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过年!

    大年三十,除岁夜。

    宣府城的雪,落得更紧了。

    可长城脚下的这座大城,今夜却没有半点塞外的荒凉。

    “噼里啪啦!”

    城内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烟气混着肉香,在冷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流民营里,往日里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老小,今夜个个换上了毛织厂新赶制出来的青布厚棉衣。

    长街正中,架起了几十堆熊熊篝火。

    “侯爷赏的年猪肉下锅喽!”

    负责分粮的民夫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手里长勺一挥,大瓢的油汪汪的炖肉便落进了百姓手里的粗瓷碗里。

    “老天爷开眼,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肉!”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流民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和着肉汤一口吞了。

    “哭个屁!大过年的,给侯爷拜年才是正经!”

    旁边的汉子抹了抹嘴上的猪油,拉着自家娃子,冲着侯府的方向纳头便拜。

    几万人的欢呼声,把天上的雪花都震碎了。

    侯府之内,也是一片灯火通明。

    范霜华今日换了一身大红的织锦长袍,腰身勒得极细,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本,走进了暖阁。

    “侯爷,全城十六个施粥点,今夜全改了炖肉。三十六卫的屯田所里,红薯和土豆换了白面,将士们连吃带拿,人人都念着您的好。”

    范霜华把账本放下,含笑看着坐在火炉旁的秦烈。

    秦烈手里握着一把小军刀,正在削着一根劈柴。

    “只要地里有粮食,他们顿顿吃肉,本侯也供得起。”

    秦烈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光极快,“朝廷想饿死宣府,老子偏要让这塞外,变成天下第一等富庶地。”

    “大同那边,这两日有动静。郭登把那支燧发铳藏得死死的,倒是朝廷派去的裁军御史,前天夜里在驿站摔断了腿,连夜抬回京城去了。”

    范霜华轻笑,美目流转。

    “摔断了腿?”

    秦烈冷笑了一声,将军刀往桌上一插,“那是郭登给朝廷留的面子。再不滚,断的就是那御史的脖子。”

    ——

    此时,千里之外。

    大明京师,南宫。

    风雪同样很大,吹得南宫门前那两株老槐树呜呜作响。

    这里的宫墙比别处更深,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内砖。

    冷宫里,只有一盏孤灯。

    灯芯结了老大一个灺,要死不活地爆出一星半点火花。

    太上皇朱祁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蜷缩在火盆旁。

    那火盆里装的是最下等的黑烟煤,不仅不暖和,还熏得人直掉眼泪。

    “万安……万安……”

    朱祁镇颤抖着嘴唇,低声唤着。

    一个老态龙钟的内侍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半碗结了冰渣的干菜汤,还有两个硬如铁石的冷馒头。

    “万岁爷,今儿个除岁,光禄寺那边……没送年夜饭过来。这是老奴在小厨房,好不容易跟看门的军汉讨来的。”

    老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祁镇看着那两个冷馒头,忽然笑了。

    他想起当年,自己带着二十万大军亲征瓦剌,何等威风。如今,他是这大明朝最尴尬的囚徒。

    “宣府……有消息吗?”

    朱祁镇沙哑着嗓子问。

    “回万岁爷,听说宣府那位秦烈……把流民都养肥了。今夜宣府城里,人人有肉吃,鞭炮放得比京城还热闹。”老内侍低着头。

    朱祁镇死死攥着那件旧狐裘。

    他被也先放回来,本以为能重登大宝,可如今那位亲弟弟景泰帝,眼里只有朝政与他那日渐沉重的病情,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而那个在塞外一手遮天的秦烈,更是连一封问候的折子都没往南宫递过。

    “强梁……都是强梁……”

    朱祁镇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结成了冰。

    紫禁城另一头,石亨的忠国公府内。

    啪!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大盏,被石亨狠狠砸碎在青石砖上。

    “他凭什么过年?!他秦烈凭什么过年?!”

    石亨额头上青筋暴起,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公爷息怒,大过年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底下的心腹将领战战兢兢。

    “息怒?老子拿什么息怒?!”

    石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面的山珍海味洒了一地,“户部说没钱!京营的弟兄今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可宣府呢?秦烈那厮开厂子、弄票号,拉拢流民,现在连大同的郭登都快成了他的门下犬!朝廷要是再不发兵,这九边就姓秦了!”

    “可是公爷,兵部陈大人说了,如今朝廷库银见底,冬日发兵,粮草无以为继啊……”

    “无以为继?那就眼睁睁看着那反贼坐大吗?!”

    石亨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房梁上的积雪扑簌簌直落。

    京城的除岁,文官在算账,武将在发火,皇帝在养病,太上皇在等死。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

    宣府,侯府暖阁。

    范霜华从怀里摸出一封刚刚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秦烈。

    “侯爷,这是京城分号动用了七百里加急,刚刚送到的密报。”

    秦烈接过,一把扯开。

    信上字迹极小,详细记录了京营今夜的军心涣散、石亨在府邸的发狂,以及户部库银彻底告罄的窘境。

    “哈哈哈哈!”

    秦烈看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连窗棂上的冰花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朝廷无粮,京营无饷,石亨无谋,朱代宗无福。”

    秦烈止住笑,随手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化为飞灰。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提起那支饱蘸了浓墨的大狼毫。

    纸是宣府造纸厂新出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

    秦烈手腕一沉,笔走龙蛇,在纸上狠狠落下一个大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

    范霜华凑上前去,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大字,有些疑惑。

    那是个“阅”字。

    “侯爷,您这是……阅什么?”

    范霜华轻声问,一双杏眼里满是探寻。

    秦烈随手把毛笔一掷,负手走到窗前。

    外面,宣府城的漫天烟火正冲上九霄,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成千上万的守夜营将士,正端着大碗,在风雪中高呼着他的名字。

    秦烈看着那满城的烟火,露出笑意,声音低沉:

    “本侯阅的,不是兵。”

    他微微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塞外的漫天风雪,直直落在了远处的万里江山上:

    “阅的,是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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