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键仙 > 女孩叶瑶婕 >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刺骨的痒意还在骨头缝里无休止地翻涌,每一寸皮肉都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我四肢瘫软,整个人重重伏在硬板床上,胸口贴着一层黏腻的冷汗,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戒毒带来的蚀骨煎熬已经持续数日,浑身的力气早被抽干,手臂上那些抓挠留下的破损结了痂又开裂,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房间里消毒水寡淡的冷味,闷得人几乎窒息。

    我死死抓着床单粗糙的布料,额前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那层薄薄的被褥。连挪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全身仅剩的气力,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脑海里交替闪过柳沁语在昏暗灯光下翘着腿阴恻的笑、出租屋那片刺目的暗红血迹,还有致远坐在床边低头吃晚饭、嘴边挂着一粒米自己却浑然不觉的样子。混乱的画面疯狂撕扯着神经,让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层层叠加,分不清究竟是回忆还是幻觉。

    就在我勉强稳住一丝呼吸,试图撑起身子时,门外传来一阵规律而厚重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清晰的叩门声,金属门锁转动的轻响打破了密闭空间的死寂。

    “叶瑶婕,收拾一下,会客室有人探视。”门外是戒毒所管理人员沉稳的女声,隔着厚重的铁门传进来,显得有些失真。

    我撑着床板一点点缓慢起身,双腿发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随时可能栽倒,只能伸手死死扣住墙面冰冷的铁皮扶手,借力挪动身形。盥洗台前的镜面蒙着一层稀薄的水雾,我抬眼瞥见自己的模样,骤然移开视线——面色蜡黄枯瘦,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唇瓣干裂起皮,像一具行将就木的骷髅。往日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颓败与破碎,一身洗得发白的统一收容服衬得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我草草蘸了冷水拍在脸颊,勉强压下几分病态的潮红,捋了捋凌乱干枯的发丝,才顺着走廊,跟着管理人员缓步往前走。

    穿过两道门禁,走过长长的灰白走廊,两侧墙面是单调的冷白,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自上而下倾泻,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无所遁形。尽头那间独立的房间便是探视区,中间隔着一层加厚的防爆隔音玻璃,两侧各自摆放着简易的塑料座椅。玻璃光洁透亮,清晰映出人影,将两边空间划分成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那道薄薄的屏障,此刻却像是横亘了十年光阴与无数无法弥补的过错。

    管理人员推开会见室房门,示意我坐在靠内侧的座椅上等候,便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关上房门,空间瞬间陷入安静。我垂着头,肩膀无力垮塌,指尖无意识抠着座椅边缘凹凸纹路,不敢抬头看向玻璃对面,心里反复揣测来人身份,思绪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走廊传来平缓轻柔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急躁。我心底猛地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往对面瞥去。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慢慢停在玻璃另一侧,女人身形挺拔,一身素色简约长款风衣,长发温顺挽在脑后,露出洁白利落的脖颈,眉眼轮廓清晰,哪怕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整整十年未曾相见的漫长岁月,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戴安。

    时光没有磨掉她独有的清冷温和,年少时那份沉静笃定依旧藏在眼底,只是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成年人沉淀下来的柔和与疲惫。她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停下脚步,半晌没有动弹。我整个人钉在原地,双脚不敢迈出一步,明明只隔一层玻璃,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过往所有破碎记忆汹涌澎湃:初中寝室里挺身而出的那句适可而止,初二替我上药的温柔指尖,文化长廊那场送错的告白,少年时代所有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束光亮,全都撞进脑海。

    我僵在原地好几秒,咬着干涩的嘴唇,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迟迟不敢主动走到座椅前,不敢与她对视。戴安率先迈开步子,缓步走到对面座椅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拿起面前黑色有线听筒,指尖搭在话筒边缘,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底迅速漫开一层水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轻轻晃动,藏不住浓烈的心疼与酸涩。

    见她已经拿起听筒,我才迟缓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短短几步路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我缓缓落座,手臂抬起的动作迟钝无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迟疑许久,才轻轻握住冰凉的塑料听筒,把话筒贴在耳边。

    密闭会见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我们二人各自握着听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率先出声。玻璃阻隔了声音,只能看清彼此脸上细微的神情。戴安的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她没有抬手擦拭,就那样望着我,目光里满是惋惜、难过,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死死垂着眼,视线不停躲闪,刻意望向房间角落灰白的墙面,不敢与她的视线有半分交汇,不敢让她看见我此刻狼狈不堪、一无是处的模样。羞愧与悔恨层层包裹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漫长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耳边只剩下设备的电流杂音,我终于率先扯开干涩的嗓子,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微弱沙哑,还带着止不住的轻颤,寥寥两字,耗尽我所有勇气:“对不起。”

    三个字落音,积压数年的愧疚尽数倾泻。我对不起少年时她毫无保留的庇护,对不起多年前那份纯粹真挚的友谊,对不起当年那个满心依赖、把她当作全部依靠的自己,更对不起所有被我亲手毁掉的人生。

    听筒另一端的戴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温软,带着淡淡的哽咽,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包容:“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你来致歉的,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的话语轻柔平缓,像一汪温水缓缓淌过我紧绷的心弦,可这份温柔,反倒让我心底的自责愈发浓烈。我握紧听筒,停顿片刻,终究还是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轻声发问,声音轻得近乎听不清晰:“致远…… 他现在还好吗?”

