手汗太多导致笔杆打滑,整支笔掉在桌上,再被他捡起来继续签。

    他刚从「城市规划专项尾款」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身後的门就被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哈维正在跟秘书说话,所以没有发现。

    「市政厅地下室的建筑尾款申报表?标号c78的那张?快找,那个金额太大了,先签那个……」

    秘书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着黑西装的身影,他的脸色瞬间从疲倦变成了惨白。

    然而哈维还在低头狂签。

    「你他妈愣着干嘛?等民主党或者共和党那边反应过来之前我得把这些全弄完……」

    「哈维市长。」那个声音从办公桌正前方传来。

    哈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墨水溅到了面前一份土地转让审批表的边角上。

    他猛的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黑色皮手套,脸庞平庸到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徵的男人。

    那个在烂尾楼里用血帮帐本当筹码,把他逼到好几块手帕湿透的黑衣人就是他。

    秘书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被地上的文件绊了一下,撞在墙上。

    里昂没看秘书,他拉开哈维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看来你已经找到当市长的节奏了。」

    哈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着,终於找到了手帕,往脸上抹了一把。

    他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

    「……您怎麽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外面的走廊应该是有警员值班的,这人是怎麽摸进来的?

    里昂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土地审批表。「这些文件应该不是常规市政文件吧,我不记的西雅图有这麽多待签的尾款。」

    哈维猛的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做出了一个让里昂稍感意外的选择,这家伙居然没有说要试着跟自己狡辩一下。

    「对……您说的没错。」

    他拿起那份文件,用手帕垫着被汗洇湿的纸面。

    「这些都是我早年经手的一些东西。」

    「规划委员会的批地,几个开发区的地基验收,还有几个空壳公司的注销申请。」

    他用签字笔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文件的纸箱。

    「这些是我需要毁掉的。」

    「那些空壳公司是我妈的,我妹妹的,我前妻的,如果不趁现在注销,谁知道这些陈年的旧帐在我当上市长後会被哪方揪出来。」

    「要是出了事,下个月irs的审计会一路追到我外婆家。」

    哈维把笔放回桌上,两手交叠在一起,试图止住发抖。「那边那一沓是尾款。」

    「几年前我在南区给两个开发商批了一批商业用地,他们到现在还没付清尾款。」

    「不趁现在收,换了别人上台他们更不会付了。」

    他抬起头,和里昂对视。

    「那个……我没有说要给自己揽权,我只是在清我以前留下的那些帐。」

    里昂靠回椅背,双腿交叠在一起。

    他看了哈维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继续说。」

    哈维咽了口口水,他听出来对方没有发怒的意思,或者说至少现在没有。

    「你们要推斯特林上去,我已经知道了。」

    「今天下午那个投票……桑德拉还有我,再加上共和党那两票,全都归给我,是因为你们不怕我搞事。」

    「我只是胆小,又不是傻。」「我已经看到了新闻。」

    「福克斯的主播已经在暗示斯特林会在特别选举中出战了,共和党要把她包装成未来之星。」

    他用那块已经完全湿透的手帕又擦了一遍脸。

    「我配合,我全配合。」

    「你们需要我在市政厅帮斯特林挡枪,卡民主党的提案,或者说需要我跑腿盖章,我都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六十天,我就六十天。」

    「这六十天里,我要把这些东西弄乾净。」

    哈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又指了指秘书抱着的纸箱。

    「那些早年的违规审批,空壳公司,还有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帐。」

    「我要把它们全处理掉,我不会搞新项目,就是把自己以前的烂帐结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肉跟着一起起伏。「六十天後,斯特林选赢也好选输也好,我就走了,没人追的到我头上,你们的人也拿不到我什麽把柄。」

    「作为交换,这六十天里,你们的人和媒体别查我,我在任上什麽都听你们的。」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套,然後又抬眼看哈维。

