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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柳溪镇

    柳溪镇在大山褶皱里,班车沿着盘山公路摇了三个钟头,摇得陈平脸色发青。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卖山货的、打铁的、开茶馆的,日子过得比县城慢半拍。

    下了车,两个人找了家小面馆,炜杰一边吃面,一边把寻人的章程定了。

    "咱们手里只有三样东西:柳溪镇这个地名,一个八九年岁的孩子,还有每月一个包裹。"他说,"包裹是八年前寄的,邮局底单早没了,查地址是死路。但有一件事是活的——一个小镇上,谁家八年前忽然多了个孩子,这不是秘密,是全镇都知道的闲篇。"

    "所以不能挨家问,一问就惊动。先去一个地方——学校。八九岁的孩子,白天都在学校里。"

    下午三点,镇中心小学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老人,卖糖葫芦的、卖炸串的,吆成一团。炜杰和陈平站在斜对面的茶摊,一人一碗大碗茶,看了半个钟头,看不出名堂。

    "师父,这么看,看到天黑也……"陈平话没说完,炜杰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街斜对面,一家裁缝铺的门口,一个小男孩搬着小板凳出来,就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八九岁的年纪,虎头虎脑,写作业写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舌尖顶着上牙膛。

    夕阳斜过来,落在男孩的侧脸上。

    炜杰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像。眉眼像极了——像那张林世诚带来的照片上,那个笑得温和的女人。尤其皱眉的样子,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拓下来的。

    "是他。"炜杰轻声说。

    裁缝铺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往男孩的碗里添了勺水,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熟稔又自然。铺子招牌是"柳嫂缝纫",玻璃柜里摆着针线纽扣,墙上挂着做好的成衣,收拾得干干净净。

    男孩写完一页,仰起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男孩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一笑,眉眼弯下来,温和得像八年前照片上的人,活了。

    陈平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侧脸。师父什么都没说,可他看见师父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很久,才把碗放回桌上。

    "走吧。"炜杰说,"明天,换个法子再看一天。"

    第二天,他们没去校门口,改在裁缝铺斜对面的茶馆坐着。这一看,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男孩叫小满,街坊喊他"柳家小满"。中午,养父从镇粮站下班回来,一身的灰,进门先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一圈;下午,柳嫂踩缝纫机,小满就在旁边的小桌上写字,写累了,帮妈妈穿针,一根一根,穿得又稳又快。

    最让人心头一颤的是傍晚。柳嫂收拾铺子,随口哼着一支童谣,调子软软的,词听不真。小满趴在桌上,跟着一句一句地哼,哼得一字不差。

    炜杰却在听见那调子的瞬间,浑身一震。

    这旋律他听过——不,是在哪里"被听过"。深更半夜,桂花树下,那个隔着水的声音,无人的时候,就哼过这么一小段。

    他低下头,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那些包裹里,除了钱和虎头鞋,还有一页一页手抄的童谣。八年了,她人不在了,歌还在,一句一句,全唱进了孩子的日子里。

    转机,或者说危险,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陈平去街东头买早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压着嗓子说:"师父,我看见那个'学者'了。就在邮局门口,拿着本子,正跟人打听什么。"

    假学者。顾惟深的人,顺着他们的车辙,也摸进柳溪镇了。

    "他要是挨家挨户问'八年前谁家抱了孩子'——"陈平的声音发紧,"不出三天,就问到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问。"炜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停下,"陈平,从今天起,咱俩换个身份。你记不记得城关镇的周木匠?"

    "记得啊。"

    "从现在起,咱们是周木匠的远房亲戚,来柳溪镇,寻一位早年搬来的本家。"炜杰一字一句地说,"问人要问得响,专挑人多的地方问,问'周德贵'——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要让他听见,让他记下,让他以为,咱们来柳溪镇,走的是一条错路。"

    "那小满这边……"

    "远远地看一眼,就够了。"炜杰望着窗外,声音低下来,"她的阴信里怎么说的?'别让他知道我是谁'。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认亲,就是把这孩子,从安生日子里,一把拽到那些人的眼皮底下。"

    "找到他,不是为了带走他。是为了确认——他活着,活得好。然后,把这条路,替他们娘儿俩,踩乱。"

    接下来的两天,炜杰和陈平在镇上逢人就打听"周德贵",茶馆、粮站、邮局,问得理直气壮。假学者果然上钩,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们,本子上记了一大堆。

    第四天傍晚,两个人收拾行李,当着假学者的面,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一副无功而返的样子。

    车开出镇口,绕过山梁,陈平扒着车窗回头望。柳溪镇趴在山坳里,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裁缝铺的方向,一点灯火刚刚亮。

    "师父,"他小声说,"就这么走了?"

    "嗯。"炜杰闭着眼,靠在车座上。

    "那孩子……真不告诉他?"

    "不告诉。"炜杰说,"但我会再来看他。等我把该讨的账讨完,把该清的局清完——到那时候,这孩子想在哪儿过,就在哪儿过,谁也不能拿他当棋子。"

    当天夜里,县城,纸扎铺,桂花树下。

    炜杰坐在树下,把这三天的事,细细地讲。讲小满皱眉写作业,舌尖顶着上牙膛;讲他帮妈妈穿针,一根一根穿得稳;讲那支童谣,他跟着妈妈哼,一字不差。

    讲到童谣的时候,树影里,那个声音轻轻地来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哼。

    隔着一层水,隔着八年,那支调子软软地淌出来,和白天裁缝铺里的一模一样。哼着哼着,调子断了,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满树的叶子,无风自动,沙沙地响,像一树都在替她哭。

    炜杰低着头,任由那哭声在耳边淌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他很好。吃得饱,有人疼,作业写得认真,会帮妈妈穿针。"

    "你放心。只要我站着,天就塌不到他头上。"

    而同一时刻,市里,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

    假学者把一沓资料放在顾惟深面前:"顾先生,他们去柳溪镇,找的是个叫'周德贵'的人,查无此人,扑空了。但是——"

    "我按您的吩咐,没光盯着他们。我托关系,调了柳溪镇八年前后的户籍和收养登记。"

    顾惟深翻开资料,白手套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张收养登记表的复印件。登记日期,八年零三个月前。被收养人:柳小满。出生日期,九年半前。送养人一栏,只有一个化名,和一枚模糊的指印。

    顾惟深盯着那个出生日期,缓缓地笑了。

    "九年半前出生,八年前送养。"他用标准得发冷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林世月死在八年前。"

    "周先生,"他对假学者说,"你立了一功。"

    "有时候,扑空的人,带回来的路,才是对的。"

    (第三十八章 完)

    这章正文约3100字。落点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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