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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多少血

    “多少血?”

    “驾驶座靠背和方向盘上有擦痕,不是喷溅。”陈远航的声音很稳,但说话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受了伤之后自己开车门坐进去,又从车上下来。车没发动过——引擎是冷的。”

    秦牧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发动普桑往南湖方向开。

    “别墅周围呢?”

    “后院草坪上有脚印,两组。一组是普通运动鞋,鞋码偏小——可能是胡志强的。另一组是军靴底的纹路,尺码大,步幅稳定。”

    军靴。

    秦牧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鬼面的人。

    “脚印往哪个方向去的?”

    “后院翻墙出去,进了别墅区后面的绿化带。绿化带那边是市政道路,监控覆盖有盲区。我已经让人调周边路口的监控了,但至少要半小时才能出结果。”

    秦牧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胡志强昨晚九点十三分跟冯通了最后一个电话。马文龙大约在今天凌晨四五点被杀。陈远航到南湖别墅是现在——上午十点出头。

    中间有至少十二个小时的空窗。

    如果鬼面的人是在马文龙死后才来找胡志强,那时间窗口是四五个小时。如果是在马文龙死之前就来了——那意味着清扫行动是同步展开的。

    “猎鹰,车上的血你取样了没有?”

    “取了。但送检最快也要几个小时。”

    “不用等检验结果。”秦牧说,“胡志强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自己跑了。血量不大说明不是致命伤,车没发动说明他没来得及开车走——被人截住了。两组脚印都从后院出去,方向一致,说明他是被人带着走的,不是自己逃的。”

    陈远航那头沉默了两秒。

    “鬼面的人比我们快。”

    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马文龙死在安全屋里,胡志强从别墅被带走。鬼面在清扫整条证据链上的活口——速度快,手法干净,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前面。

    “猎鹰,你那边留两个人守着别墅保护现场,其他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

    “化肥厂东面三公里,有一个挂建材公司牌子的仓库。赵建国刚交代的——锑矿的第二中转站。”

    陈远航没问赵建国为什么现在才交代。他只问了一句:“你觉得那边也被清了?”

    “不知道。但胡志强是马文龙的司机,他一定知道第二仓库的位置。如果鬼面从他嘴里撬出了这个信息——”

    秦牧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如果鬼面知道了第二仓库,那这个仓库要么已经被清空了,要么正在被清空。

    “我在南湖路口等你。”陈远航挂了电话。

    秦牧把油门踩到底。普桑的发动机发出一种不太健康的嘶吼,车速往一百二十码上蹿。

    手机又震了。沈默的消息。

    “第二仓库的位置收到。我从化肥厂出发,十五分钟到。先到先侦察,不要硬进。”

    秦牧回了一个字:“快。”

    二十分钟后,秦牧在南湖路口接上了陈远航。陈远航带了四个人,两辆车。车队没有开警灯,沿着南湖别墅区东侧的道路往外走。

    过了一个加油站,路况急剧变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乡道,两侧是成片的苗圃和荒地。赵建国说的废弃公交站牌出现在路边——锈透了的铁杆子上挂着一块看不清字的牌子。

    岔路口往里拐,又走了不到一公里。

    秦牧看到了仓库。

    两排铁皮顶的库房,外围是砖砌的围墙,大门是那种双开的铁栅栏门。围墙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恒通建材有限公司”。

    大门开着。

    秦牧把车停在一百米外的路边,熄火。拿起望远镜看了三十秒。

    院子里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斗门敞开着,里面是空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轮胎碾压痕迹——不止一辆车来过。

    库房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没有人。

    不是“看不到人”——是那种已经没人了的空旷感。

    陈远航的车停在秦牧后面。他走过来,也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秒。

    “清过了。”陈远航放下望远镜。

    秦牧推开车门下车。

    “等影子。”陈远航说。

    “不等了。”秦牧往仓库方向走,“他们能清得这么彻底,说明走了有一会儿了。不会留人。”

    陈远航跟上来,手按在腰间。他的四个人自动散开,两个绕向围墙两侧,两个跟在后面。

    秦牧走到大门口。地面上的轮胎印很杂,至少有三辆不同的车在短时间内进出过。铁栅栏门的锁被剪断了,断口很新,金属截面还没有氧化。

    院子不大。那辆厢式货车的车牌被卸掉了,只剩下螺丝孔。

    秦牧走到库房的卷帘门前。

    拉开。

    库房里空了。

    地面上有大片的白色粉末残留——化肥的痕迹。在白色粉末之间,有一些明显不同颜色的灰黑色碎屑散落着。秦牧蹲下来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

    矿粉。锑矿粉的手感和颜色,跟冯指缝里的黑色痕迹一样。

    “清空了。”陈远航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地上有拖拽痕迹,袋子应该是直接从地面拖到车上装走的,速度很快,不讲究。”

