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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市

    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八日。

    自打婉心将并蒂莲香囊赠予袁斌,盛夏酷暑便一日日平淡流转而过,不再逐日铺陈琐碎日常。

    校场每日操练,袁斌身子立在阵列之前,全副心神却大半牵绊着西厢之人。胸口贴身藏着那方香囊,操练间隙、巡查路途,他总会不自觉抬手隔着军装轻轻摩挲。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守城主将,屡屡当众失神,点名看错名册、点评拼刺招式随口吐露心事,闹出不少无伤大雅的失态。亲兵数次低声提醒城防要务为重,他嘴上郑重应下,转头遇上通往西厢的路口,依旧会下意识放缓脚步,满心期盼能偶然撞见婉心。

    有一回他在校场点名,喊了三次“张德胜”没人应,亲兵小声说“张德胜昨天轮休不在”,他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继续往下念。底下士兵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板着脸吼了一声“笑什么笑”,自己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亲兵们私下说,袁副官从前治军像铁板一块,如今像块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的,但比从前好亲近多了。

    婉柔每日都会抽闲去往西厢,陪着五姐闲谈解闷。她屡次委婉劝诫,眼下关外暗流涌动,奉天守备干系全城安危,袁斌身为守城主将不可因儿女私情分心误事。婉心面上温顺点头,可心底情思早已扎根,依旧会借着送凉茶、打理花圃的由头,期待能和袁斌短暂碰面。

    萧雨双时常跑来后院打趣二人,一会儿学袁斌说话结巴的样子,一会儿学婉心低头脸红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婉柔和小雯笑得前仰后合。帅府表面风平浪静,一派岁月安稳。

    婉心在花圃里修剪月季的时候,袁斌“恰好”巡查路过,停下来问一句“五小姐今日可好”,她就红着脸答一句“好”。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可每一次碰面,两个人都能在心里回味一整天。袁斌巡查完一圈回到营房,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把香囊掏出来看几眼,嘴角翘得收都收不住。婉心回到房里,坐在窗前,手里攥着剪刀,半天也没剪下一根花枝,光顾着发愣了。

    雨双每次撞见都要拉着婉柔说半天,连比带划的,嗓子都快说哑了。婉柔笑着听她讲,手里的鸳鸯帕攥着攥着就不自觉地绞紧了——她在想林倩。五姐和袁斌隔几步说句话就能回味一整天,而她和林倩隔着整座奉天城,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暗处暗流丝毫没有停歇。侍女云子一如既往借着洒扫庭院、外出采买物资的身份,不动声色记录袁斌固定巡查路线、各门岗换岗时差、婉心独自待在花圃的空档窗口。她伪装老实本分,婉柔姐妹二人从未对她生出半点疑心,每隔三日她便借采买出城,将整理妥当的密信交付日方联络人。

    午后,帅府书房。

    七月末的奉天闷热难耐,书房门窗尽数敞开,滚滚热浪裹挟蝉鸣涌入屋内。这些时日萧羽峰日夜挂念关内石友三叛军战局,时时刻刻等候何冲发来战报,心头始终高悬。一名通讯官步履急促奔入书房,双手呈上刚刚破译完毕的加急军电,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萧羽峰即刻拆开电文细读,紧锁多日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此番平叛本就多路兵马协同作战,于学忠所部早早抵达前线,在东侧战线牢牢牵制叛军一部分兵力;南京国民政府亦调拨嫡系部队赶赴冀南,从南侧形成压迫之势。三路力量里,何冲率领的东北军嫡系直面石友三核心主力,是整场会战的攻坚核心。

    开战初期,石友三兵锋凶悍,全线主动猛攻,于学忠南线国军均承受着极大压力,战况几度凶险。何冲临机决断,依托阵地死死正面硬扛,数次近身血战,硬生生啃下叛军最精锐的主力兵团,把石友三的有生力量大量消耗殆尽。

