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17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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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曾知予在大厂里也没闲着。
三月份她带着团队做了一件事——上线了一个“社区互助“小程序。功能很简单：封控小区里的居民可以在上面发布需求——“需要降压药““需要婴儿奶粉““需要蔬菜““需要帮助独居老人“。附近能提供帮助的人可以接单。
这个想法是曾知予自己想到的。她在深圳封控期间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隔离在家，隔壁独居老人不会用手机买菜，差点断粮。她当晚就拉着团队开了远程会，说“我们做一个工具出来“。
从立项到上线，七天。她的团队熬了七个通宵。UI设计、后端开发、数据库搭建、安全审核——所有流程压缩到最短。上线第一天，注册用户破了两万。一个月后，破了一百万。深圳、广州、北京、上海——各地的社区志愿者自发地用这个工具对接需求。
曾知予跟曾墨打电话的时候说“哥，我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产品真的有用“。曾墨说“你不是第一次觉得有用，你以前做的那些也有用，只是你看不见用在哪了“。曾知予想了想，说“也是“。
大厂内部对“社区互助“小程序的评价很好，但商业化前景几乎为零——它不挣钱，纯烧服务器。曾知予的leader找她谈过一次，意思是“项目做得不错，但公司资源有限，你要不要把精力转回主线业务“。曾知予说“再等等“。leader说“等多久“。她说“等疫情结束“。
曾墨知道这件事以后，给曾知予发了一条消息——“你已经做了该做的。后面的事不要硬扛，扛不动了就放。公司是公司的，你是你的。“曾知予回了两个字——“知道“。
后来她没放。她白天做主线业务，晚上维护“社区互助“。顾彦昭有时候下了夜班回家，看到她还在电脑前面，也不说话，去厨房给她下一碗面，放在桌上。曾知予有时候吃着面就睡着了，顾彦昭把碗收了，把电脑给她关了，扶她上床。
“社区互助“一直运行到2022年6月。曾知予的leader没再催她——因为那个小程序在大厂内部评了一个年度公益项目奖。奖状上写着曾知予的名字，她把奖状拍了照发给曾墨。曾墨看了，回了一句——“老曾家的闺女，厉害。“
八
疫情进入了第二年。曾墨预想中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来了。
直播带货爆发了。所有被压了一年的消费力涌进了直播间。曾墨的账号流量翻了两倍，单场带货破千万。曼秋的“言味厨房“预制菜项目启动了，第一批五款产品上架就秒空。
但曾墨看到的不仅仅是机会，他看到的是另一面——线下商业在崩塌。他公司做商家探店和代运营的团队，手上有六十多个客户。疫情以来，其中十七家关了门。有两家是连锁餐饮，三家是美妆门店，剩下的都是小本生意——一家奶茶店、一家花店、一家修鞋摊、一家裁缝铺、一家打印店。
修鞋摊的老周头是曾墨认识的。老周头六十七了，安徽阜阳人，在西平摆了二十年的修鞋摊。他的摊位在一条老街的拐角，一把木椅子，一个工具箱，一面手写的招牌——“修鞋换底，五元起“。他的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永远有鞋油的痕迹。曾墨以前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在他那里坐一会儿，看他修鞋。老周头话不多，但手艺好。什么样的鞋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收钱的时候从来不多要，你说给五块他就收五块，你说给十块他找你五块。
疫情来了以后，老街关了。老周头的摊位不能摆了。曾墨让人去找过他，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老周头租的房子在老街后面的一栋老楼里，房东涨了租金，他付不起，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城中村。曾墨让人找到那个城中村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出租屋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双鞋。不是别人送来修的，是他捡来的。
他看到曾墨的人来了，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周叔，曾总让我们来看看您。“
老周头想了几秒。“哪个曾总？“
“做抖音那个。之前帮您拍过一条视频的。“
老周头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曾墨的团队在老街拍探店视频，路过他的修鞋摊，拍了一条。那条视频播放量一百多万，评论区有人说“修鞋手艺要传承“，有人说“老周头是我童年的记忆“。老周头那天很高兴，跟旁边卖烧饼的老李说“我上电视了“。
“哦，曾总啊。“老周头的脸上裂开一个笑，皱纹像干裂的泥地。“进来坐吧。“
出租屋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墙上的石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窗户开着，外面是一个窄巷子，巷子里有水渍和垃圾的味道。老周头倒了两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底。
曾墨的人问他生意怎么样。老周头说“没生意“。问他有没有口罩。他说“有一个，戴了十几天了，都毛边了“。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吃的方便面，超市打折的那种，一块五一包“。
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老周头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孙女“。
他儿子在杭州打工，儿媳妇在杭州带孩子。过年没回来——封了。他儿子说过完年就回来，后来又说等等，再后来就不说了。老周头有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他用它接电话、看时间。他不会用微信视频，曾墨的人教了他三遍，他学会了，但手抖，按不准按钮。
那天晚上，曾墨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团队写的报告。两页A4纸，宋体小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他把报告放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街商户群“——那是他之前做探店业务时建的群，里面有四十多个商户。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了一月二十号。那天有人发了一个红包，写的是“新年快乐“。红包没有被抢完，还剩三个。
他给群里的每个人发了一条私信。不是群发，是一个一个发的。内容差不多——“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曾墨“四十多条消息发出去，回了二十多条。有些人说“还好，撑得住“，有些人说“难，但还在“，有些人没回——后来知道，有三个人的店已经关了，手机号也换了。
有一个回消息的是开打印店的小马。小马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借了十万块钱开了一家打印店。店开在大学城旁边，平时靠学生打论文、印简历挣钱。疫情来了，大学封校了，学生不出来了。打印店的房租一个月六千，他交不起了。他给曾墨回的消息是——“曾哥，我可能要关门了。“
曾墨问他欠了多少房租。小马说“两万四“。曾墨问他还有多少存款。小马说“三千“。
曾墨给他转了两万五千块。小马秒回了一条“曾哥我不能要“。曾墨回了一条“你先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缓过来了再还“。小马过了五分钟才回——“曾哥，谢谢你。“
后来小马的打印店没关。他在曾墨的建议下开通了线上接单——学生把文件发过来，他打印好以后用快递寄出去。单子不多，但够交房租了。再后来大学复课了，生意慢慢回来了。小马在2021年春节前把那两万五还给了曾墨。曾墨没收，让他捐给西平的一家养老院。小马捐了，捐的时候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曾墨。照片里他站在养老院的门牌下面，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笑得有点傻。
