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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城东幸存者

    校园门口

    这次不是半夜翻墙,不是留手套、留血迹、留信号灯,而是大白天,从正门走进来的。一共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一张被日光和风雨磨得粗糙但线条硬朗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整齐,不是末日后那种缺了牙用牙龈咀嚼留下的烂牙,而是保养得当的、末日前定期洗牙才会有的整齐齿列。

    “宋建国。”他站在基地北门口,对着哨塔上的大刘自报姓名,语气像是在签一份商业合同,“城东幸存者群体联系人。我想和你们管委会谈谈合作。正式的,面对面的那种。”

    大刘从哨塔上低头看了他十秒。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告诉何成局,他等的人来了。”

    管委会紧急会议在二十分钟后召开。宋建国一行六人被安排在图书馆一楼的一间空教室里等候,门口站着四个防御组的人,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何成局经过那间教室门口时,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宋建国正坐在一张学生课桌后面,姿态放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他带来的五个人分散在教室各处——两个年轻人站在窗边,目光不断扫视走廊,腰后鼓鼓囊囊,多半藏着武器;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普通幸存者,但何成局注意到那个老头的虎口上有一圈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铲子或铁锹才会磨出的茧;还有一个少年蹲在墙角,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起来最不起眼。

    但何成局看到那个少年的指关节。骨节突出,表皮粗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角质——这是长期赤手空拳击打硬物训练留下的痕迹。不是普通少年。这六个人里,至少有四个是战斗人员。宋建国带了一支小型突击队来谈判。

    会议室里,管委会七名成员全部到齐。大刘坐在门边,皮肤虽然没有金属化,但肩膀的肌肉在衣服下紧绷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熊。方晴靠在墙上,砍刀横在膝头,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角。唐婉晴破天荒地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之前的白大褂在尸潮中沾满了血,这件是从医疗队库存里翻出来的备用件,上面还有叠放的折痕。张磊坐在角落里,眼镜擦得很干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刘姐和小陈坐在周明两侧,表情木然。

    何成局坐在方晴旁边,弩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周明身上。周明的脸上挂着一种他熟悉的、克制而礼貌的微笑——那种后勤处副处长面对来谈采购合同的供应商时的标准表情。看不出紧张,看不出期待,什么都看不出。

    “让他们进来。”大刘说。

    宋建国走进会议室时,先是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是那个微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自信的、准备好了所有答案的笑。他带来的五个人只有两个跟着进了会议室——那个虎口有老茧的老头和那个指关节有厚茧的少年。另外两个年轻人和那个女人留在了走廊里,由防御组盯着。

    “感谢贵基地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愿意坐下来谈。”宋建国在会议桌对面坐下,十根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从容,“首先,我对十二天前的尸潮表示慰问。你们损失了人手,我们也损失了——尸潮波及的范围比预计的要广,城东旧广播电视塔附近的丧尸也被卷进去了一部分。我们有三个人在撤离中失联。这是双方的损失。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加确信一件事——在新型丧尸出现、尸潮频发的局面下,各自为战是死路。合作是唯一的生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提议书。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像是用尺子比着一笔一划写的。何成局远远扫了一眼,看到“资源共享”“技术交换”“共同防御”几个关键词,每个词下面都有详细的条款说明,格式规范得像是末日前某份政府部门的公函。

    “具体内容很简单。”宋建国说,“我们有技术——无线电工程师可以修复广播电视塔的发射器,建立覆盖全城的广播系统。有了广播,我们就能联络江宁区所有散落的幸存者,壮大力量。你们有物资——万达超市的存货加上何管理员的储物空间保鲜能力,足够支撑一个中型据点的运转。我们各取所需。”

    “你们有多少人?”方晴问。

    “二十二个。”

    “战斗力呢?”

