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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遑遑无穷路

    十七日一早,刘乘在接到韩伯新的讯息後,立即不再愤怒了,而是渐渐恐惧,继而震惊,最後————又重新愤怒了起来。

    他慢慢慢慢,当然只是思绪中的慢慢慢慢,真实时间中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将要接手一个什麽烂摊子!

    荀羡这个死了都活该被人配阴婚的!

    管杀不管埋!管死不管活!

    为了他身後政治派系的利益,可能就是因为谢尚兄弟和王洽的接连死亡,才促使他发动了去年年中和年末的两次北伐:因为去年年中的战败,这才把自己拉过来充实兵力:结果既遇到慕容儁发疯,又撞上了贾坚这个百里挑一的北流极品,还挨了两场威力堪比慕容恪的冬雨,导致不是兵败胜似兵败;而现在他这个执掌了九年北府的北府主人也死了。

    死就死了,你死前把事情弄妥当啊,怎麽什麽玩意都压到自己一个外人肩膀上?

    鲜卑人迁都邺城,年中一场大败,北线动摇,原本指望这场北伐稳定北线形势,压制住这些北线流民帅、坞堡主,结果反过来因为他本人死在泰山而加剧了这个分崩离析的危险;

    大量的伤病员拥挤在泰山南麓,後勤线却刚刚恢复,而且谁也不知道已经反应过来的慕容鲜卑会不会因为两次仓促出击的失利而真正发怒,派遣新的追兵,或者乾脆从河北出动主力;

    此外,刘乘隐约感觉或者猜度到,北府内部不仅仅是荀羡和郗氏之间的派系对立,荀羡自己的下属内部,也可能存在着典型的南北对立。

    真不要小看这一点,南北隔阂下,无论是北流的务实还是南方士人的徧激,都很可能带来大麻烦,尤其是这两拨人现在手里都有刀。

    这个时候,全他妈压到自己身上了?

    然而刘阿乘没法拒绝,因为他知道,他不接这个大铁釜,真就没人接————郗超被荀羡下属强烈抵制,那是指望谢万还是韩伯能压得住那些南北文武军头?

    而且万一真有来自鲜卑的军事压力,自己不上谁上?

    後勤转运,将伤病员送回去,也只有自己上去先掌握住局面,才能运转妥当吧?

    那能不能干脆不管这一茬呢?

    不管的话,它真有可能炸,北府真可能崩盘好不好?到时候鲜卑人兵锋顶到彭城,对你寿春有好处?

    再说了,你还要不要北伐大业了?你自己的伤员难道也要抛弃?

    想明白以後,刘乘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迅速做出了反应。

    部队一分为二,沈劲暂时守瑕丘,其余人立即掉头,折回东面。

    但他本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启程的队伍,而是留在瑕丘这里再度写起了信,写信给谢安,写信给郗昙,写信给朱宪,写信给周成。

    让谢安务必安抚人心,注意政治动荡,保证寿春的稳定,并且一定要稳住春耕,不要让芍陂出乱子;对郗昙则是要求彭城速速派遣船队来接应,尤其是他刘乘从寿春带来的船队,需要尽快出动;对朱宪则是要求接到信後必须在十日内率部赶到瑕丘,但晚一日,他回去後一定与谢万、郗昙、韩伯联名上书宰了对方;至於周成,则是让对方速速派遣一千人,接替朱宪,控制睢水要道,保证陆路通畅。

    写完之後,便去追自己的队伍。

    十八日上午越过鲁郡的时候,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还漏算了另外一个大麻烦,那就是这连绵的春雨。

    春雨跟冬雨当然不是一回事,但春雨跟春雨也不是一回事,尤其是一踏入山区,就明显感觉到了,这玩意肯定会给後勤转运,尤其是给接下来的伤病员疏散带来巨大的困扰。

    绝了。

    这个时候,刘乘已经懒得发脾气了。

    之前成功击退了慕容德的时候,这位前军将军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趟出了这次北伐泥沼,现在他却意识到,他自己刚刚行程过半,甚至就在泥沼最中间。

