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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柳氏亲临

    柳氏到扬州的那天,是个阴天。

    深秋的云压得很低,运河上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她的船在扬州码头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并不多——不是旺季,卸货的脚夫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等活儿。她下船的时候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贴身的包袱和一只小木箱。她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不是那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打手,是两个穿着普通衣裳的中年人,走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目。

    她在码头一家茶馆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一碗茶,然后沿着扬州城的主街走了一段路。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看风景,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街两边的招牌。她在找凉意商行的招牌。

    她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凉意茶的招牌在街边挂得很显眼,黑底金字,比周围的招牌大了一圈。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看到老孟在门口进进出出地忙活,里面坐着几个喝茶聊天的客人。她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就是她上次来扬州时去过的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郑书办开门看到是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意外,也不欢迎。他只是侧身让她进去,像上次一样。柳氏坐下来之后没有喝茶——她没有那个心情。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面额不小,够一个退休书办大半年的开销。

    郑书办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他等柳氏先开口。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盐道上的关系,把凉意商行的运输线封了。“

    “哪一段?“

    “全部。“

    郑书办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伸手把那根银票收进了袖子里。他没有说“这件事很难办“或者“需要时间“——他只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要的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长期的。最好让她彻底出不了货。“

    郑书办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他打开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几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都是他在府衙当差时认识的人,现在分布在扬州的各个衙门和关卡上。他指了其中一个名字——“盐道巡检验货官,姓马。这个人我可以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柳氏,补了一句:

    “但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收不回来了。您想清楚。“

    柳氏没有犹豫:“做。“

    当天傍晚,凉意商行从广州发来的第二批染料在扬州码头被扣住了。验货官给出的理由很官方——“这批货的报关文书填写有误,需要重新核验“。贺云裳在码头守了半个时辰,跟验货的人磨了半天,对方咬死了那句话——“重新核验,三个工作日“。

    贺云裳回来报信的时候,沈凉意正在看那份军需供应商的登记表。她听到“三个工作日“的时候,放下笔,没有说话。

    第二天,苏州分号的货也在半路被拦下了。不是码头——是在运河上的一个临时关卡拦下的。对方给出的理由是“近期河道整治,所有船只需绕行“,但贺云裳去看了——根本没有河道整治,那个关卡就是针对凉意商行的船设的。

    第三天,从扬州发往杭州和常州的货也全部被扣。四路货,全部被拦住了。不是巧合。

    柳婉把各地传来的消息汇总到一起之后,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分散的意外,是有人在同时封堵凉意商行的全部运输线路。她抬头看着沈凉意,声音压得很低:

    “东家——柳氏到了扬州。“

    沈凉意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了。窗外是商行门口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跟往常一样。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谁也不知道凉意商行此刻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四路货全部被卡,现金流只能撑十五天。如果十五天之内不解决运输问题,凉意商行就会从“扬州最赚钱的新商号“变成“三个月就倒闭的织坊“。

    她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握在窗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转身走向账房的里间,关上了门。里间的墙上挂着一张扬州周边的全图——是她从漕运老兵手里买来之后又自己用笔补了好几条路线上去的那张。运河是最粗的一条线,上面标着码头的位置。泮河是最细的一条线——那条柳林镇的秘密路线。

    她看着那张地图坐了下来。她没有点灯。

    柳婉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敲门。她端了一壶茶,但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下去——她听到了里面翻纸的声音。不是翻账册的纸,是翻地图的那种厚纸。

    她没有敲门,端着茶又站了回去。

    入夜之后,商行的人陆续走了。贺云裳还在码头那边跟验货的人周旋,闻绣娘在织坊里点着灯继续织布——她不知道东家在面对什么,她只知道手上的活不能停。柳婉收拾完账册之后走到里间门口,看到门缝下面透出一丝灯光——沈凉意还亮着灯。

    她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沈凉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上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她抬起头看到柳婉,没有说自己正在做什么,只说了四个字:

    “明天再说。“

    柳婉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她退出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她觉得冷。深秋的夜风吹过来,穿过走廊,打在她脸上。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道坎,过得去。

    但她也知道,过去这道坎的代价,不会小。

    柳婉把各地的消息抄在一张纸上,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沈凉意桌上。广州染料被扣——报关文书填写有误。苏州分号货被拦——河道整治需绕行。杭州备货船被卡——等待码头泊位。常州那边还没出事,但去常州的船也要经过运河,迟早也会被拦。四路货,全部被卡。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同一天、用不同的理由、通过不同的关卡,同时封锁了一个商号的全部运输线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扬州城里找不出几个。

    柳婉把纸放下之后退到一边,没有催沈凉意做决定。她站在那里,看着沈凉意的背影。深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凉意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四面楚歌的人。柳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许东家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她把那壶茶放在桌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当天晚上扬州起风了。秋风吹了一整夜把街上的梧桐叶吹得到处都是。沈凉意在里间没有出来,柳婉也没有回去。她在账房外间的桌上趴了一夜。半夜她醒来一次,听到里间还有翻纸的声音但没有推门进去。她重新趴下去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风停了,地面上铺了一层枯叶。老孟正在门口扫叶子,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运河方向一片平静。但柳婉知道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场封锁正在收紧。

    柳婉在账房外间趴着睡了一夜之后脖子落枕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歪着脖子活动了半天才把僵硬的筋活动开。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去井边打了冷水洗了一把脸,冷水激在脸上的感觉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很多。她回到账房的时候沈凉意已经在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柳婉没有问她昨天夜里有没有睡——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没有。她默默地去泡了一壶热茶放在桌角,然后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处理今天的账。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多说话。只需要让东家知道茶是热的、她在。

    柳婉从里间退出来之后没有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晾绸架——上面晾着几匹新染好的绸布,深秋的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摆动。她盯着那些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布不像布了。它们像是凉意商行的旗帜——只要还在晾着,就说明商行还在运转。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回了账房坐下来翻开账册。账册上记录着昨天被扣的那批货的账面价值——染料十五两、半成品布料二十两、人工成本五两。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就是柳氏这一刀砍下来的代价。她把这些数字重新加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之后合上了账册。然后她拿出另一本空白的账本,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备用账。她知道以后可能还有更多账要记在这种备用本上。

    柳婉把那本备用账放好之后在封面上压了一块镇纸。她没有马上合上——让新写的字晾一晾墨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深秋的天黑得早,才酉时刚过天就已经暗了下来。街上最后一拨行人正在匆匆往家里赶,凉意茶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柳婉站了片刻看着那盏灯——它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亮起来,不管商行遇到什么事。她觉得这盏灯就是凉意商行的样子——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该亮灯的时候它一定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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