    「所以你变卦了,原本你想的是在以後我们给你留个位置,现在你想的是以後也不干了,这六十天你捞够就跑?」

    哈维愣了一秒,然後慢慢的点了点头。

    「……对。」

    里昂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哈维明面上还是民主党的人。

    如果他真在六十天里搞出什麽窟窿,或者被媒体曝出早年批地时收了开发商的钱……

    那也是民主党的事。

    到时候第一个被问责的依然是民主党。

    对斯特林而言,哈维留下的烂摊子越大,六十天後共和党竞选时可以攻击民主党的弹药就越多。对他自己而言……哈维搞的这些事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民主党议员的腐败还有什麽城市规划的黑幕,怎麽追也追不到acu组长的头上。

    「……行。」里昂说。

    「随便你吧。」

    哈维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我是说,你可以继续签你的东西,空壳公司也好,批地尾款也好,你想怎麽捞就怎麽捞。」

    「反正你哪怕是真出了事,丢的也是民主党的脸,跟我没关系。」

    哈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分辨不出来这算是信任还是威胁自己。

    里昂没给他纠结的时间,继续开口。

    「但今晚来找你,是有别的正事。」

    哈维立刻坐直了身体。

    「您说。」「芬奇明天辞职,警察局局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明天,你以代理市长的身份直接签署任命文件。」

    「……斯特林?」哈维下意识问道。

    「对,把她升到总局长。」

    哈维的汗又流下来了,但他刚才放下的手帕已经湿透,只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的。

    「但是……她是西区分局的……党鞭那边绝对不会同意一个共和党分局长当上……」

    「你刚刚说过你什麽都听。」里昂打断了他。

    哈维的嘴闭上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然後认命似的往椅背上一瘫,汗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西装的领子里。

    「好,我签任命书,明天就签……」

    「我明天一早就发公告,说警察局局长的职位空缺,提名维多利亚·斯特林担任代理总局长,由市长办公室直接授权任命……」

    「你们会保我的吧?」里昂把手套重新戴回手上,十个指头挨个收紧。

    「你的人身安全我会负责。」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给你安全屋的地址,如果你进出市政厅需要接送,我甚至可以亲自开车。」

    「这个交换条件够不够?」

    哈维用那块新的手帕擦了擦脸,然後把笔捡起来,握在了手里。

    「……够了。」

    ……

    深夜的太平洋,海水呈现出了墨黑色,海浪拍打在游艇的船壳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在八艘游艇组成的船队中央,一艘二手豪华游艇正在海浪中起伏。

    游艇的驾驶舱里,罗恩·彼得斯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一台民用雷达的显示屏上,力道大的差点把塑料外壳拍裂。

    「这他妈是什麽工业垃圾?」

    罗恩,也就是之前被戴维斯在铁锚酒吧拿下的家伙。他留着一头杂乱的灰发,鼻子被海风吹的通红,身上套着前海军配发的羊毛大衣。

    这家伙是前斯坦尼斯号航空母舰机电舱的二级军士长,现在是这条船上的临时大副。

    虽然这艘游艇根本没有大副编制,但总得有个人负责盯着那群喝大了之後试图把对方扔下海的蠢货。

    他指着屏幕上一团模糊不清的绿色像素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汤普森,狠狠扣着雷达底座上贴着的品牌商标。

    「长官,这套雷达最好用的功能我发现似乎是关机。」

    「你看看这个刷新率……我姥姥家的拨号上网都比这快!」

    「扫出来的图像就像我那个患了白内障的奶奶的视角,刷新一次慢的够我抽完一整根雪茄。」

    「如果现在有一枚反舰飞弹飞过来,它大概会在我们被炸成碎肉的半分钟後才报警!」

    他越说越气,用手指敲着屏幕边框继续骂道:

