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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玉山炉鼎

    韩小莹、毕云烟在岷山东麓与詹继瑞会合后,三人取路向川北而行,打算南下江州,走水路入临安。詹继瑞明面上的身份是白玉蟾亲传四大弟子之一、金丹宗长老,如今金丹宗风雨飘摇,陈守默已下令所有核心弟子回归宗门,他此番与韩小莹同行,也是顺路。

    这一日,三人出了岷山东麓,抵达都江堰,已进入成都地界。正商议是否入城歇脚,远远便望见一队官绅队伍从城门方向出来,打的是新任提调荆襄王喜的旗号。锦旗招展,随行数十骑,排场不小。

    詹继瑞勒住马,目光冷冷地落在那面旗上:“安丙离任之后,蜀中趁机清洗。新任制置使是理教大家张栻的弟子,还没入川便借杨辅之手排除异己。金丹宗弟子被调离、免职,所有位置都换了理教门下。”他语气平平,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韩小莹笑道:“道长,这也要怪你们金丹宗弟子不好。那王喜为了争利,投机于安丙,害死杨巨源、李好义二人,没宰了他就不错了。”

    詹继瑞苦笑了一声:“金丹宗成为国教之后,行事霸道、排除异己,坏事也没少干。如今这些,都成了史弥远打击我们的罪证。”

    毕云烟疑惑地插了一句:“吴曦叛乱的时候,程松、杨辅之流都是丢了防地逃命的货。程松已经下狱了,怎么杨辅反倒主政了?”

    詹继瑞道:“杨辅与朱熹弟子游仲鸿是好友。那人当年曾上书大骂韩侂胄,被贬多年,如今倒是熬出头了。”

    韩小莹摇了摇头,嗤笑道:“这就是朝廷的用人之道。管你人品能力,先看看是不是我一党之臣。”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队官绅已行至城外。王喜满面堆笑地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意气风发,一幅志得意满的模样。可他出了城门之后,竟没有随大队同行,只引了十几名游骑拐向西南方向的一条岔道,轻装简行,连仪仗都丢在了身后。

    詹继瑞远远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低声道:“圣女,你们先走。我看他不顺眼,跟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韩小莹挑了挑眉:“叛教?不然他这新官怎么换来的?”

    “圣女小看我金丹宗了。”詹继瑞沉声道,“门下弟子行事不端的或有,但叛教不能。”

    韩小莹看了一眼天色,反正今日也走不成了,索性一抖缰绳:“跟去看看,我就和你赌这一把。”

    三骑拨转马头,远远地缀着王喜那队人,拐进了岔道。山路渐窄,林木渐密,转过一片野林子,前面豁然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旁停着两辆大车,车边站着七八个人,像是等在那里多时了。

    王喜策马上前,侧开身子朝那领头的人拱了拱手:“程兄,你看看,可还合眼?”

    他说着挑开第一辆大车的车帘。里面挤着数个被缚住双手的年轻女子,衣裳虽不破,但个个面色苍白,目光惊恐,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雀鸟,挤在一处缩着身子。詹继瑞的目光掠过那几张脸,忽然定住了——最后面缩着两个年轻道姑,青色的道袍,高髻散乱,正是金丹宗在成都分舵的弟子。他认得其中一人的眉眼,前年他还曾亲手指点过她的剑法。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个“程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丝轻佻的笑。他走近大车朝里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语气随随便便的:“家师在三江一带不好动手,从玉山带的炉鼎都快用完了。幸得王兄帮忙,不然就要误了家师练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都是练过武的?”

    王喜正要答话——

    “都是练武的。”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你看她们太阳穴鼓起,就是标记。尤其是那两个道姑——是我金丹宗的好手。”

    王喜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他猛地回头,看见詹继瑞正从林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他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栽倒。

    当初他借师门香火情害死师弟李好义、独占蜀中平叛之功,詹继瑞就要杀他,是陈守默认为蜀中总要有一个金丹宗的心腹坐镇,一力做保才让他活下来。如今又让詹继瑞亲眼撞见自己与程家人勾结、掳掠金丹宗弟子献给程阔做炉鼎——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那程姓青年反应极快,话都不说一句,转身便跑。

    韩小莹从斜刺里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笑道:“跑什么?听你的口吻,你师父是程阔吧?”