九
书言的整个春天都是在家度过的。
学校没开学。西平的教育局在二月底发了通知——“全市中小学延迟开学，开展线上教学“。书言四年级的班主任钟老师每天在群里发课程视频和作业，家长打印出来让孩子做，做完拍照上传。
母亲负责陪书言上课。但母亲只有初中文化，很多题目她自己看不懂。书言的数学在四年级突然变难了——分数的加减法、应用题、图形面积。有一次书言做一道应用题，做了三遍都错。母亲在旁很淡定，说“别着急，再想想“。书言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转。
曾墨那天正好在父母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一个水池，进水管每小时注水三吨，出水管每小时放水两吨，水池容量一百吨，问几小时注满？“
他蹲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一个长方形代表水池，一个箭头朝里写“3“，一个箭头朝外写“2“。
“言言你看。进水管每小时进三吨，出水管每小时出两吨，实际每小时水池里多了几吨？“
书言看了看“一吨“。
“对。那水池要注满一百吨，每小时多一吨，要几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
“对。“
书言眼睛亮了，拿过笔自己把算式写了一遍。写完抬起头——“爸爸你怎么一看就会？“
“因为你爸小时候也做过这道题。“
“那你怎么不教我？“
“因为我妈说你爸教的不对。“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了“。曾墨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给书言讲了半小时的课。不是讲具体的题目，是讲怎么读题——“应用题的本质是一个故事。你先把故事读懂了，谁在做什么、做了多少、多长时间，然后再列算式。不要上来就列算式，那叫蒙。“
书言听进去了。后来她的数学成绩从八十几分涨到了九十几分。母亲在电话里跟曾墨说“你闺女现在做题又快又准“。曾墨说“那是她聪明“。
但有些东西是网课代替不了的。书言的好朋友小明转学了——他爸妈在疫情中先后失业，带着他回了老家。书言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只知道有一天钟老师在群里说“小明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祝他一切顺利“。书言当天晚上在画本上画了一幅画——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操场上，一个高一个矮，旁边写着“小明再见“。她把画撕下来，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曾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想起了前世书言说过的一句话——“爸爸，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十岁的孩子失去一个朋友，跟大人失去一个朋友，重量是一样的。
十
2021年到2022年，是漫长的拉锯。
做核酸成了日常。西平做了几十轮全员核酸，每次都是头一天通知，第二天天亮排队。队伍从小区门口排到街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沉默的蛇。人们戴着口罩，隔着一米，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只有喇叭里循环播放——“请保持一米距离，不要交谈，不要聚集。“
曾墨排过很多次队。有一次是陪书言，学校要求提供核酸报告才能返校。书言站在他前面，踮着脚往前看。
“爸爸还要多久？“
“快了。“
其实还有一百多个人。书言站累了，蹲在地上画圈圈。曾墨把她抱起来，骑在自己肩膀上。书言骑在他肩上，忽然说——“爸爸我看到了，前面那个蓝色棚子就是做核酸的地方。“
曾墨抬头。远处的蓝色帐篷在阳光下发着光，白色的防护服在里面移动，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核酸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穿睡衣的、穿工服的、拄拐杖的、抱孩子的、推轮椅的。曾墨注意到队伍最前面有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弓着腰，两只手扶着一个塑料凳子当拐杖。她排在第一个，但到了她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打开手机上的健康码。她翻来翻去，手抖得厉害。志愿者帮她弄了半天，她的手机太旧了，打开健康码要三分钟。
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早弄好啊“。曾墨看到那个老太太的背更弯了，头低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衣服里。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太太旁边。“阿姨，我帮您看看。“
他接过她的手机——一部老旧的安卓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他打开设置，把亮度调高，把字号调大，然后把健康码的快捷方式放到了手机桌面的第一个位置。
“阿姨，您看，这个绿色的图标就是健康码。下次您一点它就出来了，不用再找。“
老太太接过手机，看了看他，眼睛里有水光。“谢谢你啊，小伙子。“
曾墨点了点头，回到队伍里。书言从肩上看着他——“爸爸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帮了个忙。“
“什么忙？“
“教一个奶奶用手机。“
书言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教奶奶用手机“。曾墨笑了一下。
那天回家以后，他在公司的内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技术团队开发一个适老化的小程序，功能要简单：一键打开健康码、一键查核酸检测点、一键呼叫社区帮助。界面字体必须放大到老年人能看清的尺寸。三天出原型，一周上线。“
技术负责人说“曾总，这个不赚钱“。
曾墨回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个小程序后来上线了，叫“敬老通“。用户不多，巅峰时期日活也就两三万。但曾墨收到过一封手写的信，寄到公司来的。信纸是那种带格子的稿纸，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的是——“曾先生，我今年七十三岁了，我不会用智能手机，以前做核酸都是我孙女帮我弄。我孙女复工以后不在身边了，我用了你们的'敬老通'，终于自己能弄了。谢谢你。落款：西平市长安社区 张秀英“。
曾墨把那封信放在了抽屉里，跟书言的画放在一起。
2022年的端午，疫情依然反反复复，局部仍有散发。多地要求跨省、跨市人员需持48小时内核酸阴性证明，抵目的地后需主动向社区报备，并落实“三天两检”等健康管理措施 。尽管存在散发疫情，但随着上海等地解封以及跨省旅游“熔断”机制精准到县区，2022年端午假期国内旅游市场迎来了修复。全国国内旅游出游达8000万人次，恢复至2019年同期的80%，假期市场总体安全平稳有序 。憋了二年多，大家时刻有种往出“蹦”的冲动。
曾墨想“总算要结束了。”他在家庭群里发了条端午祝福“楚辞太远，江湖太险。不如煮一锅人间烟火，剥几粒软糯清欢。端午，愿你我皆安”
稍后，知予跟上一条“悬艾人，挂菖蒲，饮雄黄。愿人间烟火处，处处皆安；岁月冗长里，岁岁无恙。”
再稍后，慧芳接了一条“别管甜咸之争了，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是最大的本事。端午安康。”
大家都发上笑脸，点点结尾“人间万事，不过一缕粽香；万水千山，只求一份安康。”
十一
2022年秋天，西平经历了一次全城静默。七天变十四天，十四天变二十一天。