    「而且它连把海鸥从浪花里筛出来都做不到。」

    「半小时前它在旁边狂叫,我以为是海岸警卫队,结果是一只他妈的信天翁!」

    麦克斯靠在驾驶舱门框上,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只信天翁会不会喝酒?它好像还在甲板上,我怕我过去之後拼酒拼不过它。」

    「你他妈正经一点!」罗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汤普森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驾驶舱的舱壁上。

    「罗恩,这是一艘民用游艇,不是斯坦尼斯号。」汤普森继续开口。

    「它的主要功能是让那些西雅图的科技新贵带着穿比基尼的模特去海上看海豚,不是用来索敌的。」

    汤普森话音刚落,似乎看到了什麽,他到了驾驶台前的无线电台旁边,抓起麦克风按下了通话键。

    「四号船,你的尾流有白色的泡沫吗?」

    电台里先是一阵嘈杂,然後传回了回答。

    「……呃……是的,泡沫挺多的,白色的。」

    「减速,你的螺旋桨可能搅进了水母群。」

    「好的好的!」电台那边有人在喊减速,接着是几声咒骂和某个艇员被惯性甩下甲板的惊呼。

    汤普森把麦克风放回原位,而一旁威尔逊已经抱着一个刚从厨房拆下来的微波炉挤进了驾驶舱。「别抱怨了,罗恩,把主板接口腾出来。」

    威尔逊把微波炉重重的放在控制台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就开始了暴力拆卸。

    「你们要干什麽?」汤普森挑了挑眉毛。

    「给这艘玩具船升个级。」

    「你知道这个微波炉如果是在航母上面值多少钱吗。」汤普森朝着对面的威尔逊说。

    「多少?」

    「军方的采购价是十七万美金。」

    威尔逊挠了挠头。

    「但是这个微波炉是租船附赠的,不要钱。」

    汤普森沉默了片刻。

    「所以纳税人的钱就是这麽花掉的。」威尔逊继续开口。

    然後他手法粗暴的扯断了微波炉的电源线,把微波炉的磁控管掏了出来,在干毛巾上擦了擦。罗恩无奈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随後也蹲下身去帮着理线了。

    威尔逊用绝缘胶布把不知从哪找来的收音机天线缠在了磁控管的发射端上,然後将几根铜线接入了游艇原本的雷达主板。

    「民用雷达的波段是固定的,没有任何加密和跳频能力。」

    「但我只要把这个微波炉的磁控管接上去,配合收音机天线的宽频接收,我们就能手搓一个简易的电子战监听吊舱。」

    他咬断了一截胶布的线头,把最後两根线拧在一起,接通了电源。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原本那台反应迟钝的民用雷达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後屏幕上跳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信号源。

    威尔逊把耳机戴上,里面先是充斥着杂音,接着是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

    「……总部,这里是xx巡逻艇……位置……经度……」

    威尔逊把耳机摘下来,嘴角弯了起来,递向汤普森。

    「舰长,想听一下海岸警卫队今天晚上吃什麽宵夜吗?」

    耳机里清清楚楚的传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再给我一份热狗,芥末多加。」麦克斯从後面探出小半个身子,看傻了眼:「这他妈都能行?」

    「还没完,还有干扰模式呢。」威尔逊指了指磁控管旁边的一个小开关。

    「按下这个,磁控管会用预设频段发射脉冲信号,峰值功率大概够干扰五海里内的对海搜索雷达。」

    「如果你想让对方把你看成货轮,在船尾拖一个金属罩,配合我的设备,对方雷达的反射截面至少能把我们放大成两千吨级的货轮。」

    「那玩意儿呢?」汤普森指了指桌角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几块电路板,看起来像是从什麽设备上暴力拆下来的。

    「旧船载gps,被我改了信号发生器。」

    威尔逊拿起那个盒子,拔掉上面一根数据线。

    「如果需要,我可以用它模拟一条假船的信号,让对方的自动识别系统把我们识别成另一艘船。」

    「漂亮。」汤普森点了点头,对这帮老部下的动手能力非常满意。

    他转身走出驾驶舱,来到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夜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

