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秋兰

    “乡亲们!”

    老马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在人群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宣城!”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了。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嘶吼。

    有人把扁担举过头顶使劲敲,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仰头朝天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像是在跟死去的亲人说话。

    老马转过身,一把将吴邪推到众人面前。

    吴邪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老马的下一嗓子已经炸开了。

    “而最大的功臣……就是我旁边这位小兄弟!”

    “刚才城外面你们有人也瞧见了,他一个人,把两千个鬼子吃得一个不剩!”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吴邪身上。

    几千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明亮,有的布满血丝有的挂着泪痕,全都在看他。

    “多谢大人!那些畜生就该吃了他们!!!”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杂得很,有的叫“恩人”,有的叫“英雄”,有人直接喊“活神仙”。

    “好年轻的大人啊……看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儿,大人你看……”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满了不知道该叫感激还是该叫讨好的笑。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老妇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家闺女才十四!你还要不要脸!”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那中年男人捂着后脑勺嘟囔着“那过两年也行”,又被老妇人追着打了三巴掌。

    吴邪站在人群中间,被一张张凑过来的脸庞包围着。

    有个老大爷双手捧着一个粗瓷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清水。

    在断水好几天的宣城,这碗水比金子还贵重。

    吴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干净的东西。

    见此一幕,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就是单纯的、正常的、一个活人的心跳。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突然被握进了温热的手心里,表面融了一层水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片没滤干净的茶叶梗,在水里轻轻晃。

    周围嘈杂的人声灌进他耳朵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拼命往前挤就为了近距离看他一眼。

    这些声音乱糟糟的,但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

    仿佛这一瞬间,他又活过来了。

    傍晚。

    宣城最大的一家客栈里,老马把整个客栈都腾了出来给吴邪和龙虎山的道士们休息。

    说是最大,其实也就是个两层木楼,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但好歹屋顶不漏风,桌椅板凳也还算齐全。

    店老板亲自下厨把藏在地窖里的一块腊肉切了,又不知从哪儿搞来几颗蔫巴巴的白菜,炖了一大锅。

    吴邪坐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里,门关着。

    他把万魂幡靠在墙角,在床边盘腿坐好。

    “系统,领取奖励。”

    [叮!奖励下发,五年精纯炁量灌顶中……]

    回应比预想中快得多。

    虚空中裂开一道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口子。

    一大股精纯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炁从裂口中涌出来。

    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灌进了他的丹田。

    那股能量跟他之前从万魂幡里吸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万魂幡反馈的是灵魂转化后剩下的残渣,虽然也能强化身体和炁量。

    但杂质多,吸收起来像喝粗粮粥,管饱但费牙。

    系统这次灌顶的炁则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纯粮精酿,入口即化。

    顺着丹田一路流进奇经八脉,每一寸经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这些精纯炁息的冲刷下一寸一寸地拓宽。

    之前因为频繁催动九幽御魂诀而产生的一些细微损伤也在同步修复。

    足是半个时辰过后,虚空中那股能量才慢慢断流。

    吴邪骤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抹紫色一闪而逝,重新隐没在黑色的瞳仁里。

    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

    一阵噼里啪啦声从身上传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松开,再攥拳。

    十年炁量带来的变化不仅仅是数字上的翻倍。

    而是整个身体对炁的承载能力和运转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声音很轻,像是敲门的人不敢用力但又怕里面听不见。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敞开了。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

    她穿的衣服也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脚尖在门槛后面来回蹭了两下。

    “大人,这……这是我们大家一块凑的水果和干粮。”

    她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个发蔫的苹果。

    一小串皱巴巴的葡萄和几张烙得厚厚实实的大饼。

    水果的表皮都有点发皱了,苹果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磕碰。

    但在物资匮乏到极点的1937年冬天,这样的水果珍贵到了极点。

    这几颗苹果多半是谁家地窖里藏了大半个冬天的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旁边的那些道兄……”吴邪往张之维他们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啊!他们也有专门的人去送了!”

    小姑娘抢着回答完,马上又把头低下去了。

    脖子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篮子上的蓝布边。

    “大人您快趁热吃吧,饼是刚烙的……”

    吴邪伸手接过篮子放在桌上,拉开凳子。

    “嗯,一块坐下吃吧。”

    “啊?”

    小姑娘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在胸前乱摆,篮子差点从吴邪手里掉下来。

    “大人您吃就行……我……我不饿……我真的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

    吴邪的语气稍微压了压,听起来确实严肃了几分。

    他抽开条凳自己先坐了一边,从篮子里拿了一张大饼撕成两半。

    一半放回篮子,一半拿在手里。

    小姑娘挪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她坐得很拘谨,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跟门板似的。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张大饼,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嚼着嚼着就停住了。

    吴邪正要往嘴里塞饼,看见她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我刚才语气重了。”

    “不是的大人……就是……”

    小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饼。

    她使劲把饼咽下去,结果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掉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使劲擦眼泪,粗布袖子把眼角蹭得通红。

    “就是大人您真好。”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样,猛地站起来,两步走到吴邪身边,踮起脚尖。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就感觉左边脸颊上被一个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烙饼味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碰完就跑。

    小姑娘亲完脸烫得能煎鸡蛋,一把抓起桌上她自己那半张咬了一口的大饼。

    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又停了一下,眼睛里还挂着泪花,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大人……我叫秋兰……”

    然后她跑了。

    吴邪坐在桌子前面,手里举着大饼,左边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余温。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

    他把饼咽下去,伸手摸了摸左脸。

    窗外宣城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

    楼下传来张之维粗声大气喊“再来一锅饭”的嗓门和田晋中哀嚎“大师兄你都吃四碗了”的惨叫。

    远处街上有小孩在笑,有人家在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吴邪把剩下那半张饼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嚼了很久,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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