    何冲在电报里如实写明叶陵勇的全部动向:开战前期炮火连天,敌我死伤剧增,叶家左翼阵地距离主战场极近,他多次传令,令其伺机侧击敌军侧翼,分散正面压力。叶陵勇借口地形陌生、谨防敌军埋伏,只令部队固守工事,仅仅零星开枪试探,全程不肯投入主力参战。待到连日血战过后,石友三主力被何冲重创、阵型全面溃散,叛军士兵丢盔弃甲全线后撤,胜负已然板上钉钉之时,叶陵勇才忽然主动调动全军大举出击,追着溃散的残兵一路冲杀,缴获不少军械物资,对外大肆宣扬叶家部队战功卓著。说白了,便是硬仗旁人拼死来打,功劳他赶着争抢,从头到尾都在保存叶家嫡系精锐,不愿在恶战之中蒙受半点损失。

    将电文通篇看完,萧羽峰抬手将信纸轻按在桌面,嘴角扬起畅快的笑意。

    “何冲这小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托付。临场应变果决,带兵攻坚战力强横,顶着最大压力正面击溃叛军主力,一举扭转关内危局,着实让我省心。”

    狂喜褪去,他神色慢慢沉静下来。他一早便看透叶陵勇这个人,打仗的本事是有的,不然叶峰也不会把叶家最精锐的兵马交到他手里。可他有一样毛病——私心太重。每一次出战,他第一想的是如何保存自己手里的兵力,第二想的才是如何打赢。表面上看,他合规参战,挑不出公然抗命的把柄,可内里的算计早已暴露无遗。

    萧羽峰把电文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奉天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知道,何冲不在的每一天,奉天城的防务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袁斌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同一天,叶府。

    叶陵忠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一份刚从关内送回来的战报。虽然没有何冲那份那么详细,但大体的战局走向已经明了——石友三溃败,何冲功不可没,而二弟叶陵勇那边收到的消息说他在追击溃敌时缴获了不少军械,但前期苦战阶段他始终没有投入主力。

    金海燕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放在叶陵忠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洛瑶跟在她身后,爬上凳子坐在母亲身边,叶落天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不吵不闹,像个已经长大的小大人。

    “又在看战报?”金海燕问。

    叶陵忠点了点头,把战报放在桌上,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何冲打赢了,石友三跑了。老二那边……先是按兵不动,等何冲把石友三打残了才追上去抢功。缴获了不少军械,对外说是叶家部队战功卓著。”

    金海燕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叶陵勇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但凡有二弟在的地方,总能闹出些不痛快来。这次远征河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收敛些,结果还是老样子。他打仗的能耐是有的,可他事事都要先替自己盘算,生怕叶家的兵马折损了半点儿。

    “阿玛那边怎么说?”金海燕问。

    “阿玛没说什么,但心里应该有数。”叶陵忠把酸梅汤放下,“老二这个人,打仗是有本事的,不然阿玛也不会把叶家最精锐的兵马交给他。可他的毛病就是私心太重,什么事情都要先算自己得不得利。这次的事,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何冲又不是傻子,萧羽峰更不是。萧羽峰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记着。”

    洛瑶在旁边插嘴:“阿玛,二叔是不是又做坏事了?”

    叶陵忠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不算坏事。他就是……不肯吃亏。什么事情都要先替自己着想。”

    洛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缠着叶落天玩了。叶落天被她闹得没法看书,无奈地放下书,陪妹妹下棋。两个人头碰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什么,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声音。

    金海燕看着孩子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看向丈夫:“婉心和婉柔那边,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叶陵忠摇了摇头:“五妹在帅府住着,听说和袁斌相处得不错。阿玛也送了几次东西过去,都是些家常的,没什么特别的。”他顿了顿,“婉柔那丫头,心思深。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在帅府过得不算痛快。”

    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光。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不乐意。

    “但愿婉心能过得顺心些。”金海燕说,“她比婉柔单纯,经不起折腾。”

    叶陵忠没有接话,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花园里丫鬟们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一下一下,像在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傍晚,婉柔对婉心说想带她去夜市逛逛。

    “夜市?”婉心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迟疑,“奉天的夜市,人多眼杂的,会不会不太方便?”