    汤普森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又凭藉着多年航海经验看了一眼海浪的涌动方向。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美国领海的十二海里范围,正式进入了公海。

    虽然有些反直觉,但是实际上在西雅图大半夜开着游艇往公海跑并不算什麽稀奇事。

    美国各州对二十一岁以下饮酒,吸食大麻以及赌博的法律限制极为严苛,所以那些有钱的派对主办方和富二代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租几艘游艇,然後把船开到公海里面去。

    只要脱离了联邦法律的管辖范围,那片海域就成了真正的法外之地。

    但汤普森他们毕竟不是真的来开派对的。

    根据东方那个叫瓦西里的老毛子给的坐标,他们现在距离那个位於公海的盲区只有不到十海里的距离了。

    那个位置是经过东方多方校验过的安全位置,明晚深夜绝对不会有民用船只和海岸警卫队经过。

    汤普森也不会傻到提前一天就把船队开到坐标点正上方去傻等,他打算就在边缘海域游弋,真的临近明晚接应时间後再开到指定坐标。

    甲板上,烧烤架焦黑的浓烟还在往天上冒,有人把一整罐烧烤酱倒在了炭火上,油烟味被海风吹散。

    老兵们在甲板上散落着,有的靠在栏杆上喝酒,有的用摺叠椅搭了个临时牌桌,有的正蹲在船尾拿瑞士军刀撬生蚝。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了罗恩的吼声。

    「长官!两点钟方向,距离七海里,有个高频雷达信号正在朝我们靠近!根据波段特徵,是美国海岸警卫队(uscg)的巡逻艇!」汤普森立刻转身走回驾驶舱,抓起控制台上的简易对讲机。

    「全体注意,这里是主船。」

    「东北方向有情况,解除菱形护航编队,立刻进入醉汉飙船模式,怎麽丑怎麽来,丑到对方觉得我们连游泳都不会。」

    「戴维斯,你往西北偏十五度,速度提两节。」

    「杨格,你跟最後两艘船往东拉,把间距拉开至少六百码。」

    「其余船不用管航向,原地打转也行,画圈也行,哪条路看着顺眼往哪走,只要别撞上就行了。」

    「船只甲板上的音响打开,有什麽烂歌就放什麽,别弄成一样的。」

    他松开通话键,转头看向麦克斯。

    「这艘船的音响能放什麽?」

    麦克斯想了想。

    「初音未来的?」

    「好,我们这边船头往左转五度,往那边散出去。」麦克风传回了一串的确认声。

    戴维斯在领头的一号船上回了一句「收到」,杨格在最後那艘船上对汤普森的命令表达了高度赞赏。

    不到十秒钟,原本在海面上保持着严密间距,航向整齐划一的八艘游艇,瞬间散开。

    有的游艇开始在海面上画起了s型,有的突然减速。

    七号船往南扎了出去,音响里放的是一首乡村民谣,船尾那老头还抱着把破吉他跟着跑调的歌词乱吼。

    四号船往北偏过了头,甲板上有人把音响音量拧到了最大,放着某个老兵连夜在船舱里录的自己骂政府拖欠津贴的说唱。

    五号船乾脆来了个蛇形机动,驾驶舱里边有人在掌舵,旁边另外一位则试图用索套把啤酒扔给隔壁船的某个家伙。

    主船上,麦克斯把初音未来之类的二次元歌曲放的震耳欲聋。

    汤普森也是拧开了一瓶威士忌,往自己衣领上洒了几滴,然後把酒瓶递给了麦克斯。

    「洒到甲板上,别洒太多,够闻就行。」

    麦克斯接过酒瓶,往烧烤架的炭上泼了半瓶,炭火瞬间腾起了一股刺鼻的酒精蒸汽,和之前烤糊的香肠味混在了一起。

    整条船立刻闻起来像是一个混乱的老兵酒吧一样。几分钟後,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黑暗的海面上扫了过来,死死的打在了汤普森这艘游艇的驾驶舱玻璃上。

