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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北京来信凤阳

    十月,安徽凤阳。

    秋风扫过皇陵,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柏在肃杀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高耸的石碑林立,苍凉而阴森。

    这片曾经万民叩拜的中都龙兴之地,如今只剩下漫天的黄叶与终年不散的冷雾。

    皇陵偏宅旁的一处石凳上,十岁的朱见深正穿着一身单薄粗糙的青布长衫,静静端坐着。

    他的小手已被冻得微微发红,掌心生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绝非戏耍玩闹留下的,而是这些日子挥拳扎马、夜夜苦读磨出来的。

    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

    风吹页动,书页正好停在“玄武门之变”那一页。

    朱见深双眼盯着那一行行冰冷的墨字——秦王李世民发难于玄武门,伏兵杀兄逼父,终登大宝,成一代雄主。

    他看了很久,许久没有翻页,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一股超乎同龄人的冷冽。

    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

    老太监王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碎米粥,哈着腰,小跑着走了过来。

    “殿下——”

    王恩小心翼翼地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心疼地看着朱见深微红的双手,“天凉了,秋风伤人。进屋吃口热的吧。”

    朱见深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资治通鉴》,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纸张,忽然开口问道:“王公公,你说,李世民当年为什么能成功?”

    王恩浑身一震,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四下张望了一圈,见远处的防守侍卫都在打瞌睡,这才凑到朱见深耳边,带着几分哀求道:

    “殿下,您又想这些了!咱们如今能保住这条小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这些大逆不道的书……咱们少看些吧!”

    “平平安安?”

    朱见深嘴角勾起讽刺的冷笑。

    他转过头,盯得王恩发毛:“王公公,你管这叫平平安安?”

    “我父皇在南苑,被秦烈那逆贼赐了一杯毒酒,饮鸩自尽,尸骨未寒!”

    朱见深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我和母亲被关在这凤阳皇陵,四面全是高墙铁网,门口围着几十名重兵,如囚犬马!这叫平平安安?”

    他眼中的恨意再无遮掩,宛如一头受创的幼狼,择人而噬。

    王恩看着眼前的孩子,眼眶一红,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

    “殿下……奴婢明白!奴婢心里苦啊!可秦烈手握数十万精兵,大权独揽,天下尽归其手。咱们……咱们只是笼中鸟,能拿什么去斗?”

    “拿什么去斗?”

    朱见深站起身来,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看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李世民当年在秦王府,不也被太子与齐王百般逼迫?可他忍下来了,他等到了玄武门!”

    “秦烈如今日光显赫,可他强推新政,得罪天下士绅,废除旧例,灭佛改寺,得罪天下僧道!”

    朱见深的语气越来越沉,“只要我还没死,只要这天下还有人心向大明,我就有的是机会!”

    王恩看着眼神凶狠的朱见深,叹了口气,把碎米粥往前推了推:“殿下,先把粥喝了吧,别坏了身子。”

    朱见深刚要接过来,皇陵院门外忽传一阵喝骂声与脚步声。

    一名身穿新朝军服的凤阳守卫拎着长枪,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斜眼扫了石凳上的朱见深一眼,语气极不客气:“喂,那个谁,门外有个从北京来的商人,说姓李,要见你。”

    王恩眉头猛地一跳,上前一步冷声问:“北京来的商人?守陵重地,非诏不得擅入,他怎么进来的?”

    守卫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人家手里有凤阳知府的亲笔通关文牒,给哥几个塞足了银子。老子管他怎么进来的!话带到了,见不见随你。”

    王恩心里直打鼓,连忙低声对朱见深道:“殿下,来路不明,恐是秦烈那边的试探!咱们万万见不得,打发他走吧!”

    朱见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北京来的,还姓李……”

    朱见深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稚嫩的声音透着果决,“请他进来。”

    “殿下!”

    王恩大惊失色。

    “不必多言,让他进来。”

    朱见深摆了摆手,小小的身躯重新端坐在石凳上,神色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木讷懦弱的模样。

    片刻后,一名穿着绸缎长袍、身材中等、留着羊角胡的中年男人在守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这中年人神态自若,周身带着股关内商人的圆滑气,正是周守正派来的密使,化名“李掌柜”。

    守卫将人带到后,在不远处按着腰间佩刀哼了一声:“只有一刻钟,抓紧点!”

