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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锐进场

    这趟泡泡国之行走到第五天,色彩、生产、设计、IP 四个环节全部踩点完毕,收获远超预期。按原计划,明天对接完跨境贸易渠道,后天再去弘文创园的线下体验店考察一天,大后天就能返程。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好了回去之后的落地时间表:先上色彩体系,再推快反生产线,年底前和安辰宇敲定三款春季女鞋的合作,开年就打 “城市步行者” IP 款。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他一贯的节奏,稳扎稳打。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上跳动着 “陈会长” 三个字,肖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会长是云市鞋业协会的老会长,在云市鞋业圈子里德高望重。平时没事不会深夜打电话,尤其是知道他在国外考察。

    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稳:“陈会长,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带着点喘,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走得急。老人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不少,劈头就是一句:“肖克,你在哪?还在泡泡国?”

    “嗯,还在南首,原定后天回。出什么事了?” 肖克拉过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民会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焦虑,“市文旅集团的年度文旅鞋采购标,今天下午出结果了。咱们本地七家企业联合投的标,没中。中标的是深市来的锐行鞋业。”

    肖克的手指猛地一顿。

    文旅鞋采购标,这是云市鞋业每年的固定大单子。云市是旅游城市,一年接待游客上千万,景区配套的定制休闲鞋、工作人员的工作鞋、文创联名款,单季度单古镇就有八万的招投量,加起来一年十几各古镇三四百万双的量,是本地不少中小鞋厂的 “饭碗单”。往年这个标从来都是本地企业分,一来支持本土实业,二来售后方便,文旅集团也乐意照顾本地企业。

    今年年初协会就牵头,让云克牵头,联合六家本地鞋厂一起投标,势在必得。洛川工厂为了这个标,提前两个月就腾了一条生产线,汤大川带着工人改了三次鞋楦,就等着中标后满负荷生产。现在说没就没了?

    “锐行鞋业?深市的?” 肖克眉头拧成了结,“以前没听过这家,怎么突然杀进来的?”

    “人家是有备而来。” 陈敬山的声音里带着点憋屈,“资本雄厚,背景硬。我打听了一下,老板叫沈锐,三十岁不到,漂亮国留学回来的,手里握着好几家风投的钱。人家不是跟咱们争一单两单,是带着整套方案来的,要直接落地云市,建运营中心,挖本地团队,摆明了是来抢地盘的。”

    他顿了顿,说出更糟的消息:“还有件事,比丢标更闹心。下个月协会换会长,上面提名的新任会长候选人,不是咱们之前推选的老周,是沈锐。”

    “什么?!” 肖克终于变了脸色。

    云市鞋业协会成立快三十年了,会长历来都是本地做实业的老前辈担任,从来没有外地人当过。这不是一个虚名,手里握着行业展会的名额分配、政府产业补贴的推荐权、地方行业标准的制定话语权,甚至连工商、质检那边的协调,都靠协会牵头。会长要是换成了外来企业的人,那以后资源倾斜、政策偏向,全都会变天。本地中小企业本来就薄利,到时候被挤压得连生存空间都没有。

    “怎么会让他参选?他一个外来户,入会才多久?” 肖克语气沉了下来。

    “人家合规。” 陈民会长苦笑一声,“锐行几个月前就在云市注册了分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按协会章程,纳税额够,规模够,完全有参选资格。上面有人打招呼,说要引进外来优秀企业,带动本地产业升级,提名他当副会长,主持日常工作,说白了就是先过渡,半年后扶正。”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肖克啊,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没那么简单。沈锐要是当了这个家,以后咱们本地企业的日子就难了。文旅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商超、劳保、外贸,他都能抢。人家有资本、有技术、有新玩法,咱们这些老厂子,拼价格拼不过,拼技术也悬。”

    “我已经通知了赵德海、李梅、张建国他们几个副会长,明天下午在茗香阁凑个会,大家一起商量对策。你那边能不能提前回来?这事你得在场,你年轻,脑子活,办法多,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指着你拿主意呢。”

    肖克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泡泡国这边的行程,剩下的主要是跨境贸易对接和文创园考察。贸易对接是重点,但不是非他不可,陈莎莎细心,王浩懂学习能力强,再加上魏有为从中协调,完全能搞定。文创园考察可以下次再来,或者让陈莎莎拍资料回来。可国内的事火烧眉毛,文旅订单关系着洛川工厂下半年的产能规划,协会会长人选更是关系着云市整个鞋业的格局,他必须回去坐镇。

    “我明天就回。” 肖克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您放心,会议我准时到。您先帮我摸摸底,锐行的背景、沈锐的来头,还有他们中标用的产品参数,越详细越好。”

    “哎,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敬山听他说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都亮了点,“我让秘书把锐行的投标资料整理出来,明天开会给你带过去。你路上注意安全,别着急。”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肖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流光溢彩的街景,刚才和颜落落视频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桌上的资料页哗哗作响。他原本以为这趟出来,是开眼界、补短板,回来按部就班升级就好。现在才知道,你在进步的时候,别人已经磨刀霍霍杀到家门口了。

    深市锐行,沈锐。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不怕竞争。做了快十年鞋,从青云里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对方不是本地同行小打小闹,是带着资本、技术、降维打击的思路来的。文旅标只是前哨战,协会会长是话语权,接下来恐怕就是渠道战、价格战、技术战,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本地企业要是接不住,真会被打垮。

    “来得还真快。” 肖克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绷紧。

    他拿起手机,分别给陈莎莎和王浩发了消息:“到我房间来一趟,有急事。”