    一艘涂着醒目橙色斜条纹的海岸警卫队巡逻艇破浪而来,减速靠在了他们旁边。

    巡逻艇的甲板上,几名穿着防雨夹克,端着步枪的警卫队队员正警惕的看着这群在公海上群魔乱舞的游艇。

    「西南方向游艇编队,请标明身份和航向目的!」巡逻艇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警告声。

    汤普森把引擎切到怠速,然後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驾驶舱。

    他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领带扯的松松垮垮,衬衫扣子解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脸上挂着喝大了之後才会有的傻笑。

    「嘿!长官!晚上好啊!」汤普森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含糊。

    「你们在干什麽?!」一个年轻军官大声问道。

    「干什麽?我们在庆祝!我们在海钓!」

    汤普森举起威士忌酒瓶晃了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庆祝我终於把那个婊子前妻甩了,庆祝我们这群没人要的退伍老兵还没饿死在桥洞里,我们白天钓了好多鱼,特别大的!晚上就庆祝一下!」

    「你们有几条船。」「几条?」

    汤普森转头看向麦克斯,用口型问了一句「几条来着」,然後伸长脖子往舷窗外看。

    「好像……六条?还是八条?我数数……哎,杨格!我们几条船!」

    对讲机里传来了杨格的声音,杨格也喝进了状态,「八条!他妈的我刚才数了五分钟!」

    「他说八条。」汤普森对着年轻军官说。

    年轻军官沉默了片刻。

    「你们的航向是什麽。」

    「航向?」汤普森再次把头伸出舷窗外,认真的看了几秒天上的星星。

    「往……左?反正那边鱼多去哪。」

    「你能把罗盘拿起来看一眼吗?」

    「哎戴维斯!罗盘在谁那儿?」汤普森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

    戴维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在我船上!你要干嘛!」「有艘船在我前面,好像想撞我!」

    汤普森对着话筒喊完了这段,然後立刻正色,看向年轻军官。

    「不好意思老兄,罗盘在同夥船上,他说怕我开太快卷到他的鱼线。」

    「你们喝了多少?」

    「喝了多少?大概……不太多。」汤普森说,「就是出来放松放松。」

    年轻军官抬起头,扫了一眼汤普森。

    「你们知道你们已经出港多远了吗」?」

    「啊?」

    汤普森歪着脑袋,好像要花好几秒才能理解这个问题。

    「哦……哦!远!我们确实已经开到好远了!」

    「因为那边……那边……那个,法律!」

    「我们这帮人里有几个不够二十一岁的,是的,退役士兵不够二十一岁!」「虽然说他们在军营里面可以抽强化剂,但是他们现在退役後想抽大麻在联邦层面是不合法的,所以需要去公海,妈的,抱歉长官,我不应该在您面前说那个的。」

    「总之就……开到远点的地方,你懂的吧?」

    年轻军官被烧烤菸熏的咳嗽了两声,看着汤普森:

    「你知道在醉酒状态下驾船出海是违法的吗?」

    「我们没有醉酒状态!」汤普森提高音量。

    「我们只是喝了一点点!而且我有船长执照!」

    「你旁边的船员在往海里吐。」

    汤普森回头看了一眼麦克斯,麦克斯正对着大海发出一声乾呕。

    「他晕船。」汤普森说。

    「他手里可是还拿着威士忌呢。」

    「他用威士忌治晕船的,老方子了,他祖父教的。」

    年轻军官咬了咬牙,转头对旁边拿着战术手电的老队员说:「去查一下他们的证件,把租赁合同拿出来!」

    然而,老队员的手电筒扫过前面的汤普森,看清他的脸後,手电筒的光柱猛的抖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拉住那个年轻军官,脸色变的有些难看,声音压的极低。