曾墨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整条街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路灯还亮着，红绿灯还在交替，但没有意义——没有车等灯，没有人走路。他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城市像一台被拔了插头的冰箱，里面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坏。“
公司的日子难了。直播带货的数据在下滑——不是没人看了，是没钱花了。用户的消费力在下降，客单价从六十块掉到四十块，复购率从百分之三十五掉到百分之二十二。曼秋说“不是产品问题，是大家口袋里没钱了“。
曾墨做了决定——“言味厨房“全线降价百分之十五。渣辉说“这样不赚钱“。曾墨说“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只要工厂不停产、团队不裁员、用户不流失，等疫情结束，价格再调回来“。
他没有裁一个人。工资照发，奖金减半，自己不拿工资。渣辉知道以后说“把我的也停了吧“。曾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那段时间最难的不是钱，是情绪。被封在家里的人，时间感会出问题——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分不清上午和下午，分不清醒着和睡着。曾墨每天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早会，九点到十二点工作，下午三点做“三点课堂“直播，晚上陪书言，十一点睡觉。他把这个时间表贴在冰箱上，像一张处方。
书言上网课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眼睛开始近视了，配了一副眼镜，粉色的镜框。她不太喜欢戴，说“同学都叫我四眼妹“。曾墨说“四眼妹挺好的，多两只眼睛看得更清楚“。书言说“爸爸你好无聊“。
有一天书言下课后，趴在地上画画。曾墨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一座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房子外面有一条线把房子围起来了。线的上方写着两个字：“病毒“。
曾墨蹲下来。“言言，你画的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这个线是不能出去的线。“
“那这三个人是谁？“
“爸爸、奶奶、我。爷爷在另一个房间。“
曾墨看着那幅画。线条很用力，颜色很深，像是要把那条线画得足够厚，厚到病毒进不来。但他知道，那条线也把里面的人关在了里面。
“言言，你想不想出去？“
“想。“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敢。“
曾墨没有说“不用怕“。他知道那是假话。恐惧不是靠说“不用怕“就能消掉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爸爸也想出去。等能出去了，我带你去海边，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书言想了想。“我要放风筝。“
“好，放风筝。“
“还要吃棉花糖。“
“好，吃棉花糖。“
“还要骑那个……就是那种有两个座位的自行车。“
“双人自行车。好。“
书言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画。曾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秋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照在路面上，照在行道树的黄叶上，照在对面拉面馆关着的卷帘门上。那扇卷帘门上又多了一张纸——“房东直租，价格面议“。
十二
2022年12月，全面放开。
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风从外面灌进来，所有人都被吹了个趔趄。
西平在两周之内感染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口。药店的货架空了，医院的急诊排到了门外，120打不进去。朋友圈全是求助——“谁有布洛芬““谁有抗原““老人发烧三天了挂不上号“。
曾墨从十月就开始囤的那些药，派上了用场。
他给了父母家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剩下三份拆开了，分给了公司里没买到药的员工和他们的家人。渣辉烧到三十九度五，曾墨把布洛芬送到他小区门口。渣辉隔着门拿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该信你。“
他给老周头也送了一份。老周头那时候已经搬回了老街——老街解封以后，他的修鞋摊又支起来了。曾墨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摊位前面，裹着一件军大衣，脸烧得通红。
“周叔，药。布洛芬，退烧的。一次一粒，一天不超过两粒。“
老周头接过药，看了一眼，抬起头。“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老周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皱巴巴的，递过来。
“周叔，真不要钱。您先把药吃了。“
老周头没再坚持。他把药攥在手里，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经历过******，经历过非典，又经历这个。我这把老骨头还撑着。但有些人撑不住了。“
他说的是隔壁卖烧饼的老李。老李六十二了，有哮喘。感染以后喘得厉害，送去了医院，但排不上床位。在急诊走廊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人没了。
“他老婆来跟我说的。说的时候没哭，就说'老李走了'。我给她拿了两个烧饼，她吃了。吃完了说'老周，你说这三年图个啥'。“
老周头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跟封控时候一样灰。但不一样的是，街上有人了——虽然不多，虽然都戴着口罩，虽然走路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迟钝。
“我说不上来图个啥。“老周头说，“但我觉得，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这三年，就还行。“
曾墨也感染了。发烧两天，浑身疼，像被人拿棍子打了一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书言进来。书言在门外敲门——“爸爸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书言说“那你开门让我看看“。他说不行，会传染。书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放在门口了。“
曾墨等她走远了，打开门，地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颗很大的心，心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他把那幅画拿回房间，放在枕头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盯着那幅画看。画上的人和小人模模糊糊的，但那颗心很红、很亮。
三天后退烧。第七天转阴。他走出房间的那天，书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的膝盖上，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曾墨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爸爸好了“。书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曾墨笑了。“好。“
母亲也感染了，症状不重，三天退烧。父亲没感染——或者感染了没症状。他糖尿病控制得还行，曾墨最担心的就是他，但这一次老天爷没找麻烦。
顾彦昭在深圳又上了一轮一线。这一次他没有被抽调，而是主动报名去了急诊支援。曾知予说他“闲不住“。顾彦昭说“我去看看，帮把手“。他帮了二十天手，回来以后瘦了八斤。曾知予心疼得不行，每天给他炖汤。顾彦昭喝了两碗以后说“够了，再喝要痛风了“。
十三
2023年春天，一切都像在解冻。
缓慢的、迟钝的、带着伤痕的解冻。街上的车多了，人多了，店开了。有些店再也没开——门上的纸换了新的，写着“旺铺转让“。
