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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考校刘安

    “朕记得,青海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他重新看向辟邪,声音低了几分,“有个叫麹英的胡酋,据报在西平一带蠢蠢欲动,意图不轨。

    朕打算派庞先生去一趟西平,名义上是平叛,实则是——让他打完仗后,在那里多待一阵子。”

    “待多久?”

    “待到诸葛亮北伐的消息传到洛阳为止。”曹叡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庞先生在那边,诸葛亮就少了一颗忌惮的棋子。朕替他把难缠的人都打发了,你说他会不会北伐?”

    辟邪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明白了曹叡这番话的全部含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该说。

    “陛下这一手……”他最后只憋出来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化成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曹叡没有接话。他重新低头,看着面前那卷空白的帛书,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诸葛亮,朕替你扫清障碍。你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可就辜负了朕这份苦心啊。”

    二月,曹叡正在偏殿处理奏疏,批完最后一卷冀州的奏疏,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奏疏上写的是冀州连日大雨,河水泛滥,淹没良田数千顷,灾民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拨粮赈济。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干巴巴的数字和请求在眼前晃来晃去,却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辟邪。”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回想,“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北营的时候,咱们帐里住了几个人?”

    辟邪正站在角落里整理书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里的活儿,仔细想了想:“回陛下,臣记得那会儿一个帐住五个人,陛下、臣、邓艾、牛金和刘安。陛下怎么了,怎么突然想问这个事了?”

    “刘安。”曹叡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一盏许久没喝过的旧茶,“这小子,现在还在洛阳吗?”

    “在。”辟邪点了点头,“臣前些日子还在尚书省见过他一面。他如今在尚书台任尚书吏部郎,管着选官考课的文书。”

    “吏部郎?六品?”曹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那个人,性子活泛得很,管文书岂不是屈才了?

    朕记得他当年在北营的时候,就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营生——倒腾军需物资的余粮、跟后勤换粮换布、还琢磨过怎么让士卒吃上热乎饭。他那脑子,就不该闷在文书堆里。”

    辟邪忍不住笑了一声:“陛下记得可真清楚。刘安那会儿确实是个能折腾的,别的士卒歇息的时候都在打盹,就他蹲在营帐角落里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可不是嘛。”曹叡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意味,“那时候你们都还年轻,一顶帐里睡五个人,夜里打呼噜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

    朕记得有一回刘安打呼噜打得最响,被牛金一脚踹醒,他爬起来愣了半晌,说了句‘谁踹我?我正梦见啃猪蹄呢’,把全帐人都逗笑了。”

    他笑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去,把他召来。朕想见见他。”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安跟着辟邪走进了建始殿偏殿的门。

    他穿着一身六品官员的官袍,腰间束着一条素革带,面容比当年在北营时圆润了几分,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

    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活泛劲儿,像一颗被磨得光滑却始终不肯安分的石子。

    他进了殿,在御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整了整衣冠,俯身跪拜:“臣尚书吏部郎刘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起来。”曹叡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礼。过来坐。”

    刘安站起身,抬起头来,目光与曹叡对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旧日同帐的熟稔和几分面对皇帝的拘谨,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陛下……您瘦了。”

    曹叡闻言也笑了:“你倒是胖了。看来尚书台的伙食不错。”

    “托陛下的福,尚书台的汤饼确实比北营的干粮强些。”刘安在辟邪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板微微挺着,显然还在适应面圣的分寸,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松弛劲儿已经从他说话的腔调里露了头。

    曹叡让辟邪给他倒了一盏茶,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刘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没发现什么不妥,又抬起头来,试探着问:“陛下……臣这身衣裳,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曹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朕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在北营里拨算盘拨得比谁都响的刘安,如今在尚书台待了这些年,有没有被文书磨钝了。”

    刘安嘿嘿一笑:“陛下说笑了。臣在尚书台这些年,别的东西没学会,倒是把各处账目摸了个透。

    哪个郡今年收成怎么样、哪条驿道修了多少里、哪个县的仓库还有多少存粮,臣心里都有数。”

    “哦?”曹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来了兴致,“那朕考考你——方才朕批了一卷冀州水灾的奏疏,漳水泛滥,淹了良田数千顷,灾民流离失所。若是让你去处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刘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坐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像在脑子里拨算盘珠子,把那些数字和路线一件件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陛下,臣以为,赈灾之事,首重三样:粮、路、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说下去:“粮,要从最近的粮仓调拨,不能舍近求远。冀州附近有邺城、河内两个大仓,离灾区不过两三日的路程,调粮最快。

    路,要先修通被水冲毁的官道。臣记得冀州境内有几条官道连着漳水两岸的渡口,若渡口被淹,船运走不了,粮车就过不去。得先派人去查看渡口情况,能修则修,不能修则另寻别路转运。”

    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人,这是最要紧的。光有粮没有得力的人去发,粮食堆在仓库里烂掉,灾民还是吃不上。

    臣以为,应派一名得力干员亲赴灾区,不要坐在县衙里听汇报,要亲自下去走村串户,看哪些人真饿着、哪些人还能撑几天。另外——灾后容易生疫,得带一批药材和大夫同行。”

    他说完,抬眼看向曹叡,目光里带着一丝等待检验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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