    “怕什么,我们多带几个人就是了。”婉柔笑着说,“你来了这么多天,还没出去逛过。袁副官天天在府里巡查,你白天见到他也不敢多说几句话,正好出去散散心。”

    婉心听到“袁副官”三个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消息传出去,雨双第一个跳了起来。她拉着小雯从院子里跑出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夜市!我也要去!嫂子带我一起去!我好久没逛夜市了!”小雯被她拽得东倒西歪,一边跑一边喊“小姐慢点小姐慢点”,两个人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了过来。

    单伯在廊下听见动静,笑眯眯地过来问需不需要安排马车。雨双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不用马车我们走路去才有意思”“单伯你给我多装几块桂花糕我要路上吃”,单伯被她逗得直笑,连声应着“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云子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夜市。人多。晚上。视线不好。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她把消息传出去,日方可以在夜市混乱中动手,目标直指叶婉心。只要叶婉心出了事,袁斌就会乱了方寸,奉天的城防就会出现缺口,日方就能趁虚而入。

    她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行动、从哪个方向接近、用什么方式制造混乱、如何把叶婉心从人群中带走——她已经想好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内侧摸到了那张空白的纸条。

    云子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单伯说话的婉柔。

    婉柔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正在低头给小雯整理歪掉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嘴角带着笑,柔声说了句什么,小雯红着脸点了点头。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婉柔身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侧脸和那晚在悬崖边时一模一样——一样温柔,一样干净,一样让人心里发烫。

    云子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碎石划破婉柔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可婉柔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拉着她,说——“抓紧我!不许松手!”她想起婉柔替她包扎伤口时轻声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的样子,想起婉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的样子,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手指的温度。

    云子把袖口里的纸团按住了。

    她没有拿出来。她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在干什么?你是南造云子,你是日本的特务,你的使命是完成任务,不是在这里心软。你忘了土肥原大佐的命令了?你忘了你是谁了?你从小受的训练都白费了?

    另一个声音说:六小姐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她舍命救了你,她把你看作最亲近的人。你要是害了她,你还是人吗?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一个比一个响,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站在那里,面上纹丝不动,没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形印痕。可她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温顺、老实、不起眼。

    “云子姐姐,你怎么了?”小雯跑过来,仰着脸看她,“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天太热了?”

    云子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一会儿出去走走就好了。”

    小雯点了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云子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把那根掐进掌心里的指甲松开了。掌心里是一个个月牙形的印痕,渗着细细的血丝。

    她没有把纸条送出去。

    夜市很热闹。

    奉天的夜市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两旁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老虎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油锅滋滋的声响和人声笑闹,像是整座奉天城的人都挤到了这条街上。灯笼挂了一整排,红彤彤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婉柔挽着婉心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着。雨双拉着小雯在前面跑,一会儿停在这个摊子前看看,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子前指指点点,嘴里喊着“这个好好看”“那个好香”,小雯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单伯给雨双装的那包桂花糕早就被她拿出来分着吃了,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婉心被夜市的喧嚣弄得有些不自在,可婉柔拉着她,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五姐你看,那个糖葫芦好大颗。那个布老虎,洛瑶一定喜欢。那个字画摊子上的字写得还不错……”

    婉心跟着她走,渐渐放松下来,嘴角也浮起笑意。她看见一个卖荷包的摊子,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荷包,绣着各色花样。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婉柔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荷包摊上多停了一瞬——那里挂着一对并蒂莲荷包,和袁斌收下的那个香囊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婉柔没有说破,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只糖兔子,一人一只。婉心捧着那只糖兔子,看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和她的心事一样。

    婉柔站在她身边,手里也捧着一只糖兔子,却没有吃。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某个空茫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人。她把鸳鸯帕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眼睛。

    林倩。你在叶府还好吗?你有没有也在想我?

