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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猫

    我追问了好几遍,奶奶才肯把话说完整。她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尖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在琢磨什么。我说了好几遍“奶奶你跟我说说呗“,她才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房梁,像是在看那些陈年旧事挂在房梁上,她伸手就能够着似的。

    砖窑以前确实烧砖,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屯子里盖房子、修猪圈、搭灶台,用的都是那窑里出的红砖。窑火常年不断,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儿拉砖,拉一车走一车,窑口前头天天排着队。后来屯子盖房子用得少了,砖厂也关了,窑就荒了。窑火灭了之后,窑洞里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烧红的砖壁慢慢凉透,凉成一圈黑乎乎的砖壳子。再后来没人管了,窑口堵了半截土墙,里头成了野猫的地盘。

    荒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窑里头开始有野猫住进去。一窝一窝的,越来越多。到了七八十年代,那片砖窑周围全是猫,白的黑的花的,啥色都有。白天在窑口晒太阳,大大小小几十只,挤在窑口那块晒得发烫的砖地上,肚皮翻着,尾巴甩着,跟一片活的毛皮地毯一样。晚上叫春叫得满屯子都听得见,那声音又尖又长,夜里静的时候顺着风能飘到河对岸去。

    有人嫌猫多闹腾,也有人嫌猫偷吃晾在外头的干鱼,还有人嫌猫在菜地里乱拉乱尿,但谁也没真拿它们怎么样。屯子里的人虽然嘴上骂,可也没谁专门去打过猫。猫这东西,你打跑了它还会回来,你不理它它反而安分。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好些年。

    直到那年七月,来了个收猫皮的贩子。

    贩子是外地口音,瘦高个,穿一件黑布夹克,肩上挎着一个油乎乎的帆布包。他在屯子里住了三天,白天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猫卖,说一张猫皮给三块钱。那时候三块钱够买十斤白面了,有些人动了心思,把自己家的猫抱出来卖了。贩子收了猫就拿麻袋一装,扎紧口子扔在三轮车上。那三天里他的三轮车后面一直有猫在叫,一开始是“喵喵“地叫,后来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再后来就没声了。

    三天之后贩子走了,走的时候三轮车上垛着三个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口扎得死紧,一滴血都没漏出来。从那以后砖窑里的猫就少了。先是少了一半,然后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一只白的。那只白猫是唯一没被抓走的,也不知道是贩子漏了它还是它自己躲起来了,总之它还活着,还守着那个空窑,白天在窑口蹲着,晚上在窑洞里卧着,一整片窑就剩它一个了。

    那只白猫是谁家的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它本来有主人,就是那个外乡女人养的。那女人走了之后猫就一直在砖窑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像是在等谁回来。风里来雨里去,那猫一直守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守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一回,不知道是谁打的,也可能是自己摔的,总之它被人打断了腿,拖着一条伤腿在窑口外头趴了三天。趴在窑口外头那块砖地上,后腿折了一截,软塌塌地拖在身后,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就那么趴着。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没管。第三天又有人路过,猫不见了。

    再后来那个外乡女人回来找猫了。她翻遍了屯子,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见她的白猫。有人说前几天还看见它在砖窑那边趴着呢,后来就不见了。女人跑到砖窑去找,扒拉着窑口的碎砖头往里喊,喊了好久,窑洞里黑洞洞的,什么回音都没有。她蹲在窑口哭了一下午。

    有人跟她说猫被打死了,埋在砖窑里了。她不信,自己拿了一把铁锹在砖窑外面挖了一整天,从日出挖到日落,铁锹挖出了好几个坑,深的浅的,可什么都没挖出来。挖到天黑她扔了铁锹坐在地上,就那么坐着,也不哭也不喊,就那么坐着。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她站在河边,站在老柳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没过腰,没过肩膀,没过头顶,再也没上来。

    “猫是埋在砖窑里了?“我坐在奶奶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把什么东西招来似的。

    奶奶摇头,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记忆都摇散一样。“我不知道。有人说埋了,有人说没埋。那女人跳河之后,砖窑就被堵上了,拿土和碎砖头把窑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之后谁都不许再进去。那几十年过去了,堵口的土墙都长满了蒿草,跟周围的山坡混在一块儿了。你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儿有个窑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老画面——白猫、断腿、女人挖坑、跳河。那些事隔了三四十年,可那只猫好像还在。它好像从来没离开过那个窑。

    “那现在秀兰去喂的是谁?“

    奶奶没回答我。她坐在炕沿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哗啦哗啦地晃,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满窗户都是碎碎的绿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自言自语。