    宋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这么说吧,我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全是运气。我们有专业背景——退役武警、野外生存教练、电子工程师、外科医生。城东团队里能战斗的人员不少于十五个,其中有四个在末日之前接受过系统的军事或准军事训练。剩下的非战斗人员是技术人员和家属。我们的结构比你们更精简——没有管委会,没有投票,所有决策由我和另外两个核心成员商量决定。”

    “所以你们是独裁体制。”方晴说。

    “是效率优先。”宋建国不卑不亢,“末日不讲民主。讲的是谁能在丧尸嘴里多抢一口吃的。我们活过了三个月,损失的人数不到你们的三分之一,这本身就是证明。”

    方晴没有反驳。

    “你们想要多少物资?”周明开口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问供应商报价。

    “五百公斤食物、二百升柴油、以及一批医疗用品。”宋建国说,“这是启动发射器的成本。发射器修复需要的柴油量精确到一百八十升——这是赵默上次通过频道七告诉我的数字,应该准确。另外二十升是备用。食物是维持工程期间我方人员的基本配给。医疗用品用于治疗我们最近在一场遭遇战中受伤的队员。”

    “什么遭遇战?”何成局问。

    宋建国的表情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和上次他在居民区门口被问到晶体时那种真实的困惑相似。不是紧张,而是回忆某个不愉快记忆时不由自主的僵硬。

    “新型丧尸。”他说,“上周我们一个三人搜寻小队在旧广播电视塔北面的废弃仓库里遇到了一只。就一只。但那只丧尸——和你们目击到的一样——会跑,会藏,会在掩体后面等。它咬死了我们两个人,第三个人逃回来时精神几近崩溃。他描述了那只丧尸的行为模式,和你们万达报告的内容高度一致。”

    何成局和方晴交换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眼神。万达报告的内容是他们编的。宋建国在重复他们编造的谎言。要么他真的遇到了新型丧尸,要么他在配合他们的谎言——而后者的可能性,需要他和周明之间有非常紧密的信息交换才能实现。

    “五百公斤食物。”大刘皱眉,“那是我们基地一周的配给量。”

    “但回报是覆盖全城的广播系统。”宋建国不紧不慢地说,“有了它,你们能联络到的幸存者远远超过五百公斤食物能养活的人数。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张磊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刘姐端起杯子喝水,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太久——说明她根本没在喝水,只是在用杯子掩饰表情。小陈低头翻着一本账簿,翻页的速度太快,不像在查数据,像是在假装忙碌。

    何成局在桌下碰了碰方晴的脚。女武警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敲一下是“同意”,两下是“反对”,三下是“对方战斗力可能比预估的高,谨慎应对”。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张磊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当然。”宋建国站起来,礼貌地点头,“我们会在外面等。另外,为表诚意,我们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示意身后的少年。那个指关节长满茧子的少年从背包里取出一台拆开的对讲机、几根电线和一块电路板。对讲机的外壳上有磨损的痕迹,但内部零件保养得很好,电路板上的焊点还在反光,显然是最近才检修过的。

    “频道七。”宋建国说,“我们一直在用这个频道进行短距通讯。如果贵方决定合作,可以用对讲机直接联系我们。我们的人会在频道七上二十四小时值守。”

    城东的人被带回那间空教室等候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晴第一个开口。她把砍刀从膝头拿起来,刀鞘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二十二个人,至少十五个有战斗力,四个有军事背景。他们搬到了北面居民区,距离我们不到一公里。宋建国今天带了六个人进来,其中四个是战斗人员。这不是谈判团,这是武装侦察队。他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少年一直在盯着大刘的拳头看——说明他们在评估我们的异能者。”

    “但他的合作提议在逻辑上成立。”周明不急不缓地说,“全城广播系统是战略性资产。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困在校园里的一小撮人。我们可以联络军队、联络其他大型幸存者据点——这是走向重建秩序的第一步。五百公斤食物和二百升柴油,换一个覆盖全城的广播系统,这个交易在末日前算亏,但在末日后是暴利。”

    “交易的前提是宋建国说的是真话。”何成局说,“但我们无法验证。他说他们有工程师——我们没见到。他说有外科医生——我们也没见到。他说发射器可以修复——赵默不在现场,无法评估真伪。他带来的那台对讲机,性能参数赵默还没测。在所有关键信息都无法验证的情况下,一次性付五百公斤食物,等于把我们一个星期的口粮押在一个陌生人的承诺上。”

    “那你的意思是?”唐婉晴问。

    “合作可以。但要改条件。”何成局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那是末日前老师用来写板书的移动白板,现在被管委会用来记录会议要点。他拿起一支干涸了一半的白板笔,在上面写了三条。