    云子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提着婉柔买的一些小物件,低眉顺眼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可这一次,她不是在寻找动手的时机。她在看有没有人跟踪她们,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婉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一行人逛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帅府。婉心走累了,回西厢歇下了。雨双也困了,拉着小雯回去睡了。婉柔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把手里的糖兔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凉茶,端起来,去了云子住的厢房。

    云子正坐在床沿上发呆。她的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里的几个月牙形印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她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开门,看见婉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六小姐?”云子愣住了,“您怎么……”

    “天热,你也辛苦了。”婉柔把一杯茶递给她,“喝杯凉茶解解暑。”

    云子接过茶,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喉咙有些发紧。她听见自己说:“六小姐,怎么能让您给奴婢端茶呢?这不合规矩……”

    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晚风里的一缕花:“云子,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早和你说过,你一路跟着我到现在,我从未把你当丫鬟。这些天你帮忙照顾五姐,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比谁都尽心。一杯茶而已,算什么?”

    云子捧着那杯茶,手指微微发抖,低下头没有接话。她不敢抬眼看婉柔,怕自己一抬眼就会露出什么破绽。她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茶水在杯沿微微晃动,映着她的脸。

    婉柔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云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云子摇了摇头:“奴婢没事,就是天热,有些闷。”

    “那你早些歇息。”婉柔放下茶杯站起来,“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云子一眼:“云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云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六小姐放心,奴婢没事。”

    婉柔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云子端着那杯茶,站在灯下,站了很久。茶水从温变凉,从凉变冰,她一直没有喝。她把茶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她是南造云子。十三岁被土肥原选中,受过六年严酷训练。她杀过人,传递过情报,潜伏过多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动摇她分毫。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厢房里,她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悬崖下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婉柔替她擦眼泪、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婉柔站在她面前说“云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地磨,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她的眼睛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忠诚,一股是情义,它们各有各的立场,各说各的道理,谁也不肯退让。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被撕扯得生疼,却没有力气把任何一方推开。

    窗户没关,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云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旅顺转发来的加密电文。窗帘全部严实拉紧,只留下桌案一盏煤油灯幽幽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棱角森冷。电文的墨迹尚且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温热,通篇都是东京天皇亲自核定的全新人事任免条文。

    土肥原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面上“本庄繁”的姓名,嘴角勾起一抹压抑许久的冷笑。

    川岛芳子侧身坐在桌边,目光飞快扫完整份任免通告,眼底当即泛起亮色。板垣征四郎端着冷茶坐在一旁,神色素来紧绷的面容此刻也稍稍松动,周身压抑的进攻欲望已然难以遮掩。

    “诸位都看清楚了。”土肥原抬手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八月一日,东京正式下达敕令,本庄繁就任关东军司令官,全盘接管东北所有驻军。我正式就任奉天特务机关长,关东军参谋部、南满沿线各个守备大队的主官,大半尽数替换为主战派。以往东京高层对我们处处掣肘、不许擅自挑起事端的禁令,已经形同废纸。如今,我们手握军部正式授予的权限,筹划许久的布局,可以彻底提速了。”

    川岛芳子向前微微俯身,纤白手指点向电文边角:“土肥原先生,本庄繁眼下还在东京处理收尾事务,要等到八月中旬才会抵达旅顺履职。眼下东北一线的行动,我们完全可以先行落地,不必束手等候他到场。这些日子云子从帅府源源不断送出的情报,已经把奉天城防摸得明明白白。”

    说着,她伸手取来一旁厚厚一摞字条卷宗,尽数摊开在灯光下:“何冲带着萧家最精锐的主力滞留在关内冀中,眼下石友三主力已经全线溃逃,剩余残兵只需要慢慢清剿,这支精锐最少两三个月都不可能抽身返回奉天。叶陵勇带着叶家私兵同样留在关内,前期躲在后方不肯打硬仗,只等着敌军溃败之后抢夺战功,叶家在奉天城内留守的兵力十分空虚。”