    连着之前冬雨之下的煎熬,这次泰山北麓复南麓的过程,恐怕要成为他人生中难得忘

    怀的一次经历了。

    十九日下午,刘乘的部队进抵菟裘聚。

    这个时候,郗超已经得到消息,从阳关那边过来了,韩伯、桓歆也都出来迎接,也就是谢万摔伤了腿,不然也要来接的,现在这些人看到刘乘抵达,那真是见了佛家所言的救命菩萨了。

    刘乘来不及跟这些人计较讨论什麽,顶着呛人又熟悉的湿柴味,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情。

    「你们只先告诉我,北府军几位大将现在都在何处?有没有人离开此地?如果离开,去了何处?如果没有,他们现在分营了吗?」须发凌乱的刘乘左手拽住郗超,右手拽住韩伯,直接来问。「就是诸葛攸那些北面将领跟那些南面出身的将领,不要管他们祖籍如何,就是各自南北出身的将领营地分开了吗?」

    「刘庄还在阳关,没有来奔丧,但他部下一个幢主,应该是本地的小帅,昨日去了东面新泰。」郗超立即给出答覆。「至於城内的消息我不清楚,我也是上午刚到————」

    刘乘立即扭头去看韩伯。

    「分营了。」韩伯仔细思索了片刻,认真以对。「荀中郎是前日下午发觉离世的,昨日设立灵堂,诸葛攸就一直没有来,且其部应该是有往城北、城西汇集的样子。」

    「是有调度。」三人中唯一披甲的桓歆补充道。

    「那还好————」刘乘松了口气,然後立即就在城前与三人分说。「我现在与你们说清楚关碍,现在最有可能主动动刀兵惹出乱子的,不是诸葛攸,诸葛攸这种跟南面家门有联系,之前没有卷入河北大乱,从北方世族被迫转为坞堡主、流民帅的人,其实没有那麽极端,反而是那些没有什麽根基,江左落魄次门出身,以荀中郎门下进位大将的人最危险!」

    三人都明显一愣,但郗超反应最快:「他们最害怕自己变回一无所有,又自诩忠贞,偏偏眼界狭隘,若性格再偏激一二,便觉得自己是在为了朝廷和国家行非常之事!」

    「不错,而且他们作为荀羡幕属,这个时候很容易有错觉,觉得自己可以代行甚至拥有荀中郎之权责。」刘乘看向韩伯。「得先压制住他们,韩侍郎,往後几日,无论出什麽事情,你都不能被他们蛊惑,轻易服从他们去做动武之事————且反过来,一定要以朝廷使者的身份反覆强调,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告诉这些人他们没有任何资格私自行事,朝廷坚决反对任何主动攻击北面诸将在内的行为,现在就是要撤军!」

    「好。」韩伯点头。

    「阿武。」刘乘喊了桓歆的小名。「你现在回去,将谢中郎带到灵堂去,不需要节杖什麽的,就是一定要带他去灵堂,扛都要扛过去,然後让他正常吊唁。」

    「喏。」桓歆得了命令,立即折回。

    「嘉宾,你不要跟我一起去吊唁了,你现在去只会刺激他们,你去诸葛攸那里,只装替你叔父乃至桓公做拉拢试探,但不要真做多余逼迫,且等我过去。」刘乘再做吩咐。

    「也罢!」郗超明显有些气闷,他是真没想到,此行原本只是顺路看下北府情状,结

    果遇到了荀羡个不讲理的,直接把他扣住,然後现在人死了,却还能继续顶住他。

    刘乘这才回头与自己同样疲惫的幕属们做交待:「就按照之前说的来。」

    「晓得,不去城北城东,先控制住城南,然後接手粮仓、燃料、病员。」蒋干勉力做答。「我与权参军不在一处,也不主动寻明公,只苻参军与诸葛幢主随明公入内。」

    刘乘点了下头,便低头入城。

    既然入城,自然是要先去荀羡灵堂做祭奠,也只有那里能见到眼下最危险的一批人。

    来到这里,路上对荀羡的愤怒此时必然不可能烟消云散,但也有些有气无处撒的感觉,最起码表面上,刘乘只是按部就班,遵照礼仪来做吊唁————荀羡的子嗣不在这边,棺木前接受唁的人自然是郑袭等一批荀氏幕属。