    “第一,不一次性付物资。按进度分批提供。宋建国派工程师到我们基地修设备,需要的柴油和零部件按周配给。每完成一个阶段性目标——天线竖起来了、信号输出正常了、第一段广播发出去了——交付相应比例的物资。他拿不出成果,就拿不到下一批。”

    “第二,双方互相派人。他们派工程师和一名医疗人员进基地,我们派两个人去城东据点。方晴带队去,另外一个名额我推荐孙宇。互相派人的目的是相互验证——我们的人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二十二个人、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发射器的核心部件。他们的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工作,想偷懒或搞破坏也难。”

    “第三——”何成局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字——“延期”。“最终交易条件在互相派人验证完成后重新谈判。宋建国今天说的五百公斤和二百升只是初步报价。验证之后,我们掌握的信息更多,谈判地位更强,条件可以再压。”

    方晴敲了两下膝盖——两下,同意。

    大刘举手。“我同意何成局的方案。但有一个条件——互相派人期间,基地进入二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防御组从两班倒改为三班倒。城东来的工程师和医疗人员必须在指定区域活动,不能靠近仓库,不能接触异能者名单。如果他们在基地内任何未经授权的区域出现,立即控制。”

    唐婉晴点头。“医疗方面,我可以接收他们派来的医疗人员。但我需要一个人全程陪同——我建议林晓晓。她有后勤和医疗双重联络经验,能判断对方的医疗水平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我支持。”他最终说,“但我想加一条——城东来的工程师在基地期间,赵默全程陪同。技术上只有赵默能判断对方有没有在装。”

    刘姐和小陈看向周明。

    周明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平静的微笑。他把面前的账本翻开又合上,动作不紧不慢。

    “何管理员的方案很周全。”他说,“我原则上支持。但有一个细节需要调整——物资的发放由谁负责?如果按进度分批配给,谁来核定每个阶段的进度是否达标?赵默一个人说了算?还是需要管委会投票?”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精准——精准到了痛处。谁核定进度,谁就掌握了物资发放的闸门。如果核定权在周明手里,他可以在任意一个阶段卡住物资,用“进度不达标”为由逼迫何成局让步。

    “由赵默和方晴联合核定。”何成局说,“赵默负责技术指标——信号强度、覆盖范围、广播清晰度。方晴负责安全评估——城东人员的行为是否合规、有无异常活动。两人都签字,物资才能发放。任何一人驳回,物资暂扣。”

    “那你呢?”周明问,“何管理员在合作中扮演什么角色?”

    “仓库管理员。”何成局说,“我只管物资进出。不管核定。”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明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明。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大约三秒。然后周明移开了目光——不是退缩,而是像下棋时把棋子移动到一个更有利的位置。

    “我没意见。”周明说。

    投票结果:七票全票通过。宋建国被重新请进会议室时,方晴代表管委会宣布了修正后的合作方案。宋建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修改过的合作提议书——何成局用红笔在上面划掉了“一次性付”四个字,在旁边写上了“分阶段按进度配给”——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你们很谨慎。”他说,“这是对的。在末日里,谨慎比慷慨活得更久。”

    “那你们接受?”方晴问。

    “接受。”宋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明天我派工程师和医生来。他们会在基地待一周。同一天,欢迎方队长和孙宇副手来城东做客。我们会用招待贵客的标准接待他们。”

    方晴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会议桌上短暂交握,然后同时松开。何成局注意到一个细节——宋建国握手时手指并拢、虎口紧贴、力道均匀,是标准的军人式握手。他说的“退役武警”背景,至少在他自己身上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宋建国收回手时,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们在尸潮之后,有没有在围墙外面发现一些异常痕迹?比如爪痕之类的?”