    “执掌奉天全城防务的是袁斌。”川岛芳子翻开最新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袁斌每日巡查路线、换岗时辰、屡屡驻足西厢花圃的细节,“自打叶婉心赠予他那枚并蒂莲香囊,此人整日心神恍惚。白日校场操练频频失神,夜间巡防也多次刻意绕路靠近西厢,多处城墙边角、后巷哨卡常常草草检查便匆匆离开,城防漏洞随处可见。叶婉心日常独自打理花圃的时段、身边随从护卫人数,云子全部记录得一清二楚,有不少窗口,她身边仅仅跟着一名小丫鬟,防卫最为薄弱。”

    板垣征四郎放下茶杯,沉声开口:“挟持叶婉心,依旧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突破口。只要我们悄无声息将她控制在手,以此作为筹码要挟袁斌,他满心爱慕叶婉心,必然会在城防调度、城门管控上处处退让。届时我们便可顺势掌控奉天几处关键城门与军械库房,后续大军入城,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奉天城。”

    “不能莽撞行事。”土肥原微微摇头,手指点了点卷宗里云子标注的活动时间表,“眼下新任命刚刚下发,城内中方情报眼线必然会留意我们特务机关的动静,近几日不宜贸然动手。我即刻亲笔写一封密信送往帅府,叮嘱云子继续细致记录所有细节,把叶婉心每一次独处的具体时间、周边有几名守卫、花圃四周有无隐蔽藏身之处,全部核实清楚。”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冷厉:“我们再耐心等候数日,挑选一个阴雨夜色、视线受阻的夜晚动手。全程尽量不留活口、不留痕迹,伪装成寻常拐人劫财的案子,暂时不要让萧羽峰立刻联想到我们日方。只要拿捏住叶婉心,关外整个局面,都会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倾斜。”

    土肥原补充道:“叶峰老奸巨猾,此刻得知我们关东军全面换帅,定然会选择坐山观虎斗。留在叶府的宫崎玲子,要继续紧盯马玉兰与叶峰一言一行。一旦叶家想要暗中勾结萧羽峰抱团自保,我们也要第一时间察觉。关内的叶陵勇一心保全兵力,后续就算东北爆发战事,他也绝不会立刻领兵回援奉天。当下,便是我们动手最好的时机。”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密室之内气氛阴寒压抑。几人已然敲定全部初步方案,只待云子送来最后一批精准情报,便会撒出魔爪,将目标对准西厢那位日日修剪月季、怀揣一片柔情的叶婉心。

    窗外奉天街市灯火平和,城内百姓尚且沉浸在关内叛军败退的轻松氛围里,没有人知晓,一场针对帅府西厢的阴谋,已经在这间阴暗密室彻底敲定完毕。

    夜深了,云子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婉柔送来的那杯茶,一直没有喝。茶从温热变成了凉,又从凉变成了冰,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微的波纹,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着。她的目光穿过杯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云子,你还没歇下?”是婉柔的声音。

    云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婉柔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碟小点心。“我看你房里的灯还亮着,厨房还剩了些点心,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垫垫肚子。”婉柔把碟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夜里凉,别坐在窗口吹风。”

    云子接过碟子,喉咙发紧:“六小姐……您不用总惦记奴婢。奴婢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婉柔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照顾自己。可我想照顾你,不行吗?”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回廊灯光里渐渐远去,像一缕淡青色的风,轻柔无声。

    云子端着那碟点心,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和刚才她站在窗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关了门,回到桌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带着微微的涩味,和她此刻的心里一样。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没有吃点心,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了婉柔刚才那句话——“我想照顾你,不行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土肥原说“完成任务”,教官说“不要有感情”,宫崎玲子说“你是南造云子”。可婉柔说——“我想照顾你。”

    云子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奉天的夜色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知道,只要婉柔还把她当姐姐,她就做不到对她下手。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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