    问出这句话时,我心底其实暗藏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潜意识里还期盼能听见一句平安,期盼等我戒掉身上的瘾,走出这里还能回到那个和他一同租住的小屋,看见他下班归来的身影,看见阳台绿萝依旧爬满防盗网,桌上温着热饭。

    可听筒里久久没有传来回应。戴安轻轻拭去脸颊的泪痕,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顺着听筒砸进我的耳膜:“致远不在了。”

    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我预想中崩溃痛哭、撕心裂肺的情绪并未如期而至。内心出奇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大脑短暂空白,反复消化“不在了”这三个字的重量,心底一片空茫,仿佛早就预料过这般结局,只是迟迟不愿承认。我没有落泪,只是胸腔隐隐发闷,心口一处地方空空落落,像是长久依靠的支柱骤然断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麻木。我安静地握着听筒,等待她继续诉说,想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戴安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外壳,一字一句,缓慢地将那段惨烈的过往完整叙述出来,语调低沉压抑,每一段情节都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那天你留下一张字条独自离开,致远下班推开家门,只看见水杯下压着短短几行字迹,阳台无人照料的绿萝,屋子里空荡荡没有你的气息。他瞬间慌了神,来不及换工装,立刻冲出家门沿街四处寻找。整条街道、周边街巷、每一间你常去的小店他全都找遍,依旧没有你的半点踪迹。当晚他直接去到辖区派出所报警,把你的样貌、常去地点、所有习惯尽数告知民警,跟着巡逻警员在岭州全城辗转搜寻,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口饭都未曾吃下。岭州翻遍无果后,他又立刻动身赶回你们老家,挨家挨户走访邻里,去你从前居住的村落打听,依旧没有任何人见过你的身影。”

    “接连半个多月无休止的寻找彻底磨垮了他的心神,他整日精神恍惚,工厂上班频频走神,屡次出错被主管警告,干脆主动辞去工作,整日游荡在岭州街头,不放过任何一条小巷、一间偏僻商铺,一心只想找到你的下落。就在你消失将近两个月的一个夜晚,他途经城西夜市路口,无意间瞥见王家豪的身影。那道身影他少年时期便记忆深刻,他清楚王家豪品行恶劣,心底升起强烈不安,直觉你的失踪和对方脱不开干系。他没有贸然上前对峙,只是远远跟在王家豪身后,一路穿过几条僻静街巷,尾随对方抵达城西那栋公寓酒店。”

    “王家豪搭乘电梯上楼,致远紧随其后悄悄跟到对应楼层,整条走廊的房间他一间间贴近房门细听动静,挨个辨认屋内声响,终于在最深处一间客房门外,听见了你的呜咽声。房门只是虚掩,没有完全扣死。致远此刻所有担忧与怒火一瞬间彻底爆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房门。推门的刹那,他清晰看见王家豪正死死压制着你,对你实施侵犯。那一刻所有理智尽数崩塌,他二话不说冲上前,和王家豪扭打在一起。狭小房间里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两人拳脚相向,打斗越来越凶狠。王家豪身强力壮,几度将致远压制在地,致远挣扎间,随手摸到桌角摆放的水果刀,生死关头为护住你,他握紧刀刃刺向王家豪。”

    “王家豪倒地失去气息,致远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房门再度被推开,柳沁语迈步走进房间,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当即吓得转身就要呼救。致远害怕她呼喊引来旁人,所有事彻底暴露,快步冲上前追上她,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发出半点声响。力道失控之下,柳沁语最终也没了呼吸。两条人命摆在眼前,他没有选择逃跑,只是静静守在床边看着昏迷的你,等到清晨天光微亮,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完整坦白全部经过,如实交代所有前因后果。”

    我听完所有细节,全程没有插话,手指死死抵着冰凉听筒,心底那片空洞慢慢蔓延开一层细密的痛,依旧没有泪水涌出,仿佛灵魂抽离肉身,只是旁观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悲剧。

    戴安望着我空洞无神的模样,眼底心疼更甚,缓了片刻,继续说道:“致远离世前,唯一的心愿,是身后骨灰安葬在当年你们一同去过的那片山间芦苇荡,就是藏着漫天流萤、群山环绕的湖泊那处地方。”

    我微微抬眼,终于生出一点波澜,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困惑:“那地方只有我和致远年少时一同去过,你怎么会清楚?”