    刘乘也不客气,更是晓得这时候必须快刀斩乱麻,当即便与这些人言语:「天气潮湿,春日蛇虫复苏,更不要说中郎家眷都在南面,得赶紧把棺椁送到下邳。」

    这话谁也没法反对与指责,但郑袭还是代替身後几人表达了疑虑:「可是北府大军如何?这才是中郎生平功业所系。」

    「北府大军当然也要一起後撤,尤其是之前两场冬雨之後,伤病者得有两三千,全都蝟集在泰山南麓几座小城内,每天都在死人,更得赶紧走,不然天气一热,各类病患要更多的,引发时疫也是寻常。」刘乘肃然以对。「这是保全北府大军的唯一可行路数————正好我已经击败慕容德,泗水通道恢复,就更不要耽搁。」

    郑袭沉默不语。

    片刻後,其人侧後方萧锺忽然拱手:「可是前军,我家中郎生平所系不只是北府部众,还有他辛苦九年开拓的千里之地,我们现在直接走了,彭城、下邳以北没有人驻守,诸郡流散到北虏手中,岂不是让中郎多年功业白白抛洒?」

    「谁说没人驻守?」刘乘即刻回复。「你们中郎去世前一定让韩侍郎唤我来是做什麽的?不就是让我来替他防守吗?你们放心,在局势稳定前,我一定亲身留在泰山、高平一线,确保此地安稳。实际上,来之前,我已经召唤西府部众北上,朱宪离得最近,他十日内将至瑕丘。」

    几人都明显一愣。

    萧锺说这话,明显是想把话题引导到诸葛攸、刘庄身上,指出两人不可信的,但没想到刘乘却直接宣布要接管泰山、高平一线防务。

    但很显然,这个回复虽然能有效堵住他们在这个话题上的延展,却不可能让他们真心服。

    而就在韩伯准备上前强调和重申刘乘此来是受到荀羡召唤时,另一边,桓歆倒是速度快,直接扶着脚确实有些跛的谢万到了。

    谢万这个样子过来吊唁,也没有摆出什麽城内唯一持节大将的气势来压人的,甚至连羽扇都没拿,这些北府幕僚们如何能做什麽抵触?也是纷纷进入程序,来做迎接与招待。

    折腾一番,吊唁完了,刘乘喊住了谢万:「中郎,你且留下,有件事情正要你来参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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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万一愣,以手指向自己,明显惊愕。

    「刚刚你们说你家中郎生平功业必须要保住,这是自然之理。」

    刘乘束手立在那里,俨然早有准备。

    「我之前就想过,咱们如今再做北伐,千万不能重倒祖逖覆辙,更不能学刘琨四下游走,而是一定要步步为营,化虚为实————从这个道理上看,之前殷中军虽然兵败,但在寿春一些方略还是对的,尤其是芍陂屯田;同样的道理,荀中郎在徐州的基业也不能轻易放弃。

    「而现在,荀中郎过世,咱们如果想要顺其方略稳固住徐州局势,那我觉得,最重要的无外乎是两件事,一件事是在北面维持住战线,使胡虏不能寸进;另一件事,就是彻底消化淮上到江北数郡,务必使之稳定,成为江左之熟地、正郡。」