    秦牧站起来,往库房深处走。

    两排钢架货架还在,上面空空荡荡。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扔着几个矿泉水瓶和烟头。

    烟头。

    秦牧拿起一个看了一眼。掐灭不久,滤嘴上还有一点潮气。

    他数了数。五个烟头,三个牌子。至少三个人在这里待过。

    折叠桌底下有一个被踩扁的纸杯。杯壁上印着“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标志——医院自助饮水机的纸杯。

    秦牧把纸杯翻过来。杯底有圆珠笔写的几个数字,潦草到几乎看不清。他举近了辨认。

    不是数字。是一个手机号码。后四位被水渍洇糊了,只能看清前七位。

    号码归属地——如果前七位没看错的话——是外省号段。

    沈默到了。他一个人从侧门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库房,脸上没什么表情。

    “慢了一步。”秦牧把纸杯递给他。

    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前七位够了,可以缩小范围查。”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矿被转移了。”秦牧说,“量不小。赵建国说化肥厂是第一中转站,这里是第二中转站。两个站都被清了,矿应该在今天凌晨到上午这段时间被集中装车运走。这种量级的矿石运输,厢式货车不够,必须用重型卡车。”

    “高速路口有监控。”陈远航说。

    “鬼面不会走高速。”沈默摇头,“他在临江市的行动目的是消除一切跟马文龙锑矿链条有关的物证和人证。矿石本身如果太多运不走,最可能的处理方式不是转移——是毁掉。”

    秦牧看向沈默。

    “找一个偏僻的地方,直接掩埋或者倾倒。”沈默说,“当初苏联人在阿富汗撤退的时候处理敏感物资就是这套路子。不需要运远,只需要让你找不到。”

    秦牧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

    仓库东面和北面是大片荒地,再往远处是低矮的丘陵。如果要就近倾倒大量矿石,丘陵背面的沟壑是最合理的位置。

    问题是时间。

    如果鬼面从今天凌晨开始行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六个小时。重型卡车满载矿石跑一趟二三十公里的山路来回,两小时足够。五六个小时,至少能跑三趟。

    矿可能已经被处理完了。

    但矿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胡志强。

    矿石可以再找,可以从地质痕迹、运输记录、资金流水反向重建证据链。但人——特别是马文龙的贴身司机——一旦被灭口,这条链子上最关键的那一环就永远断了。

    赵建国太低,只能看到搬运这一段。冯更低,只是个仓库管理员。胡志强不一样。他是马文龙的司机,跟着马文龙见过上面的人、去过关键的场合、听过不该听的话。他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一部手机、任何一本账本都值钱。

    鬼面把他从别墅带走,是要审完再杀,还是直接带走灭口?

    如果是直接灭口,别墅里就该有尸体。但现场只有血迹、两组脚印——活着带走的。

    活着带走只有一个理由:问话。

    胡志强知道一些鬼面也需要确认的信息。鬼面杀马文龙杀得干脆,因为马文龙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胡志强还没有。

    这意味着胡志强可能还活着。

    秦牧掏出手机。

    他没有打给陈远航,也没有打给沈默。

    他打给了赵铁柱。

    “铁柱,赵建国刚才说的那个人——在第二仓库验货的、马文龙对他点头哈腰的、四十多岁、说普通话——你再去问一遍。这次问细。问长相、身高、体型、穿着、口音偏哪个省、什么时间来过、坐什么车来的。所有能记住的细节全部要。”

    赵铁柱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原因。

    秦牧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院子里。日头已经升高了,铁皮屋顶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沈默走到他旁边。

    “老秦,鬼面清场的节奏越来越快。马文龙、胡志强、化肥厂、建材仓库——都是今天一天之内。他要么是在收尾准备撤离,要么是在赶一个我们看不到的时间表。”

    秦牧没有马上回答。

    赶时间表。

    这个说法让他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马文龙死了——链条的头断了。胡志强被抓走了——链条的关键证人被拔了。矿石被清了——链条的物证被毁了。如果再加上化肥厂那边的冯,整条锑矿地下链条从人到物到账,全部在被系统性地切除。

    鬼面在做的不是善后。

    他在切割。

    把青云县这条线从更大的网络上彻底切下来——像外科手术一样,把坏死的组织割掉,保住整个躯体。

    那个“更大的网络”是什么?

    纸杯上那个外省号码,指向的是哪里?

    秦牧的手机震了一下。沈默发来的信息。

    “纸杯上的号码前七位比对结果出来了。号段归属地:京州市。”

    京州。

    不是临江本省的城市。是隔壁省的省会。

    秦牧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一个轮廓正在慢慢成形——还很模糊,但已经有了边缘。

    锑矿从青云县的山里挖出来,经过马文龙的渠道两次中转,最终去向不是本地,而是外省。外省的接货方在京州。

    这条线,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

    手机又震了。赵铁柱的电话。

    “秦哥,赵建国多想起来一个细节。他说那个验货的人,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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