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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胜却人间无数

    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

    周士衡一语落下,满河哗然。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周士衡这话,等于是把苏哲这首词抬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可这话,却是分毫都不为过。

    一首清旷出尘,写尽仙人气度;一首缠绵缱绻,写尽人间愁绪。

    这还让人怎生往下去写?

    陆翰林枯坐椅上,面如死灰,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方才还说苏哲的词是送别词,不够贴合七夕。

    可这首《行香子》,字字句句写的都是牛郎织女,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七夕离愁。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哪一句不是七夕?

    哪一句不是牛郎织女?

    可这些句子,偏偏又不止是写牛郎织女。

    它们在写牛郎织女,也在写天下所有有情人的离愁别恨,在写所有不得志者的关锁千重。

    这样的词,他写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

    什么词中清流,在这样的词面前,不过是一条涓涓溪流罢了。

    彩台上,郑怀德的脸也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方才帮着陆翰林说的那些话,此刻全都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什么“不够贴合七夕”?

    什么“送别之词,不伦不类”?

    这首《行香子》若是传扬出去,天下士林笑话的不会是苏哲。

    只会是他郑怀德。

    “郑教授!您方才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倒是说话啊!这首词合不合七夕的题目?”

    “陆翰林呢?陆翰林不是说要贴合七夕吗?这首够不够贴合?”

    河上,周明远满面红光,踮着脚尖,梗着脖子,向郑怀德和陆翰林所在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声呼喝质问连连。

    郑怀德听得这这一声声,脸上更是犹如刀割一般,难受至极。

    他哪里能想到,他竟是会步了郑思齐的后尘。

    只是,谁能想到,苏哲会有两手准备,甚至,还是如此精妙,足矣传世的两手七夕词。

    “陆兄,你如何说?”这时候,周士衡转头看着陆翰林,笑吟吟道。

    陆翰林看着周士衡那促狭的眼神,转头看了看李万全和一众评判,还有河上河畔的看客们,嘴唇翕动良久后,苦涩道:“老夫输了!心服口服!”

    寥寥八字,说得艰涩无比。

    只是,这般七夕词下,他如何还敢再臧否半句?

    他扪心自问,便是拿出平生所作一切,放在这《鹊桥仙》和《行香子》之前,也都是一文不值。

    话说罢,陆翰林向着周士衡拱拱手,道:“周兄,老夫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回舱歇息,告辞。”

    话说完,不等周士衡开口,陆翰林便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画舫内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着,仿佛忽然间老了数十岁。

    郑怀德站在彩台上,看着陆翰林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位,评一评吧,看今番七夕花魁,到底花落谁家……”周士衡也不理他,环顾四周,笑吟吟道:“我这一票,是霓裳楼柳大家的。”

    “我这一票,亦是柳大家!”李万全立刻道。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郑教授?”周士衡听得这一声一句,向郑怀德笑道。

    郑怀德浑身一颤,转过身来,向周士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这一票,也是柳大家的。”

    “既然如此,那今番七夕花魁,便是霓裳楼柳如是柳大家的!”周士衡不再看他,只是向彩台上的柳如是招了招手:“柳大家,请上前来。”

    柳如是起身,抱着琴,款款走下彩台,来到官船甲板之上。

    周士衡从桌上拿起那支代表花魁的牡丹金簪,亲手递了过去,笑道:“柳大家,今夕花魁,实至名归。请替老夫向苏公子带句话,他那两首词,老夫已命人抄录,明日便送往京城。这江宁第一才子的绝妙好词,不该只让江宁一地的士林品读,当让天下人共赏。”

    柳如是双手接过牡丹金簪,向周士衡福了一福:“如是代苏公子多谢周大人厚爱。”

    旋即,柳如是举起那支牡丹金簪,转身面向满河的看客,缓缓簪在了发髻上。

    那一瞬间,岸上山呼海啸。

    “柳大家!”

    “江宁第一才子,当之无愧!”

    “花魁!花魁!花魁!”

    欢呼声立刻四起,秦淮河的水面都微微发颤。

    春风阁画舫里,董家老爷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锦瑟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盏。

    但盏里的茶已是冷透了。

    她请了陆翰林,请了宫乐,把排场做到极致。

    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可苏哲只用两首词,就把她所有的算计砸了个稀巴烂。

    可是,苏哲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词?

    这样的词,怎么可能是那个在赵家唯唯诺诺、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赘婿写的?

    她忽然想起苏哲那首《行路难》。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她初读到之时,觉得苏哲着实狂妄。

    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狂妄。

    他是真的能做到。

    赵锦瑟想到这里,忍不住转头向着秦淮河上看去,可目光所及,秦淮河上人头攒动,哪里能看到苏哲的身影。

    ……

    乌篷船上,顾清音怔怔地坐在船头。

    方才那两首词,悉数都入了她的耳中,只觉得绝妙无比。

    但比起词作,更绝妙的,还是这两首词的韵味。

    《鹊桥仙》写的是送别,《行香子》写的是闺怨。

    没有一首,是写给柳如是的情词。

    顾清音低下头,嘴角眉梢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真的很想忍住,可就是忍不住。

    小蝶在旁边看着她,捂着嘴吃吃地偷笑:“公子,您笑什么呀?”