    戴安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浅浅苦涩的笑意,脑海浮起久远的少年光景,她沉默了片刻,整理着那些已经沉在记忆深处很多年的碎片,像是穿过玻璃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然后缓缓开口。

    “那片山其实最早是我发现的。我小时候一到暑假就会被父亲带到山里植树,那时候父亲参与过当地的泥石流抢险救援,灾后政府组织村民植树固土,父亲年年都会上山,我年纪小,没人照看,只能跟着一起去。山里没有玩伴,我就一个人蹲在树坑旁边填土、浇水,一棵一棵数自己种了多少棵。后来树种满了一片坡,我认得出哪几棵是我亲手埋下去的。“

    “那时候致远也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我们就是那个夏天认识的——我在山坡上栽树,他远远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问我能不能教他怎么种。他那时候很小,瘦瘦的,蹲下来比树苗高不了多少,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棵都埋得很深。后来我们熟了,他会带我去山里面走一些我自己没走过的野路,他知道哪里能抄近道,哪里能躲雨。有一次他领着我穿过一片很密的灌木丛,走到一半我差点踩空,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抬头就看见了那片湖——群山抱着,水面很静,湖边长满了芦苇。那时候还没有萤火虫,可能是季节没到,但那个地方一下子就印在了我脑子里。“

    “再后来那片山里的村子搬空了,人越来越少,几乎不会有人踏足,反倒成了我一个人的地方。我每年夏天都去,有时候能碰见致远,有时候碰不见——他家搬走之后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我们偶尔还会在那条山路上遇见。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夏天,芦苇丛里开始有了萤火虫,先是零星几点,后来越来越多,盛夏入夜的时候漫天都是。”

    说到此处,戴安轻轻吸了吸鼻子缓解情绪:“致远那时候也常一个人去那里坐着,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压着母亲的事,那片湖大概是他为数不多能安静待着的地方。我们就坐在湖边看落日,等到天黑,萤火虫从芦苇丛里浮起来,谁都不说话,坐够了就各自下山。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那片山、那片芦苇荡,对我和致远来说,一直是一个不需要跟别人解释的地方。“

    我听完这番过往,心底满是错愕,回想初中那段岁月,我一直以为戴安和致远几乎毫无交集,此刻才知晓两人之间藏着我从未知晓的漫长过往,不由得轻声开口,道出心底长久的疑惑:“初中整整三年,我一直觉得你和致远几乎没有往来,明明你们小时候经常结伴进山,为什么后来彼此疏远?”

    戴安轻轻苦笑,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暗低声道:“你忘了王家豪与我之间那桩父辈定下的娃娃亲?王家豪素来心胸狭隘,要是让他知晓我时常和致远独处,肯定会四处散播闲话,刻意编排谣言诋毁我们,我不愿激化矛盾,也不想给致**添更多麻烦,只能刻意减少和他接触,慢慢疏远距离,免得他被王家豪针对欺辱。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机会同你细说。”

    话音落下,她认真凝视着我,带着恳切的期许最后对我说:“致远还在等你,别让他等太久。”

    会见室提示音准时响起,尖锐短促的电子声响打断所有对话,管理人员推门走进房间,示意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戴安不舍地望着我,轻轻对着玻璃朝我点头,无声示意我好好加油,才转身离开对面的会见区域,高挑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步一步挪回狭小的单人隔间,铁门落锁的脆响把外界所有声响隔绝,整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人。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麻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双腿一软,毫无支撑地重重跪倒在冰冷地面,坚硬水泥磕在膝盖上,刺骨的疼痛也丝毫无法分散心底翻涌的巨大悲恸。

    一声破碎嘶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血腥气。我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吸气,可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怎么也吸不进肺里。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挤压。我双手死死抓挠着地面,指甲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尘,变得脏污不堪。

    滚烫泪水源源不断砸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此前听闻死讯时那份平静尽数消散,迟来的悲痛如同汹涌山洪,彻底将我吞噬。脑海里一幕幕回放和致远相伴的所有画面:公交上主动让出的靠窗座位,暴雨里偏向我一侧的黑色雨伞,夏夜山野漫天萤火,岭州出租屋一同贴下的墙纸,阳台爬满藤蔓的绿萝,得知我怀孕时泛红的眼眶,那日我留下字条离家,他慌乱无措奔走寻我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场惨烈的对峙。

    我想起他长久以来毫无保留的爱意,想起他熬过苦难残缺的童年,好不容易拥有一段平静日子,却被我彻底摧毁,是我胆小无能,如果我当时能够强硬一点,赶紧离开柳沁语,拒绝喝下那杯奶茶,就不会一步步坠入深渊,弄丢腹中孩子,让他为了救我,被逼到绝境,双手沾染鲜血,最终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明明他半生受尽苦难,本该拥有的安稳余生,却因为我落得这般惨烈收场。

    “对不起……对不起……致远,对不起……”

    我收回双手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发了高烧。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无尽悔恨与绝望。骨头缝里戒毒带来的蚀骨瘙痒依旧没有停歇,可比起心底撕心裂肺的痛楚,生理上的折磨早已不值一提,万千苦楚缠绕交织,死死裹住我的四肢百骸。我埋首在臂弯里,眼泪源源不断浸透衣袖,一遍一遍在心底无声道歉。

    屋内单调惨白的灯光落在我蜷缩的身影上,细碎的哭声长久回荡在密闭隔间,混着窗外透不进来的沉沉暮色。哭声停了以后,脑子里浮起阳台那盆绿萝。如果它还在,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http://www.ludijianxian.com/yt130367/4979552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udijianxian.com。陆地键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ludijia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