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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痛心疾首

    离望江楼不远处,有个很小很小的酒馆,总共只有四张桌子。它不仅不起眼,连酒保也没有一个。此刻只有两张桌子坐着人。靠里的一张桌上,趴伏着一个醉汉,像是已鼾睡入梦。他用旧衣裳蒙着头,看不见脸面,只见两个空了的锡酒壶和他一样歪倒在桌上。这可正应了酒馆的招牌:“醉里乾坤大,梦里日月长”。看见的人不知他醉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另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靠窗临江,显然是刚来。酒只有一壶,菜是四小碟冷盘,却不见有人动筷。按说人生在世,对酒当歌,有菜更须尽欢才对,可二人总是高兴不起来。

    弥勒吴痛苦不堪,一张脸耷拉得像吊死鬼,再没了原先那能迷死人的笑容。他正轻声念着也不知是哪位骚人墨客在墙上题写的诗: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李白的一首诗,说的是他喝不下好酒,吃不下好菜,空有宝剑无处使,空有报国之志无法施展。他自信宏愿终能实现,可眼前的出路在哪里?题写此诗的人借此言志,抒发情怀。弥勒吴看到此诗,也不由得紧锁眉头,扪心自问:我的出路又在哪里呢?唉!

    他心里慨叹万千,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二少李侠,想说什么,见对方若有所思,便不好开口,只得又将目光望向那奔流不息的江水。近几天来,他和二少李侠已光顾这家小酒馆不下八次,每次来,他因心情苦闷,便借酒消愁,而每次,也几乎都是让二少李侠搀扶回去的。

    弥勒吴本是千杯不醉的豪饮之人,怎么这几回都醉了呢?而且还醉得不轻,竟要人搀扶……可见他此时的心情是多么痛苦不堪,难以解脱,才借酒消愁愁更愁。他伸手想再倒酒麻醉自己,却被二少李侠拦住。

    二少李侠戴着那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脸上突现惊讶之色,困惑地小声问:“弥勒吴,难道你忘了……”

    “忘了?忘了什么?”弥勒吴愕然。

    二少李侠阴郁的脸上有了一抹笑容,虽然那笑容多少还有些伤感,但他还是和气地说:“你忘了你曾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我说过什么?”弥勒吴反问,奇怪地看着二少李侠。

    别说是二少李侠,任何人也受不了这般烦扰——如同急性子碰到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李侠责怪道:“难道你忘了头痛的时候?忘了这几回你因酒醉受不了痛苦时说的话……”

    弥勒吴似乎记起了他所指,面上一热,可伸向酒壶的手并没缩回,仍然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轻轻举起,感伤地说:“王憨从来不愿我陪他喝酒,因为他说我永远喝不醉。我一想起他心里就难受,我……我只想证明给他看看,我……我一样会醉,一样会醉生梦死……”话毕,将那杯酒全倒进喉咙。却因喝得太猛,又说着话,呛了一口,不停地咳嗽,咳得整张脸胀得通红,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弥勒吴是男儿,也是英雄。英雄也有七情六欲。他想到王憨对他的挑战,想到丐帮对他的追杀,想到皇甫玉凤对他的好,想到大少李彬藏匿在皇甫玉凤家……那一件件事缠绕着他,如同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圈,紧紧箍着他,使他痛苦不堪,支撑不住。他想借酒消愁,没想到借酒消愁愁更愁,情绪难控泪交流,痛彻心扉孰知晓,恨得欲捶自己头。

    二少李侠痛惜地看着弥勒吴,等他止住咳嗽,心情稍稳后,安慰道:“怎么样?舒服点没有?喝口茶水润润喉咙。若被来的人看见了,弄不清怎么回事,看你这个大男人哭得像个泪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弥勒吴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怎么?有谁规定男人不能哭吗?你弄错了,会哭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血性汉子……”

    “是吗?为什么我总听人说,没出息的男人才会哭呢?”二少李侠忍住笑,反驳道。

    弥勒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刘备你认识吗?”