    会议室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什么样的爪痕?”何成局问。

    “五道平行沟槽。”宋建国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间距大约这么大。切入面很光滑,不是普通丧尸能留下的。我们第一次遇到新型丧尸的仓库外墙上就有这种爪痕。你们如果有发现,最好提前做好防御准备。一只不可怕——我们三个人死两个主要是被偷袭。但如果不止一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何成局没有告诉他方晴在梧桐树干上拍到的那张照片。

    送走城东六人后,方晴带着搜寻队护送他们到北门口。何成局站在图书馆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宋建国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北面居民区的方向。他注意到那个指关节有茧子的少年在走出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哨塔,不是看防御组,而是在看图书馆。在看这栋存放着基地全部物资的建筑物。

    何成局转身下楼,回到三〇七室。

    “谈得怎么样?”余素汐正坐在床沿整理物资清单,司姚姚趴在桌上拆卸那把小号弩——她现在能在两分钟内完成完整拆装,不需要看任何说明书。

    “接受了。明天交换人质。”何成局把会议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宋建国握手时,余素汐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握手的方式是标准的军人式?”

    “方晴也是这么握的。她觉得对方至少有一个退役武警——就是宋建国本人。”

    “那他在居民区门口对你说的‘初次见面’就更可疑了。”余素汐站起来,走到窗边,“上次你去居民区见他,他说他和周明是末日后第一次见面。但如果他和周明在末日前就有金钱往来——通过周济的空壳公司——那他在居民区门口就是在撒谎。今天他主动进基地谈判,面对周明时的表现怎么样?”

    何成局回想了一下。宋建国进会议室时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周明脸上停留的时间和在其他所有人脸上一样——大约一秒。不多不少。周明发言时,宋建国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他那种礼貌而自信的微笑,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意见。

    “没有任何异常。”何成局说,“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刻意排练过的。”

    余素汐点头。“柳如烟那边有新进展。你最好亲自去一趟。”

    何成局在医疗队物资室找到了柳如烟。她正坐在一堆医疗用品箱子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几份手抄的账目记录。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瘦削但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上沾着钢笔水的蓝黑色墨迹。

    “来了?”她抬起头,把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周济那个账户的后续转账,我查到了。末日爆发前三天——就是十一月十八号——周济从他名下那个空壳公司的账户里转走了十七万。转入账户的户主不是宋建国。是一个叫陈芳的女人。”

    “陈芳?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在基地的幸存者登记名册里查过了。没有陈芳这个人。她不在基地。但我在管委会的家属登记表里找到了这个——”柳如烟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抄录着一段文字,“周明的配偶栏。周明,男,四十四岁,配偶姓名——陈芳。两人于二〇一一年在江宁区民政局登记结婚。”

    何成局接过笔记本。黑色钢笔水抄录的几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柳如烟写字的方式和她讲课一样,一笔一划,条理分明。周明的配偶叫陈芳。末日爆发前三天,周济把十七万转到了陈芳名下。一个后勤处副处长,一个广电局工程部主任,一笔末日前三天才完成的转账。这不再是业务往来的范畴了。

    “转账发生在末日爆发前三天。”他说,“周济是周明的侄子。陈芳是周明的妻子。周济转钱给陈芳,等于周明左手倒右手。但这笔钱本身来自宋建国的广电局——是宋建国批给周济公司的预付款。所以资金流向是:广电局公款→周济空壳公司→周明妻子的私人账户。”

    “宋建国批了这笔预付款,说明他知道这个空壳公司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这家公司是周济的。”柳如烟合上笔记本,“但资金最终的落脚点是周明的家庭账户。如果宋建国不知道这个终点站,他就是被周明叔侄利用了——用公款洗钱进私人腰包。如果他知道,那三个人就是利益共同体。”

    “无论是哪种可能,周明和宋建国之间的关系都不是‘末日后偶然重逢’。他们在末日前就已经通过这笔钱绑在了一起。周济死后,知道这笔钱全部来龙去脉的只剩两个人——周明和宋建国。”何成局说。

    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时,她的眼睛轮廓清晰,睫毛很长,眼神里带着一种末日前或许也曾柔和过的光。但她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柔和。

    “你可以用这条信息做两件事。第一,私下透露给宋建国——告诉他你知道了陈芳的名字。如果他紧张,说明他之前不知道资金的最终去向,也就是被周明玩了。第二,在管委会上公开提出这笔转账的存在——但不要点名陈芳——给周明制造压力。他在压力下一定会联系宋建国对口供,这时候你通过频道七的监听就能抓到他们私下串通的证据。”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余素汐教你的?”