老周头的修鞋摊还在。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面前摆着工具箱，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修鞋换底，十元起“。涨了五块。有人嫌贵，老周头说“什么都涨了，我也得涨“。那人就不说话了。
曾墨路过的时候，老周头叫住他。“曾总，帮我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部新手机。不是什么好手机，几百块的入门款，但比他之前那部旧的好多了。
“我孙女教我用微信了。会视频了。“老周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高兴、骄傲，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她还说要给我寄口罩，我说不用了，家里有。“
曾墨帮他把手机设置好——字体调大、亮度调高、健康码放桌面第一个。老周头看着他操作，说“你上次也帮我弄过，我记得“。
“对，去年做核酸的时候。“
“哦对。“老周头点了点头。他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曾墨。“曾总，你说这三年算什么？“
曾墨想了想。“算活过来了。“
老周头“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修鞋。他手里的那双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开胶了。他涂上胶水，用夹子夹住，等胶干。动作跟二十年前一样，稳、准、不浪费。
曾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三月份，曾墨给公司所有员工发了双倍奖金。他在年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三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件事，值这笔钱。“
台下鼓掌的时候，他看到渣辉在笑，慧芳在擦眼睛，曼秋也在笑。他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月二十号，他说“从明天开始居家办公“。那个决定是他对这三年做的第一个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不一定让你赚钱，但能让你在回头看的时候，觉得这三年没白过。
十四
2023年夏天，曾墨带书言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加州，是海南。疫情期间曾墨说过的，书言没见过海，曾墨想让她看看。
飞机降落的时候，书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下面是一片蓝，蓝得不像话，蓝到天和海的分界线都看不清了。她说“爸爸，天掉到海里了“。
到了海边，书言脱了鞋就往水里冲。浪花打过来，她尖叫着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浪花退了，再追上去。她追了浪花，浪花也追了她，两个人像在玩捉迷藏。
曾墨坐在沙滩上，看着她跑。
他想起上次看海，是加州。柳兰舟站在旁边，说“她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的意义“。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后来才知道，难的日子不是移植舱里的那三天，是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要往前走，每一天都要假装一切正常，每一天都要在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找到继续的理由。
三年疫情也是这样。不是哪一天最难，是每一天都难。难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难到你忘了正常的日子是什么样，难到你习惯了口罩、习惯了扫码、习惯了排队、习惯了随时可能被封。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忘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他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三点课堂“的九十场直播，让他在四百万人心里变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份信任不是流量换来的，是他一场一场说出来的。“敬老通“用户不多，但张秀英那封信他一直留着。“言味厨房“的复购率在疫情后涨到了百分之三十八——不是因为营销做得好，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他没有涨价、没有降品质。那些吃过他家红烧肉的人记住了这个味道，也记住了这个牌子。
他更懂了一件事——做生意和做人是一回事。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你对客户好，客户就对你好。你对员工好，员工就对你好。这个道理不深奥，但很多人在利益的漩涡里忘了。曾墨没忘，不是因为他比谁高尚，是因为他活了两辈子，知道什么才留得住。
黄昏的时候，书言跑累了，坐在他旁边，脚还泡在海水里。太阳在海面上慢慢沉下去，把天和海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渔船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水墨画。
“爸爸。“
“嗯？“
“病毒走了吗？“
曾墨看着远方。海平线上，太阳的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可能会，可能不会。但就算回来，我们也不怕了。“
书言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曾墨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曾墨的脸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有一点盐粒，是海水干了的痕迹。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她十三岁了，个子已经到了曾墨的肩膀。她的脸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嘟嘟的样子了，轮廓开始清晰，像她妈妈。但她的眼睛像曾墨——安静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个月牙。
曾墨抬起头，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光。
三年了。有些人不在了——老李、修鞋摊隔壁花店的大姐、打印店小马的房东。有些店关了，有些路改了，有些日子回不去了。但他还在，书言还在，父母还在，公司还在，朋友还在。渣辉还在跟他说“咱们是不是该上市了“。慧芳从黄冈回来以后瘦了十二斤，但工作比以前更拼了。曼秋的“言味厨房“在疫情影响下反而完成了品牌从零到一的积累。曾点点的社区生鲜店开了三家，第四家在装修。曾知予和顾彦昭都好好的，“社区互助“帮了上百万人。
这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他拼了命保住的，是老天爷手下留情给的。
他想起那个在移植仓外面隔着玻璃看书言的自己。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让她活下来，他什么都愿意换。后来她活下来了，他也确实什么都换了——换了命，换了路，换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值不值？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退回去，再涌上来。书言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了，睡着了。远处的灯塔亮了，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信号。