    “刘备?我当然是认识……噢,不,不,我不认识,只是听说过罢了。又怎么样?”二少李侠没想到弥勒吴有此一问,没细想便脱口而出说认识,似乎觉得不妥,连忙更正。

    说的也是,二少李侠若真认识刘备,玩起了穿越,那才稀奇。不过,要怪也只能怪弥勒吴,哪有这般不着边际的问法。然而,弥勒吴不这么问,他又怎能称之为弥勒吴?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和王憨一样,随时会做一些奇怪的事、说一些奇怪话的人。

    弥勒吴只顾把玩着手中那只空酒杯,故意不看二少李侠,就像一个说书人故意留下话茬,让人急不可耐地等待下文。每个人都有求知欲,二少李侠是正常人,性子也有一点急。可当他看到弥勒吴那种神情和动作后,竟也没说话,喝干自己面前的酒后,也学他般把玩着酒杯,似乎在比试耐心。看二少李侠的样子,竟比弥勒吴还要悠然自得。

    弥勒吴本想拿话激二少李侠,让他走开不要管自己,好让自己醉生梦死,自生自灭。没想到李侠如此宽宏大量,竟对他以德服人。弥勒吴渐渐沉不住气,偷觑了二少李侠一眼,发现人家似乎并不在意,已忘了他说的那回事。他试探问:“你……你不问我?”

    二少李侠好似没听懂:“问?问什么?”

    “当然是问我刚才说的话呀!”

    “哟嗬,我忘了问。你要我问吗?”

    这是什么话!弥勒吴差点又呛咳起来,诧异道:“你不想知道?”

    二少李侠笑了笑:“我发现对你这种人是急不来的。如果你想说,不用我问你也一定会说。何况我知道你一定憋不住。听话听一半固然是种难过的事,可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一定更为难过。若是说不出来,说不定会憋出毛病来。你说对不对?”

    弥勒吴凸出的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尴尬地微张着嘴,好半晌合不拢。心说:二少好像是我肚里的蛔虫,我的心事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怪不得他不急着问我,真是比我有经验,不愧是我的大哥。

    二少李侠看着弥勒吴,激将道:“你若不说也就罢了,反正我也不想听。你若愿意说,我也就听听。”

    “说,说,我当然说!再不说,我一定先被憋死。”弥勒吴哭笑不得,“我,我的意思是说,刘备爱哭。他不仅有关、张、赵、马、黄五虎上将保驾,还哭出了一片江山……我认为男人哭,那是一种感情的流露,魅力四射的表现。所以刘备才赢得那么多人的拥护和爱戴。”

    二少李侠这才知道弥勒吴引经据典“瞎掰”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在为他的流泪找借口。他面容一整,缓缓道:“人家哭是哭出了江山。弥勒吴,就不知道你是否也有那本事?刘禹锡《西塞山怀古》说得好: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别忘了,你虽躲过了与王憨的挑战,可你现在已是丐帮追缉的目标。自己的屁股还用瓦盖着,时时处于生死存亡的危险之中,又何必为古人感慨伤情?”

    这句话还真灵,像一下子敲着了弥勒吴的麻骨,使他浑身一麻,心一下子沉入谷底,回到现实中来。是啊,眼前火烧眉毛的事,让他该怎么办?他饮尽最后一杯酒,如同霜打雨淋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久久不再言语。

    二少李侠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轻拍他的肩膀,望着窗外江水,安慰道:“我很抱歉,说话刺伤了你。我也真佩服你,在你痛心疾首的时候,居然还能说出这种笑话来。真不愧为容量之大的弥勒吴!”

    弥勒吴很快从痛苦中挣脱出来,悠然道:“这没什么。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你不也是被冤枉了吗?是纸包不住火……就像我和王憨之间的事,我总有一天会揪出这幕后主使的人来。”

    提起王憨,二少李侠眼中也流露出一丝痛苦。他长叹一口气,质询道:“你能确定我们都误会了他吗?”

    “当然!那夜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中的那把牛耳尖刀明明是我送给他的。那本是一把哄骗人玩游戏的刀,是杀不死人的。因为王憨知道,所以他最后没说完的话,应该是‘扈堂主他没死’。”

    “怎么会有杀不死人的刀呢?”

    “那只是个道具而已。还是我有一回从一个骗子身上搜出来的。前年王憨过生日,我送给了他做贺礼。”弥勒吴回忆道。

    二少李侠问道:“还有谁知道这把刀的秘密?”

    “秘密?”弥勒吴陷入沉思,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蓦然想起了孙飞霞,扪心自问:这,难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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