    顾清音立刻板起脸,拿折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俏颊通红轻叱道:“谁笑了?不许胡说。”

    小蝶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大声了。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从岸边的柳荫下缓缓撑了过来。

    苏哲正站在船头上,一身月白襕衫,手里拎着一盏荷花灯,笑吟吟地看着她,拱手道:“这位公子当真会藏,教学生好找。”

    他今夜去了书院,却发现顾清音不在,便猜到她来了秦淮河,好一番寻找,才算见了行踪。

    顾清音抬头看去。

    灯火照在苏哲脸上,衬得他的眉眼比平日还要更柔和几分。

    顾清音咬着嘴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登徒子。”

    苏哲笑着跳上她的小船,回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立刻会意,把船桨往船舱里一搁,冲小蝶咧嘴笑道:“小蝶姑娘,方才我看到那边的花灯好看,走,我带你过去瞧瞧。”

    小蝶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苏哲,眼珠转了转,立刻站起身来,点头道:“好呀好呀!我正想去看花灯呢!”

    顾清音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蝶已是跳上了石头跳上了石头的小船。

    石头把船桨一撑,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往秦淮河深处去了。

    顾清音看着那艘小船越走越远,再看看身边站着的苏哲,耳根微微发烫,娇声道:“你把我的丫鬟支走了,安的什么心?”

    苏哲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学生有些功课想请教先生,怕外人打扰。”

    顾清音轻轻啐了一口:“大半夜的,谁要教你功课。”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

    月光落在河面上,灯影桨声里,碎成一片片银鳞。

    “先生,这是我新写的一首词,想请先生指点指点。”这时候,苏哲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递到顾清音面前。

    顾清音接过诗笺,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便轻轻颤了一下。

    诗笺上写的,正是那首她等了许久的金风玉露全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只起句三句,顾清音的眼眶便微微红了。

    她继续往下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一句她早已见过,可此刻在这首诗里再读到,却觉得整颗心里都是甜蜜。

    原来这一句,不是写给柳如是的。

    原来这一句,从头到尾都是给她的。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顾清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诗笺上的字迹。

    苏哲的字还是不算好看,横是横竖是竖,方方正正的台阁体。

    可此刻在她眼里,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字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顾清音读完最后两句,俏颊通红,再看不得苏哲一眼,把诗笺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士衡方才听了苏哲那两首,便说‘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可就顾清音看来,这首一出,才该是‘七夕词自今日起,可以不必再写了’。

    而这首,不属于天下人,只属于她顾清音。

    一时间,顾清音已是有些痴了,只觉得这天地间,一片静谧,再无旁声。

    苏哲看着她,轻笑道:“清音小姐,这首词……”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音忽然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可眼角眉梢却是弯成了月牙,娇嗔道:“谁让你叫我清音小姐的?”

    苏哲愣了一下。

    顾清音看着他,眼波如水道:“叫我音儿。”

    苏哲心头一荡,柔声道:“音儿。”

    顾清音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把诗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叮嘱道:“这首词,不许你再给别人看。”

    “好。”

    “也不许你再给别人写词。”

    “好。”

    “尤其是那个柳大家。”

    苏哲哈哈笑了起来:“好,都依你。”

    顾清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板起脸看着他道:“你方才那两首词写得确实不错。不过我的律赋你还没交,明日散馆后照旧来书斋补课,不许偷懒。”

    苏哲看着她这样子,心中一暖,拱手道:“学生遵命,音儿先生。”

    顾清音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又红了,偏过头去不看他,可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苏哲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筒,竹筒空着的口子处,正插着一根线。

    “这是什么?”顾清音好奇地凑过来看。

    “火树银花。”苏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光亮起,笑道:“这几日我特意做出来的,想放到今夜,给音儿看看。”

    顾清音满面羞赧,但忍不住有些好奇

    苏哲把竹筒搁在船头,拿火折子点燃了引线,然后拉着顾清音退到船舱里。

    顾清音被他牵着手,想要挣扎,可这时候,便看到引线嗤嗤地烧到竹筒内后,便听得嗤一声。

    旋即,一团亮光从竹筒里迸了出来,搀在火药里的金银铜粉,被高温倏然灼烧成诸般色泽,在夜空中化作无数细细碎碎的光痕。

    仿若是七夕夜里,忽然有无数星子落下,碎了一河。

    河面上碎光点点,明明灭灭,转瞬即逝。

    “好美……”

    顾清音看得有些呆了,待到光华灭尽,喃喃一声,转过头想跟苏哲说话。

    苏哲也正看着她。

    月光洒在顾清音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苏哲看着顾清音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心头忽然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微微低头,向着她的唇上印下。

    顾清音的眼睛骤然瞪大,脸红到了耳根,想要推开苏哲,可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下一刻,她的睫毛颤了颤,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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