    “你告诉秀兰,别喂了。有些东西喂不熟,喂多了它就不走了。“

    我没敢去跟秀兰说。秀兰那几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一样,每天往砖窑跑,有时候一天去两趟。她妈拦不住,她姐也拦不住。有一回她姐悄悄跟在她后面去了,远远地蹲在草丛里看着。她看见秀兰蹲在窑口,把一碗米饭和几根鱼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窑口的砖地上,位置端端正正的,像是摆供品一样。然后她对着那个黑洞洞的窑口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出来吃吧,不烫了。“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响动都没有。秀兰也不着急,就蹲在那儿等,腿上搭着外套,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着那个黑洞。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喵“——很短,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秀兰笑了,笑得特别高兴,嘴角咧开,露出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像是等到了最想见的人。她对着那个洞口又轻声说了句什么,她姐没听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看一眼。

    她姐吓得跑回来跟我奶奶说,秀兰是不是中邪了。奶奶听完沉默了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那窑里住着的,是她那只猫。她心里知道。你别管她。“

    后来秀兰有一天来找我了。她站在奶奶家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我认得,就是当初装小雪的那个。灰蓝色的铁皮盒子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是那种老式饼干盒,边缘已经锈得起了皮,底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了里头灰白的铁芯。盒盖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细细的,平行的,间距差不多宽,一看就知道是猫爪子从里面挠出来的,一下接一下,挠出来的。

    她把这个盒子递给我看。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的,一粒灰都没有。可盒底上留着几根白毛,细细软软的,贴在铁皮上,像是刚从猫身上掉下来不久。太阳光照着那几根白毛,毛尖泛着柔和的光泽,软软地贴在铁皮盒底上,像几根刚剪下来的丝线。

    秀兰指了指那些白毛,说:“我今天去老柳树底下把盒子挖出来了。土还松着,我一挖就挖到了。盒子盖是开着的。“

    “开着的?“

    “开着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亮光,不像是哭,也不像是笑,就像是一盏灯在里头亮着。“埋下去的时候我盖严了,拿橡皮筋扎了两道,缠得紧紧的。可现在橡皮筋断了,断口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盖子掀着,里面是空的。土是从里面往外翻的。我挖的时候,土松得跟刚翻过一样。“

    从里面往外翻的——那说明盒子不是被人从外面挖开的。是里面有东西把盖子顶开了,把土从里面往外推,推开了一个口子,从那个口子里爬出去了。半年的土压在上面,几十斤的土压着那个薄薄的铁皮盒子,什么活物能从里面顶开盖子钻出来?猫被埋了半年,骨头都该烂了,它怎么从里头出来的?

    秀兰把盖子合上,把那个铁皮盒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手指头扣着盒子的边缘,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看着盒盖上那几道旧划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眶微微泛红。

    “它没死。它一直在等我。“

    那天之后秀兰去砖窑去得更勤了。她开始不只是放吃的了,她拿了一块旧毯子铺在窑口外面的砖地上,毯子是红色的,旧得发白了,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边角都磨毛了。她又拿了一只豁了口的碗装了清水搁在毯子旁边,还在碗沿上放了一片菜叶子。像是给谁搭了一个窝,又像是给谁预备了一顿饭。

    可那个“谁“从来没从窑洞里走出来过。秀兰说它能看见它,就蹲在窑洞深处的阴影里,两只绿眼睛幽幽地亮着,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跟她对望。她喊它名字,它就动动耳朵,耳朵尖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她伸手想摸,它就往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线。

    我后来偷偷去看过一回。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蹲在砖窑对面的草丛里,拨开一丛蒿草,从缝隙里往外看。秀兰端着碗蹲在窑口,跟往常一样轻声细语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软的,像是在哄人。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窑洞里的阴影越来越深越来越厚,就在天完全黑透的前一瞬——那个从白天到黑夜交替的瞬间——我看见窑洞深处亮起了两点绿光。亮极了,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在水光没干透的时候反射着最后一丁点亮。那两点绿光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外面,看着秀兰。

    我蹲在草丛里浑身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胸口憋得发疼也不敢呼出去。那两点绿光看了秀兰大约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皮合上又睁开,慢悠悠的,像刚睡醒——然后眨第二下之后就没再睁开了,黑暗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亮过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发了一宿的烧。浑身烫得像刚从炕洞里掏出来的石头,奶奶给我熬了艾草水擦身子,又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把干辣椒,嘴里念念叨叨的,像是在念什么老话。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秀兰站在院子当中,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手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低着头听奶奶说话。奶奶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腰微微弯着,像在跟她说一件极重要的事。

    我听奶奶说了一句:“秀兰,有些东西回来是为了让你送它走,不是为了让你留它。“

    秀兰没说话。她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站了很久,两只手扣着盒子的边缘,指节一下一下地摁着。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事。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从那以后她没再去过砖窑。那个红毯子和那只豁口碗还在窑口外面摆着,风吹日晒了好几天也没人收,后来毯子被雨淋湿了,碗被风刮倒了,再后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砖窑重新安静下来,安安静静的,跟从前一样。可有时候傍晚路过那儿,我总觉得窑洞深处有两粒绿光在看我。我一回头,它们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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