曾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他轻轻把书言抱起来，沿着沙滩往回走。海水退了，沙滩上留下一行脚印——。浪花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了。但他知道脚印在那里，走过的路在那里。
身后是三年的风浪，面前是长长的海岸线。他抱着他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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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知予在大厂里也没闲着。
三月份她带着团队做了一件事——上线了一个“社区互助“小程序。功能很简单：封控小区里的居民可以在上面发布需求——“需要降压药““需要婴儿奶粉““需要蔬菜““需要帮助独居老人“。附近能提供帮助的人可以接单。
这个想法是曾知予自己想到的。她在深圳封控期间看到一则新闻——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隔离在家，隔壁独居老人不会用手机买菜，差点断粮。她当晚就拉着团队开了远程会，说“我们做一个工具出来“。
从立项到上线，七天。她的团队熬了七个通宵。UI设计、后端开发、数据库搭建、安全审核——所有流程压缩到最短。上线第一天，注册用户破了两万。一个月后，破了一百万。深圳、广州、北京、上海——各地的社区志愿者自发地用这个工具对接需求。
曾知予跟曾墨打电话的时候说“哥，我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产品真的有用“。曾墨说“你不是第一次觉得有用，你以前做的那些也有用，只是你看不见用在哪了“。曾知予想了想，说“也是“。
大厂内部对“社区互助“小程序的评价很好，但商业化前景几乎为零——它不挣钱，纯烧服务器。曾知予的leader找她谈过一次，意思是“项目做得不错，但公司资源有限，你要不要把精力转回主线业务“。曾知予说“再等等“。leader说“等多久“。她说“等疫情结束“。
曾墨知道这件事以后，给曾知予发了一条消息——“你已经做了该做的。后面的事不要硬扛，扛不动了就放。公司是公司的，你是你的。“曾知予回了两个字——“知道“。
后来她没放。她白天做主线业务，晚上维护“社区互助“。顾彦昭有时候下了夜班回家，看到她还在电脑前面，也不说话，去厨房给她下一碗面，放在桌上。曾知予有时候吃着面就睡着了，顾彦昭把碗收了，把电脑给她关了，扶她上床。
“社区互助“一直运行到2022年6月。曾知予的leader没再催她——因为那个小程序在大厂内部评了一个年度公益项目奖。奖状上写着曾知予的名字，她把奖状拍了照发给曾墨。曾墨看了，回了一句——“老曾家的闺女，厉害。“
八
疫情进入了第二年。曾墨预想中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来了。
直播带货爆发了。所有被压了一年的消费力涌进了直播间。曾墨的账号流量翻了两倍，单场带货破千万。曼秋的“言味厨房“预制菜项目启动了，第一批五款产品上架就秒空。
但曾墨看到的不仅仅是机会，他看到的是另一面——线下商业在崩塌。他公司做商家探店和代运营的团队，手上有六十多个客户。疫情以来，其中十七家关了门。有两家是连锁餐饮，三家是美妆门店，剩下的都是小本生意——一家奶茶店、一家花店、一家修鞋摊、一家裁缝铺、一家打印店。
修鞋摊的老周头是曾墨认识的。老周头六十七了，安徽阜阳人，在西平摆了二十年的修鞋摊。他的摊位在一条老街的拐角，一把木椅子，一个工具箱，一面手写的招牌——“修鞋换底，五元起“。他的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永远有鞋油的痕迹。曾墨以前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在他那里坐一会儿，看他修鞋。老周头话不多，但手艺好。什么样的鞋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收钱的时候从来不多要，你说给五块他就收五块，你说给十块他找你五块。
疫情来了以后，老街关了。老周头的摊位不能摆了。曾墨让人去找过他，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老周头租的房子在老街后面的一栋老楼里，房东涨了租金，他付不起，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城中村。曾墨让人找到那个城中村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出租屋门口，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双鞋。不是别人送来修的，是他捡来的。
他看到曾墨的人来了，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周叔，曾总让我们来看看您。“
老周头想了几秒。“哪个曾总？“
“做抖音那个。之前帮您拍过一条视频的。“
老周头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曾墨的团队在老街拍探店视频，路过他的修鞋摊，拍了一条。那条视频播放量一百多万，评论区有人说“修鞋手艺要传承“，有人说“老周头是我童年的记忆“。老周头那天很高兴，跟旁边卖烧饼的老李说“我上电视了“。
“哦，曾总啊。“老周头的脸上裂开一个笑，皱纹像干裂的泥地。“进来坐吧。“
出租屋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墙上的石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窗户开着，外面是一个窄巷子，巷子里有水渍和垃圾的味道。老周头倒了两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底。
曾墨的人问他生意怎么样。老周头说“没生意“。问他有没有口罩。他说“有一个，戴了十几天了，都毛边了“。问他吃饭怎么样。他说“吃的方便面，超市打折的那种，一块五一包“。
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老周头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孙女“。
他儿子在杭州打工，儿媳妇在杭州带孩子。过年没回来——封了。他儿子说过完年就回来，后来又说等等，再后来就不说了。老周头有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他用它接电话、看时间。他不会用微信视频，曾墨的人教了他三遍，他学会了，但手抖，按不准按钮。
那天晚上，曾墨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团队写的报告。两页A4纸，宋体小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他把报告放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老街商户群“——那是他之前做探店业务时建的群，里面有四十多个商户。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了一月二十号。那天有人发了一个红包，写的是“新年快乐“。红包没有被抢完，还剩三个。
他给群里的每个人发了一条私信。不是群发，是一个一个发的。内容差不多——“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曾墨“四十多条消息发出去，回了二十多条。有些人说“还好，撑得住“，有些人说“难，但还在“，有些人没回——后来知道，有三个人的店已经关了，手机号也换了。
有一个回消息的是开打印店的小马。小马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借了十万块钱开了一家打印店。店开在大学城旁边，平时靠学生打论文、印简历挣钱。疫情来了，大学封校了，学生不出来了。打印店的房租一个月六千，他交不起了。他给曾墨回的消息是——“曾哥，我可能要关门了。“
曾墨问他欠了多少房租。小马说“两万四“。曾墨问他还有多少存款。小马说“三千“。
曾墨给他转了两万五千块。小马秒回了一条“曾哥我不能要“。曾墨回了一条“你先拿着，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缓过来了再还“。小马过了五分钟才回——“曾哥，谢谢你。“