    “不是。”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恢复了讲台上那种平静而锐利的光,“末日之前,我教过一门课叫《英美文学中的阴谋叙事》。从莎士比亚到品钦,所有阴谋的套路无非两种——信息不对称和信任崩塌。周明和宋建国的关系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宋建国不知道周明拿他批的公款洗了多少钱进自己腰包。把不对称消除掉,他们的信任就会崩塌。”

    “余素汐说你是A级。”何成局说,“她低估你了。”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晚,方晴在出发去城东之前,独自来到仓库地下室找何成局。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迷彩服,砍刀磨过了,刀刃上的缺口都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过,手枪别在腰后。她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不是紧张,是一种大战前的专注。

    “明天我带孙宇去城东。一周之内,我会把他们据点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每一件武器都摸清楚。”方晴靠在仓库铁门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周后我没回来——如果我们在城东出了事——不用来救。直接动手。”

    何成局没有说话。

    “这不是烈士精神。”方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是止损。城东的战斗力不低,如果他真想吞我们,硬拼不是最好的策略。你有余素汐的情报网,有柳如烟的金融证据,有大刘的防御组。这些牌打好了,周明和宋建国联手也翻不了天。但如果为了救我和孙宇,你把主力派出去,基地空虚——那才是正中了他们下怀。”

    “我答应你。”何成局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活着回来。你欠我十七发子弹的枪法课。”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何成局手里。“这烟给你。末日前舍不得抽,末日后更舍不得。等我回来再还我。如果我不回来,你替我在我坟前点了。”

    她转身走上地下室的楼梯,军靴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沉闷的回声。

    何成局看着手里的那根烟。烟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过滤嘴被她用牙咬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他把烟收进储物空间最核心的静止区域,放在那盒还没拆封的比利时巧克力旁边。

    第二天清晨,方晴和孙宇坐上一辆改装校车,跟着宋建国的六人返回城东居民区。同一天,城东派来的工程师和医疗人员进入基地——一个叫老白的无线电工程师,五十多岁,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说话带着江宁本地口音;一个叫秦姐的女医生,四十出头,方脸盘,手指粗短有力,像是常年做外科手术的人。

    赵默全程陪同老白在图书馆顶楼组装发射器。林晓晓陪同秦姐在医疗队交接医疗数据。方晴和孙宇出发后,大刘把防御组值班表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北墙哨塔增派了两个人,东墙加设了沙袋掩体。

    一切都在有序运转,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

    但何成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关于周明——他已经基本摸清了周明的底牌和行为模式。是另一种不安。和异能有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平原上。地面是干裂的黑色泥土,头顶是低垂的灰色云层,没有日月星辰,光线来自四面八方,均匀而冷漠。远处站着一排人。二十三个人,面朝他,站成一排。他们的眼睛全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他们同时对他咧嘴微笑,然后开口说话。

    “晶体。收集晶体。”

    何成局惊醒时浑身冷汗,余素汐被他的动作惊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何成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做了个梦。”

    他没有描述梦境的内容。但他在黑暗中展开储物空间,检查了那块灰白色的晶体碎片。碎片仍然安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周围的能量漩涡旋转得更加稳定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状带,像土星的光环一样环绕着晶体碎片缓慢旋转。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吸收空间里的能量,极其微量,但持续不断。

    这种感觉——这种能量流动的感觉——和他在方晴拍立得照片上看到的那种爪痕组织液的青白色反光,在某个层面上产生了共鸣。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共鸣,但他能感觉到。

    窗外的月光洒在三〇七室的地面上,铺成一片惨淡的银白色。何成局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方晴到城东后会用对讲机回报第一次平安信号。明天周明在接到城东合作新进展后会做出下一步动作。明天林晓晓会递来秦姐在医疗队的第一份行为评估报告,赵默会给出老白的技术能力初步判断。

    窗外,北面居民区的方向,方晴和孙宇或许正坐在城东据点的某个房间里,在煤油灯下记录第一份观察报告。紫金山方向,夜风带着松涛的低啸声拂过空无一人的山路,某种进化了三个月的生物正在暗处缓慢地、有目的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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