    说罢,便自顾自走到树荫下抱胸纳凉。

    李掌柜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王恩再无其他人,这才转过身,整了整衣冠。

    啪嗒一声。

    李掌柜竟撩起袍袖,重重地双膝跪地,对准十岁的朱见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的大礼:“草民李某,参见殿下!”

    王恩倒吸了一口气,赶忙后退两步,手心全是汗水。

    朱见深坐在石凳上,双手收在袖中,冷淡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淡淡道:

    “李掌柜,本公子如今只是个守陵废人,当不起如此大礼。你千方百计从北京跑来凤阳,所为何事?”

    李掌柜抬起头,眼中满是凝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封用厚重漆蜡封口的小巧信笺,恭敬地双手呈上:

    “殿下,草民受礼部周守正周大人所托,特奉上密信一封。周大人托草民给殿下带个口信——京中百官,仍有忠义之士念及大明恩德!”

    周守正!

    听到这个名字,王恩脸色唰地变白,差点惊叫出声。

    那可是当朝礼部侍郎,真正的朝廷重臣!

    朱见深的眼帘微微颤了颤。

    他伸出小手,接过那封微温的信笺。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道特殊的折痕。

    这是当年他父亲在东宫时,与近臣讲官约定的暗记!

    朱见深指甲挑开漆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短短的八个大字,字迹苍劲飘逸,带着股绝地反扑的狠辣:

    “殿下尚在,大事可为。”

    落款,赫然是“周守正顿首”。

    “殿下尚在,大事可为……”

    朱见深的唇角轻微地勾了勾。

    这八个字,如同一缕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血海深仇!

    周守正没忘记大明,京中的旧臣没忘记大明!

    站在一旁的王恩凑过来偷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抖如筛糠:

    “周……周大人这封信……这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啊!殿下,万万不可信他啊!”

    朱见深没有理会王恩的劝阻。

    他将信纸折好,站起身走到旁边祭祀用的一盏油灯旁。

    撕拉。

    信纸被伸入跳动的火焰中。

    火苗顺着纸角快速蔓延,瞬间将那八个大字吞噬。

    朱见深静静地看着火光。

    灰烬一片片掉落地上,被微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朱见深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密使,沉声道,“周大人的心意,本公子收到了。”

    李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个十岁的孩子,接了这种诛九族的密信,竟能如此沉着果断,绝非凡品!

    李掌柜压低声音,“殿下,周大人在京中已暗中联络了十几位同僚,皆是对新朝不满的忠义之士。大报恩寺一事后,秦烈强推新政,离经叛道,已激怒了士林阶层!周大人说,只要殿下保重龙体,待到时机成熟,京中呼应,定能一举匡复大明!”

    朱见深点了点头:“回去告诉周大人,秦烈势大,切不可操之过急。要像毒蛇一样藏在草丛里,不到一击必杀的关头,绝不能露出獠牙。”

    “草民明白!”

    李掌柜重重磕头。

    远处的守卫不耐烦地大喊了一声:“喂!一刻钟到了!赶紧滚出来!”

    李掌柜不敢多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深看了一眼朱见深,转身快步离开了宅院。

    守卫骂骂咧咧地领着李掌柜远去,厚重的院门被砸得轰然关上,扣上了沉重的铁锁。

    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秋风呼啸,落叶纷飞。

    王恩瘫倒在石凳旁,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殿下……奴婢求您了!周守正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秦烈是何等凶残的人?他的听风网无孔不入!一旦事情败露,咱们这宅子里的人,全得被剁成肉泥啊!”

    王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与绝望。

    他是个老奴,他不怕死,但怕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幼主落得比先帝更惨的下场。

    “掉脑袋?”

    朱见深转过头,冷冷看着瘫倒在地上的老太监。

    十岁的孩子,跨前一步,小小的阴影将王恩笼罩。

    “王公公,我现在的日子,每天被圈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吃着馊粥,穿着破衣,像狗一样活着——跟掉脑袋有什么区别?”

    朱见深紧紧握住拳头,声音缓缓挤出:“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趟过去!”

    王恩抬起头,看着朱见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只觉得背脊发凉,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疯魔的幼狼。

    朱见深伸出小手,将地上的灰烬用鞋底狠狠踩散,一字一顿地对王恩吩咐道:

    “公公,秦烈杀了我父皇。这笔账,我记下了。你帮我回一封信给周大人——就说,我等着他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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