后来小马的打印店没关。他在曾墨的建议下开通了线上接单——学生把文件发过来，他打印好以后用快递寄出去。单子不多，但够交房租了。再后来大学复课了，生意慢慢回来了。小马在2021年春节前把那两万五还给了曾墨。曾墨没收，让他捐给西平的一家养老院。小马捐了，捐的时候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曾墨。照片里他站在养老院的门牌下面，穿着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笑得有点傻。
九
书言的整个春天都是在家度过的。
学校没开学。西平的教育局在二月底发了通知——“全市中小学延迟开学，开展线上教学“。书言四年级的班主任钟老师每天在群里发课程视频和作业，家长打印出来让孩子做，做完拍照上传。
母亲负责陪书言上课。但母亲只有初中文化，很多题目她自己看不懂。书言的数学在四年级突然变难了——分数的加减法、应用题、图形面积。有一次书言做一道应用题，做了三遍都错。母亲在旁很淡定，说“别着急，再想想“。书言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转。
曾墨那天正好在父母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一个水池，进水管每小时注水三吨，出水管每小时放水两吨，水池容量一百吨，问几小时注满？“
他蹲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一个长方形代表水池，一个箭头朝里写“3“，一个箭头朝外写“2“。
“言言你看。进水管每小时进三吨，出水管每小时出两吨，实际每小时水池里多了几吨？“
书言看了看“一吨“。
“对。那水池要注满一百吨，每小时多一吨，要几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
“对。“
书言眼睛亮了，拿过笔自己把算式写了一遍。写完抬起头——“爸爸你怎么一看就会？“
“因为你爸小时候也做过这道题。“
“那你怎么不教我？“
“因为我妈说你爸教的不对。“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了“。曾墨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给书言讲了半小时的课。不是讲具体的题目，是讲怎么读题——“应用题的本质是一个故事。你先把故事读懂了，谁在做什么、做了多少、多长时间，然后再列算式。不要上来就列算式，那叫蒙。“
书言听进去了。后来她的数学成绩从八十几分涨到了九十几分。母亲在电话里跟曾墨说“你闺女现在做题又快又准“。曾墨说“那是她聪明“。
但有些东西是网课代替不了的。书言的好朋友小明转学了——他爸妈在疫情中先后失业，带着他回了老家。书言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只知道有一天钟老师在群里说“小明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祝他一切顺利“。书言当天晚上在画本上画了一幅画——两个人手拉手站在操场上，一个高一个矮，旁边写着“小明再见“。她把画撕下来，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曾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想起了前世书言说过的一句话——“爸爸，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十岁的孩子失去一个朋友，跟大人失去一个朋友，重量是一样的。
十
2021年到2022年，是漫长的拉锯。
做核酸成了日常。西平做了几十轮全员核酸，每次都是头一天通知，第二天天亮排队。队伍从小区门口排到街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沉默的蛇。人们戴着口罩，隔着一米，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只有喇叭里循环播放——“请保持一米距离，不要交谈，不要聚集。“
曾墨排过很多次队。有一次是陪书言，学校要求提供核酸报告才能返校。书言站在他前面，踮着脚往前看。
“爸爸还要多久？“
“快了。“
其实还有一百多个人。书言站累了，蹲在地上画圈圈。曾墨把她抱起来，骑在自己肩膀上。书言骑在他肩上，忽然说——“爸爸我看到了，前面那个蓝色棚子就是做核酸的地方。“
曾墨抬头。远处的蓝色帐篷在阳光下发着光，白色的防护服在里面移动，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核酸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穿睡衣的、穿工服的、拄拐杖的、抱孩子的、推轮椅的。曾墨注意到队伍最前面有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弓着腰，两只手扶着一个塑料凳子当拐杖。她排在第一个，但到了她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打开手机上的健康码。她翻来翻去，手抖得厉害。志愿者帮她弄了半天，她的手机太旧了，打开健康码要三分钟。
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早弄好啊“。曾墨看到那个老太太的背更弯了，头低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衣服里。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太太旁边。“阿姨，我帮您看看。“
他接过她的手机——一部老旧的安卓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他打开设置，把亮度调高，把字号调大，然后把健康码的快捷方式放到了手机桌面的第一个位置。
“阿姨，您看，这个绿色的图标就是健康码。下次您一点它就出来了，不用再找。“
老太太接过手机，看了看他，眼睛里有水光。“谢谢你啊，小伙子。“
曾墨点了点头，回到队伍里。书言从肩上看着他——“爸爸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帮了个忙。“
“什么忙？“
“教一个奶奶用手机。“
书言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教奶奶用手机“。曾墨笑了一下。
那天回家以后，他在公司的内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技术团队开发一个适老化的小程序，功能要简单：一键打开健康码、一键查核酸检测点、一键呼叫社区帮助。界面字体必须放大到老年人能看清的尺寸。三天出原型，一周上线。“
技术负责人说“曾总，这个不赚钱“。
曾墨回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赚钱的。“
那个小程序后来上线了，叫“敬老通“。用户不多，巅峰时期日活也就两三万。但曾墨收到过一封手写的信，寄到公司来的。信纸是那种带格子的稿纸，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的是——“曾先生，我今年七十三岁了，我不会用智能手机，以前做核酸都是我孙女帮我弄。我孙女复工以后不在身边了，我用了你们的'敬老通'，终于自己能弄了。谢谢你。落款：西平市长安社区 张秀英“。
曾墨把那封信放在了抽屉里，跟书言的画放在一起。
2022年的端午，疫情依然反反复复，局部仍有散发。多地要求跨省、跨市人员需持48小时内核酸阴性证明，抵目的地后需主动向社区报备，并落实“三天两检”等健康管理措施 。尽管存在散发疫情，但随着上海等地解封以及跨省旅游“熔断”机制精准到县区，2022年端午假期国内旅游市场迎来了修复。全国国内旅游出游达8000万人次，恢复至2019年同期的80%，假期市场总体安全平稳有序 。憋了二年多，大家时刻有种往出“蹦”的冲动。
曾墨想“总算要结束了。”他在家庭群里发了条端午祝福“楚辞太远，江湖太险。不如煮一锅人间烟火，剥几粒软糯清欢。端午，愿你我皆安”
稍后，知予跟上一条“悬艾人，挂菖蒲，饮雄黄。愿人间烟火处，处处皆安；岁月冗长里，岁岁无恙。”
再稍后，慧芳接了一条“别管甜咸之争了，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是最大的本事。端午安康。”
大家都发上笑脸，点点结尾“人间万事，不过一缕粽香；万水千山，只求一份安康。”
十一
2022年秋天，西平经历了一次全城静默。七天变十四天，十四天变二十一天。
曾墨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整条街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路灯还亮着，红绿灯还在交替，但没有意义——没有车等灯，没有人走路。他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城市像一台被拔了插头的冰箱，里面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坏。“