    话到这里,其人扭头看向谢万,又瞥了眼韩伯,语气诚恳:「故此,我想请谢中郎做首,我与此番北伐诸将联名在後,推荐熟悉荀中郎方略的几位,出任下邳、临淮、广陵、

    东海诸郡,让他们稳定当地形势,推行土断,将之化为与江左一般无二的熟地。」

    韩伯会意,立即点头:「如此极好,我身为朝廷使者,愿意转呈,或者我也署名无妨的。」

    「我来领名吗?」谢万的关注点倒是一如既往的很稳定。

    这便是以文换武,通过封官许愿,直接解决这些人後顾之忧,换取眼下局势之安稳,保证和平退兵了。

    果然,闻得此言,这些此时菟裘聚内最危险的一批人明显诧异,继而面面相觑。

    而刘乘哪里能让这些人耽误时间,反过来直接催问:「几位觉得如何?你们觉得郑长史可以担任哪一处太守?下邳可好?」

    「前军。」另一位北府大将戴遂也开口来对,语气相对之前的萧锺明显软和了不少。「你自是一番好意,可是下邳之前是中郎亲领————」

    「後续中郎让他领彭城便是。」刘乘直接打断了对方,这个时候,如何能迟疑。「而且如果朝廷觉得不妥当,自然会摒除,可如果朝廷答应了其他太守人选,那我们推荐出任下邳的那位必然会有对应的安排,不可能只专门驳回一人。」

    「可是,现在诸郡太守又怎麽说呢?」戴遂继续迫不及待来问道。「而且萧将军本身就兼任临淮太守————这不是相当於直接剥夺他军权吗?」

    「这恰恰才是关键。」刘乘没有在人家灵堂里发笑,只是敛容道。「既然是要化虚为实,将淮上诸郡夯实为熟地,那之前的太守自然要按照江左诸郡的待遇,流转到江左其他各郡,或者朝廷里面————萧将军,你想去做殿中侍御史,还是想做南徐州琅琊内史?尽管来说。」

    萧锺一愣,迟疑许久方才开口:「前军,你有这番心意当然是极好的,但你自家在《万世治安策》中说朝中痼疾在於士庶天隔,要是朝廷觉得我们这些次族子弟、北方郡守,不足以转任江左美职呢?」

    「我当然不敢保证朝廷一定会应许,但萧将军既然知道我的《万世治安策》,那就该晓得,我的本意就是要打破这种家门隔断,所以这反而能说明我此番对诸位的举荐尽是真情实意。」刘乘依旧敛容缓缓以对。「此外,也该晓得,这次上书,恰恰是打破这个家门隔离的难得机会————你自家都晓得难上加上,难道要平白错过吗?何况,此事又不是只论个人前途,便是为了尽荀中郎身後之意,替他守住功业名声,也该试一试才对。」

    萧锤扭头来看郑袭。

    後者还在迟疑,但刘乘却已经回头下了命令:「取笔墨来,请郑长史先叙荀中郎之功业,再论化北徐州为熟地之必要,然後谢中郎接过来,亲笔提人事之安排,最後我们再做列名,剩下的军中诸将,自有我来去找做联名。」

    苻坚赶紧去操持,片刻後,郑袭到底是无奈,就在灵前以谢万的口吻,以上奏的形式写起了自家恩主之前九载之功业。

    期间,到底是十余载君臣恩义,其人在内,几名幕僚出身的大将,几次情难自抑,落泪不止,引得所有人唏嘘不已。

    我是唏嘘不已的分割线公乃避席曰:「若计心胸廓达,经营地方,组建人事,赏罚分明,使上下一心,军伍成列,御龙不如吾;然以心细如发,窥破局势,捡拾要害,以势迫人,合众成事,继而虎口夺食,乱中取利之能,吾不如御龙。」

    —《魏晋春秋》.孙盛

    公怀逸群之气,兴冲天之举,砥砺九年,兴复千里,一意向北,死不旋踵。其功为永和诸将之冠,其忠当昇平诸镇之首。

    《请以北徐州诸郡与内郡官吏相通表》,晋谢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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