    十分钟后,陈莎莎和王浩匆匆赶了过来。两人都还没睡,一个在整理白天的 IP 论坛资料,一个在整个行程记录资料,接到消息立刻就过来了。

    陈莎莎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点刚洗完脸的水汽,一进门就问:“肖总,出什么事了?” 王浩也一脸紧张,站在旁边等着下文。

    肖克把手机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国内出事了。深市一家叫锐行鞋业的企业,抢走了市文旅集团的年度采购标,而且下个月协会选新会长,他们老板沈锐是会长候选人。陈会长召集紧急会议,我必须提前回去。”

    “什么?!” 两人同时愣住了。

    王浩脸上立刻露出急色:“文旅标丢了?那咱们洛川工厂腾出来的那条线怎么办?汤厂长还等着中标后开足马力生产呢!几十万双的单子——好几个古镇的单子量说没就没了?”

    陈莎莎也懵了,她管品牌和电商,更清楚协会话语权的重要性:“会长让外地人当?那以后咱们本地企业的展会名额、补贴政策怎么办?要是人家处处偏向自己的企业,咱们不就被动了吗?”

    “着急没用,先解决问题。” 肖克抬手压了压,语气很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明天一早就走,订最早的航班回去。泡泡国这边剩下的行程,交给你们两个。”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资料册,指尖点在 “跨境贸易对接” 那一页:“核心任务有两个。第一,把跨境贸易的全流程摸透,正规清关、样品入境、关税政策、查验规则,一条一条理清楚,形成可落地的操作手册。第二,对接魏有为,找一家靠谱的本地报关代办,敲定长期合作意向,以后咱们的样品、小批量订单走泡泡国渠道,要有稳定的通路。文创园的线下体验店考察,你们抽空去看,拍点照片,整理一下运营模式就行,不用太细。”

    陈莎莎立刻拿起笔记本记,笔尖沙沙作响。她知道这事分量不轻,肖总第一次把这么重要的事全权交给她和王浩,是信任,也是考验。

    “肖总放心,我们肯定办好。”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您回去安心处理国内的事,这边有任何进展,我随时跟您汇报。”

    王浩也重重点头:“贸易流程这块我熟,明天我就跟魏先生去跑海关办事大厅,把报关、报检、缴税、查验每一步都摸透,连代办的报价、时效、潜规则都问清楚,回来给您出一份完整的报告。”

    肖克点点头,对两人的态度很满意。他坐下来,把之前和张白鸽聊的、自己查的,一条条跟他们交代,说得极细:

    “跨境贸易这块,水比国内深。我跟你们说几个重点,你们记牢了,别踩坑。”

    “第一,正规清关和灰色清关要分清楚。咱们做正规生意,绝对不碰灰色清关。不要听有些代办说什么‘包税包过,价格便宜’,都是走歪门邪道,查到了货被扣不说,还会上海关黑名单,以后再想进泡泡国市场就难了。宁可贵点,也要走全流程正规报关,所有单证留底,经得起查。”

    王浩连忙记下:“记住了肖总,只做正规的,不贪小便宜。”

    “第二,知识产权是红线。泡泡国对侵权查得特别严,尤其是鞋类。咱们带过去的样品,都是自己的品牌,有专利证书,问题不大。但以后要是引进他们的设计,或者做联名款,一定要提前做专利检索,该拿授权拿授权,该注册注册。别觉得改一点就没事,人家查得细,罚得更狠。”

    陈莎莎想起昨天在色彩研究所听到的侵权案例,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肖总,所有设计合作都先走法务,版权合同签死了再落地。”

    “第三,结算和汇率。泡泡元汇率波动大,尤其是年底。以后要是有长期订单,一定要做锁汇,别赌汇率。付款方式优先信用证,银行做担保,安全。实在要电汇,定金最多三成,尾款见提单副本再付,绝对不能提前打全款。”

    这些都是张白鸽当年踩过坑、掏心窝子跟他说的经验,现在他原原本本交代给两个人。商场上,很多亏吃一次就爬不起来了,能避开的一定要避开。

    交代完核心风险点,肖克又跟他们细化了第二天的行程:上午跟魏有为去见世通报关的金社长,对方是魏有为合作多年的伙伴,靠谱;下午去海关办事大厅,看一下实际的申报流程,拿最新的政策手册;后天去滨川港的货代仓库,看看仓储和装船的实际操作。

    “不用怕问,越细越好。比如查验率多少,什么情况容易被扣,罚款标准是什么,最快几天能清关,最慢多久。还有代办的服务费怎么收,有没有加急通道,遇到扣货怎么处理,都问清楚。” 肖克叮嘱道。

    “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

    聊完工作,已经很晚了。陈莎莎和王浩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莎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肖克,小声说:“肖总,您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着急,事情总能解决的。”

    肖克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你们也注意安全。在外面凡事多跟魏有为商量,别自作主张。”

    “知道了。”

    关上门,房间里又只剩肖克一个人。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有条不紊。折叠衬衫、整理资料、把重要的证件和笔记本放进随身公文包,十分钟就收拾好了。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出汤大川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现在国内凌晨,打电话过去徒增焦虑,不如等明天落地再说。

    他又点开和颜落落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 “明天提前回国,有事处理”,又删掉了。不想让她担心,尤其是怀着孕,情绪不能受刺激。等回去了再慢慢跟她说吧,反正也就差两天。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星洲双子塔依旧亮着冷白的光,像两座沉默的巨人。肖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泡泡国的考察收获满满,可他没想到,真正的考验,在国内等着他。

    锐行,沈锐。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在云市的地盘上,掀起这么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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