公司的日子难了。直播带货的数据在下滑——不是没人看了，是没钱花了。用户的消费力在下降，客单价从六十块掉到四十块，复购率从百分之三十五掉到百分之二十二。曼秋说“不是产品问题，是大家口袋里没钱了“。
曾墨做了决定——“言味厨房“全线降价百分之十五。渣辉说“这样不赚钱“。曾墨说“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只要工厂不停产、团队不裁员、用户不流失，等疫情结束，价格再调回来“。
他没有裁一个人。工资照发，奖金减半，自己不拿工资。渣辉知道以后说“把我的也停了吧“。曾墨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那段时间最难的不是钱，是情绪。被封在家里的人，时间感会出问题——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分不清上午和下午，分不清醒着和睡着。曾墨每天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早会，九点到十二点工作，下午三点做“三点课堂“直播，晚上陪书言，十一点睡觉。他把这个时间表贴在冰箱上，像一张处方。
书言上网课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眼睛开始近视了，配了一副眼镜，粉色的镜框。她不太喜欢戴，说“同学都叫我四眼妹“。曾墨说“四眼妹挺好的，多两只眼睛看得更清楚“。书言说“爸爸你好无聊“。
有一天书言下课后，趴在地上画画。曾墨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一座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房子外面有一条线把房子围起来了。线的上方写着两个字：“病毒“。
曾墨蹲下来。“言言，你画的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这个线是不能出去的线。“
“那这三个人是谁？“
“爸爸、奶奶、我。爷爷在另一个房间。“
曾墨看着那幅画。线条很用力，颜色很深，像是要把那条线画得足够厚，厚到病毒进不来。但他知道，那条线也把里面的人关在了里面。
“言言，你想不想出去？“
“想。“她停了一下，“但我不敢。“
曾墨没有说“不用怕“。他知道那是假话。恐惧不是靠说“不用怕“就能消掉的。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爸爸也想出去。等能出去了，我带你去海边，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书言想了想。“我要放风筝。“
“好，放风筝。“
“还要吃棉花糖。“
“好，吃棉花糖。“
“还要骑那个……就是那种有两个座位的自行车。“
“双人自行车。好。“
书言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画。曾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秋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照在路面上，照在行道树的黄叶上，照在对面拉面馆关着的卷帘门上。那扇卷帘门上又多了一张纸——“房东直租，价格面议“。
十二
2022年12月，全面放开。
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风从外面灌进来，所有人都被吹了个趔趄。
西平在两周之内感染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口。药店的货架空了，医院的急诊排到了门外，120打不进去。朋友圈全是求助——“谁有布洛芬““谁有抗原““老人发烧三天了挂不上号“。
曾墨从十月就开始囤的那些药，派上了用场。
他给了父母家一份，自己留了一份，剩下三份拆开了，分给了公司里没买到药的员工和他们的家人。渣辉烧到三十九度五，曾墨把布洛芬送到他小区门口。渣辉隔着门拿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该信你。“
他给老周头也送了一份。老周头那时候已经搬回了老街——老街解封以后，他的修鞋摊又支起来了。曾墨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摊位前面，裹着一件军大衣，脸烧得通红。
“周叔，药。布洛芬，退烧的。一次一粒，一天不超过两粒。“
老周头接过药，看了一眼，抬起头。“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老周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皱巴巴的，递过来。
“周叔，真不要钱。您先把药吃了。“
老周头没再坚持。他把药攥在手里，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经历过******，经历过非典，又经历这个。我这把老骨头还撑着。但有些人撑不住了。“
他说的是隔壁卖烧饼的老李。老李六十二了，有哮喘。感染以后喘得厉害，送去了医院，但排不上床位。在急诊走廊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人没了。
“他老婆来跟我说的。说的时候没哭，就说'老李走了'。我给她拿了两个烧饼，她吃了。吃完了说'老周，你说这三年图个啥'。“
老周头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跟封控时候一样灰。但不一样的是，街上有人了——虽然不多，虽然都戴着口罩，虽然走路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迟钝。
“我说不上来图个啥。“老周头说，“但我觉得，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这三年，就还行。“
曾墨也感染了。发烧两天，浑身疼，像被人拿棍子打了一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书言进来。书言在门外敲门——“爸爸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书言说“那你开门让我看看“。他说不行，会传染。书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放在门口了。“
曾墨等她走远了，打开门，地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颗很大的心，心上写着两个字——“加油“。
他把那幅画拿回房间，放在枕头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盯着那幅画看。画上的人和小人模模糊糊的，但那颗心很红、很亮。
三天后退烧。第七天转阴。他走出房间的那天，书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的膝盖上，不说话，就那么抱着。曾墨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爸爸好了“。书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曾墨笑了。“好。“
母亲也感染了，症状不重，三天退烧。父亲没感染——或者感染了没症状。他糖尿病控制得还行，曾墨最担心的就是他，但这一次老天爷没找麻烦。
顾彦昭在深圳又上了一轮一线。这一次他没有被抽调，而是主动报名去了急诊支援。曾知予说他“闲不住“。顾彦昭说“我去看看，帮把手“。他帮了二十天手，回来以后瘦了八斤。曾知予心疼得不行，每天给他炖汤。顾彦昭喝了两碗以后说“够了，再喝要痛风了“。
十三
2023年春天，一切都像在解冻。
缓慢的、迟钝的、带着伤痕的解冻。街上的车多了，人多了，店开了。有些店再也没开——门上的纸换了新的，写着“旺铺转让“。
老周头的修鞋摊还在。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面前摆着工具箱，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修鞋换底，十元起“。涨了五块。有人嫌贵，老周头说“什么都涨了，我也得涨“。那人就不说话了。