    程姓青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声音阴鸷起来:“小姑娘,年纪轻轻能攀上金丹宗,是你何其有幸。别给自己找麻烦。”

    毕云烟抱着方刀站在韩小莹身后,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不该姓程,你该姓蠢。”

    程姓青年的脸色微变。他在这三江一带行走几年,仗着程阔的名头没人敢拦他。可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悠然自得,一个满不在乎,分明不是寻常角色。他不再多言,侧身就要从另一头蹿入林中。

    毕云烟比他快了一步。她没有拔刀,抬手一掌便向对方肩头按去,大绝户手出手无声,掌风阴寒,所过之处连地上的枯草都折了一线。程姓青年回手应招,手掌翻出一片玉白色,硬接了她一掌。两掌相交,毕云烟只觉得一股浑厚的掌力如热浪一般涌来,震得她掌心发麻,整个人向后飞退了三步。她人在半空,借着退势忽然一甩手——那柄银丝拂尘脱手飞出,丝绦在空中一卷,像是活了过来,前一刻还拢成一束,下一刻便猛然张开,罩住了程姓青年的面门。毕云烟跟着飞身而回,脚下烟絮迷踪步一转,已经到了对方身侧,一掌按在他胸口偏左处。

    这一掌与方才的大绝户手截然不同。手掌贴上的一瞬间,一股又冷又黏的劲力从掌心吐了出来,像蟾蜍张口时那一线无声无息的舌尖。程姓青年浑身一僵,脸色在片刻之内由白转紫,喉间“嗬”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猛地向后暴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喷了一口血,便软软地滑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毕云烟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边已经没了气息的程净,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不枉了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好名字……”

    欧阳锋当日传艺传得匆忙,那套手法并无名目。从蜀中到都江堰这一路上,毕云烟翻来覆去地试了几遍,自己给这手法取了名——幽婵寒蟆手。内劲则唤作月冷毒蟾息。她总觉得蟾蜍不好听,便加了一个“寒”字,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股子黏腻的劲力洗得清冷些。

    詹继瑞已经站在了王喜面前。王喜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詹继瑞居高临下看着他,王喜无力的说道:“教宗查到——程阔练功要吸取少女元阴。我知道之后,便借远离江南之便替他物色人手……”

    王喜跪在地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小子……叫程净,是程阔的义子加徒弟。我……我只是……”

    “你换了什么好处?”

    “换个地方做官……”王喜的声音越来越低,“金丹宗清算……不涉及我……”

    他几乎是趴在地上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詹继瑞沉默了片刻,抬起了手掌。王喜猛地抬头,声音骤然拔高:“您不能杀我!若我到不了荆襄,史家必定抓住机会,以此攻击金丹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詹继瑞掌劲一吐,按在他头顶天灵盖上。王喜的眼睛直了一下,缓缓歪倒,再也没有动。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詹继瑞收回手,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只是拍死了一只落在袖口的蚊子。他从王喜的尸体上跨了过去,走向那两辆大车。

    韩小莹已经跳上车厢,正在替那些被缚的女子解绳子。她一边解一边低声安抚,说没事了、能走了。一个女子抽泣着从她身边挤过去,膝边碰倒了一样东西——一把连鞘长剑从车厢角落里滚了出来,咣当一声落在车板上。

    韩小莹顺手捡了起来。

    剑鞘是昆仑派的制式,墨青色的鲨鱼皮,护手处錾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鞘口下方刻着一个小字,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点出来的——

    “苏”。

    韩小莹攥着那把剑鞘,眉头猛地一紧。她回头看了一眼詹继瑞,把剑鞘举了起来:“苏清沅的剑。她怎么会在这里?”

    詹继瑞也看见了那个“苏”字,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地上程净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两辆大车,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只怕……她不是自己来的。”

    三人站在那片空地里,日头正在西沉,林间的光斑渐渐褪成了灰白色。风穿过树梢,把大车的车帘吹得微微掀动,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车厢底板,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第二百一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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