    「长官,别惹他们。」

    年轻军官皱起眉头,「什麽意思?他们有违禁品?」

    「不是违禁品。」老队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汤普森的方向。

    「那个人叫汤普森。」

    「我当年在彭萨科拉海军航空站的戴维斯手下受训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航母的副舰长了。」

    「罗斯科?」汤普森也看到了那个正在跟年轻军官说话的老队员。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你!」

    罗斯科拍了旁边年轻军官的肩膀一下,然後转过身。

    「你自从毕业之後都干什麽去了?我听说你不是去了什麽地方做危险工作了吗……」「我後来没被选进航母,乾脆去银行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干了几年,之後不知道银行为啥不要我了,後来找到了认识的人,就进到海岸警卫队了。」

    罗斯科开了个头,然後指了指巡逻艇甲板上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不只是我,您看看,我们都……」

    「别说了,我们也是。」

    汤普森往後退了半步,指了指甲板上还在冒烟的烧烤架,又指了指栏杆上叮当作响的啤酒罐。

    「斯坦尼斯号退役,航母现在在大修,从航母大修之後我们就都失业了。」

    他朝船舱里指了指。

    「这些都是当年斯坦尼斯号上的弟兄,今晚出来海钓,顺便喝几杯,抱怨一下政府。」

    年轻军官也跟着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狼藉,看向了罗斯科。

    罗斯科擦了擦额头,压低了声音,「长官,汤普森手底下以及他手底下的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现在在海岸警卫队恐怕有不少人。」

    「况且,头儿,我刚刚查了,西雅图那边今天确实出了点事,市长换人了,警察局也乱着呢……这几条船的注册没问题,都是西雅图一家租船公司的,保险齐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年轻军官愣了一下,後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大喇叭。

    「行了,行了。」年轻军官对着汤普森的船喊了一嗓子。

    「你们吐完就差不多得了,早点回去,前面是公海,到时候遇上海盗了,或者你们栽到海里去了,大半夜的没人会去捞你们的。」

    「再不然也少喝点,别让船撞上了货轮。」

    汤普森旁边有个老水兵喊了一嗓子。

    「海盗不如我们凶!」

    年轻军官没有接话,缩回了巡逻艇驾驶舱,巡逻艇的探照灯瞬间熄灭,引擎重新咆哮起来,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头也不回的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了。

    汤普森站在甲板上,看着巡逻艇消失在黑暗中,随手把手里的威士忌酒瓶扔进了海里。

    「警报解除。」

    他拿出身上的对讲机,语气瞬间恢复了副舰长的威严。

    「所有人,把那些该死的音乐关掉,重新切入菱形编队。」甲板上,汤普森用脚踢了一下地上一个刚才在疯狂乾呕的老兵。

    「别装了,我都听出来你刚才吐的那个声音是假的了。」

    那个「呕吐」的老兵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乾乾净净的嘴角,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可是话剧社的,高中时候演过《麦克白》,不过我演的是被捅死的那个卫兵。」

    「卫兵?」汤普森皱了皱眉头。

    「就那个躺在台上装睡,然後被麦克白假装捅一刀,一动不动的躺在舞台上当屍体的家伙?这不就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演技,而且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龙套吗?」

    「你再吐一下,我就把你扔下船去喂海鸥。」

    那个老兵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识回了一句,「海鸥又不吃人。」

    汤普森接话,「那可不好说。」

    老兵闻言有些疑惑的抬起头,「你怎麽知道的?你见过?」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为什麽有的海鸥的喙发红吗?」汤普森神秘的笑了一下,然後就不说话了。

    老兵则是感到了一阵恶寒,溜溜达达的就跑掉了。

    海面上的风更凉了,八条游艇在夜色中慢慢收拢,继续朝着那片没有商船经过的盲区海域驶去了。

    明晚,汤普森就要正式和手下的海军们说明他们真正的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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