曾墨路过的时候，老周头叫住他。“曾总，帮我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部新手机。不是什么好手机，几百块的入门款，但比他之前那部旧的好多了。
“我孙女教我用微信了。会视频了。“老周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高兴、骄傲，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她还说要给我寄口罩，我说不用了，家里有。“
曾墨帮他把手机设置好——字体调大、亮度调高、健康码放桌面第一个。老周头看着他操作，说“你上次也帮我弄过，我记得“。
“对，去年做核酸的时候。“
“哦对。“老周头点了点头。他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曾墨。“曾总，你说这三年算什么？“
曾墨想了想。“算活过来了。“
老周头“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修鞋。他手里的那双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开胶了。他涂上胶水，用夹子夹住，等胶干。动作跟二十年前一样，稳、准、不浪费。
曾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三月份，曾墨给公司所有员工发了双倍奖金。他在年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三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件事，值这笔钱。“
台下鼓掌的时候，他看到渣辉在笑，慧芳在擦眼睛，曼秋也在笑。他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三年前那个晚上——一月二十号，他说“从明天开始居家办公“。那个决定是他对这三年做的第一个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不一定让你赚钱，但能让你在回头看的时候，觉得这三年没白过。
十四
2023年夏天，曾墨带书言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加州，是海南。疫情期间曾墨说过的，书言没见过海，曾墨想让她看看。
飞机降落的时候，书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下面是一片蓝，蓝得不像话，蓝到天和海的分界线都看不清了。她说“爸爸，天掉到海里了“。
到了海边，书言脱了鞋就往水里冲。浪花打过来，她尖叫着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浪花退了，再追上去。她追了浪花，浪花也追了她，两个人像在玩捉迷藏。
曾墨坐在沙滩上，看着她跑。
他想起上次看海，是加州。柳兰舟站在旁边，说“她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的意义“。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后来才知道，难的日子不是移植舱里的那三天，是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要往前走，每一天都要假装一切正常，每一天都要在看不见尽头的等待里找到继续的理由。
三年疫情也是这样。不是哪一天最难，是每一天都难。难到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难到你忘了正常的日子是什么样，难到你习惯了口罩、习惯了扫码、习惯了排队、习惯了随时可能被封。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忘了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他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三点课堂“的九十场直播，让他在四百万人心里变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份信任不是流量换来的，是他一场一场说出来的。“敬老通“用户不多，但张秀英那封信他一直留着。“言味厨房“的复购率在疫情后涨到了百分之三十八——不是因为营销做得好，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他没有涨价、没有降品质。那些吃过他家红烧肉的人记住了这个味道，也记住了这个牌子。
他更懂了一件事——做生意和做人是一回事。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你对客户好，客户就对你好。你对员工好，员工就对你好。这个道理不深奥，但很多人在利益的漩涡里忘了。曾墨没忘，不是因为他比谁高尚，是因为他活了两辈子，知道什么才留得住。
黄昏的时候，书言跑累了，坐在他旁边，脚还泡在海水里。太阳在海面上慢慢沉下去，把天和海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渔船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水墨画。
“爸爸。“
“嗯？“
“病毒走了吗？“
曾墨看着远方。海平线上，太阳的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
“走了。“
“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可能会，可能不会。但就算回来，我们也不怕了。“
书言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曾墨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曾墨的脸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有一点盐粒，是海水干了的痕迹。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她十三岁了，个子已经到了曾墨的肩膀。她的脸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圆嘟嘟的样子了，轮廓开始清晰，像她妈妈。但她的眼睛像曾墨——安静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个月牙。
曾墨抬起头，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光。
三年了。有些人不在了——老李、修鞋摊隔壁花店的大姐、打印店小马的房东。有些店关了，有些路改了，有些日子回不去了。但他还在，书言还在，父母还在，公司还在，朋友还在。渣辉还在跟他说“咱们是不是该上市了“。慧芳从黄冈回来以后瘦了十二斤，但工作比以前更拼了。曼秋的“言味厨房“在疫情影响下反而完成了品牌从零到一的积累。曾点点的社区生鲜店开了三家，第四家在装修。曾知予和顾彦昭都好好的，“社区互助“帮了上百万人。
这些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他拼了命保住的，是老天爷手下留情给的。
他想起那个在移植仓外面隔着玻璃看书言的自己。那时候他想，如果能让她活下来，他什么都愿意换。后来她活下来了，他也确实什么都换了——换了命，换了路，换了一辈子。
这一辈子值不值？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退回去，再涌上来。书言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了，睡着了。远处的灯塔亮了，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信号。
曾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他轻轻把书言抱起来，沿着沙滩往回走。海水退了，沙滩上留下一行脚印——。浪花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了。但他知道脚印在那里，走过的路在那里。
身后是三年的风浪，面前是长长的海岸线。他抱着他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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