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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输了开门

    认输门很矮。

    程峤站直以后,门梁只到他眉毛。

    “这是故意羞辱人?”

    陆烬道:“可能。”

    “那我不进。”

    “门不进,你们也回不去。”

    程峤立刻弯腰去看门缝:“能拆吗?”

    顾长庚冷笑:“你刚才不是不进?”

    “拆了就不是进。”

    钱掌柜点头:“很有做生意的天分。”

    门两侧各有十八块石牌。

    三十六块。

    牌上没有字。

    陆临渊伸手碰第一块。

    石牌马上亮起。

    【说一场你真正输过的。】

    第二块随之亮起。

    【不得说“但”。】

    程峤脸色一下难看:“这门针对我。”

    姜小禾道:“你可以不说。”

    “那门不开。”

    “所以说。”

    “你先。”

    姜小禾真先走过去。

    她站在第一块石牌前,没有想太久。

    “临川那八十三个人,有七个原本还能多撑半日。我药分错了先后。”

    石牌亮起一线白光。

    她停了。

    没有补“但当时药不够”。

    也没有解释。

    门缝开了一指。

    程峤看她一眼,难得没说话。

    顾长庚第二个。

    “青石城失掉前,我看见北墙那道金纹比别处亮。我以为只是回光,没有让人先撤。”

    门又开一指。

    韩震道:“我带人追旧司那晚,死了三个。他们不是该死,是我想抓活口,追深了。”

    余九娘站得最久。

    她看着空白石牌,手指一直按在鼻梁旧伤上。

    “二十年前洪水以后,我替旧司做事。”

    她声音不大。

    “我以为只要以后没人再争,就值得。”

    石牌没亮。

    她脸色发白。

    程峤皱眉:“不是这句?”

    余九娘闭了闭眼。

    “我明知道他们杀过无辜的人,还是继续帮。”

    石牌亮了。

    她肩膀一下垮下去。

    钱掌柜没看她,故意蹲下去数门上的铜钉。

    “这门做工一般。”

    余九娘转头:“你是在安慰我?”

    “我不会。”

    “那你数什么?”

    “让你少被人看一会儿。”

    她怔了怔。

    “谢谢。”

    “这句可以记账。”

    终于轮到程峤。

    他站在石牌前半天。

    “我输过很多架。”

    没亮。

    “有一次我——”

    还是没亮。

    谢听雪道:“不能绕。”

    程峤回头瞪她。

    她靠着门框,神情平静。

    “你越拖,越难看。”

    “……”

    程峤咬了咬牙。

    “北战第一场,我看见左翼要塌,没听纪停舟的撤令,硬冲了。”

    他停一下。

    “我想证明我能救回来。”

    石牌亮了一半。

    “后来死了五个跟我冲的人。”

    全亮。

    门开得更大。

    程峤低头骂了一句。

    姜小禾没劝他。

    只把一小卷新布塞过去。

    “肩上那块又湿了。”

    程峤接住。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活着。”

    “就这?”

    “够好听。”

    钱掌柜最后才上。

    他摸着算盘,嘀咕半天:“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说输。”

    顾长庚道:“所以你可以留在这。”

    “那不行。”

    钱掌柜抬头。

    “青石城撤 民那晚,我把两车粮压在后面,想等价高一点再放。”

    所有人都看他。

    他耳朵有点红。

    “后来城线提前合,粮没卖成。前面有人饿了一夜。”

    石牌亮了。

    程峤瞪大眼:“你还干过这事?”

    “做错过不行?”

    “你不是天天教育我们账要清?”

    “就是做错了才知道要清。”

    谢听雪走到石牌前。

    她没有看陆临渊。

    “北荒狼庭那次,我明知道腿伤不能追,还是追了。”

    石牌不亮。

    她眉头微皱。

    陆烬道:“不是这个。”

    谢听雪看他。

    陆烬只说:“你知道。”

    她沉默很久。

    “我有一次明知道自己撑不住,没告诉他。”

    门牌亮了。

    陆临渊侧过脸。

    谢听雪继续道:“因为我怕他说撤。”

    门又开一寸。

    “我当时觉得,我比他更清楚自己能撑多久。”

    她笑得很淡。

    “后来发现,也没那么清楚。”

    门完全够一人通过了。

    她退开。

    轮到陆临渊。

    整条街忽然安静。

    他走到最后一块石牌前。

    脑子里先出现很多人。

    青石城。

    临川八十三人。

    帝印。

    九灯。

    还有更早的寒江。

    他最终只说一句。

    “青石城,我没救回来。”

    石牌没有亮。

    陆烬站在旁边看着。

    陆临渊又道:“不是因为九帝太强。”

    顾长庚提醒:“不能说但。”

    “我没说。”

    陆临渊看着石牌。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找到对的字,就能赶上。”

    “我错了。”

    “我把查清真相放在了救城前面。”

    石牌亮了。

    门却没有马上开。

    最中央那块石头又浮出一行字。

    【若重来?】

    陆临渊盯了两息。

    “先救人。”

    门一动不动。

    陆烬道:“它问的不是答案。”

    陆临渊皱眉。

    谢听雪忽然说:“你又在给自己下令。”

    他转头。

    “若重来,你也可能看错。”

    陆临渊沉默。

    这一次久得多。

    “那就先问当时的人。”

    门轰然打开。

    不是一人宽。

    整扇门向两侧退去。

    门后没有街。

    是一间很普通的小屋。

    桌上有热粥。

    墙角靠着矿镐。

    窗外是寒江的雪。

    陆临渊脚步一下停了。

    轮到谢衡时,老人本来想装没看见。

    第三十七席的井下老人却在后面敲门框:“死人也算。”

    谢衡护着胸口半张饼:“我都折印了,还要交代?”

    顾长庚道:“门没说活人才需要丢脸。”

    谢衡看向谢听雪:“你们后辈平时就这么对祖宗?”

    谢听雪道:“看祖宗做过什么。”

    “……”

    谢衡只好走到石牌前。

    他想了很久。

    “我做皇帝第七年,昭宁北旱。我把粮先给了军。”

    石牌没亮。

    “后来民死两万。”

    仍没亮。

    谢衡脸上的玩笑一点点没了。

    “我到死都觉得,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先给军。”

    石牌亮了。

    他怔住。

    “原来不是让我说后悔。”

    陆临渊道:“是让你说输了。”

    谢衡点了点头。

    “那我输了。”

    “军守住了边,我也输了。”

    石牌再亮一层。

    谢听雪看着他,没有评价那次选择对错。

    谢衡自己却笑了笑。

    “做皇帝的时候,最怕别人说这两件事能同时是真的。”

    钱掌柜道:“做买卖也一样。赚了钱,不代表没坑人。”

    “你今天怎么总拿自己开刀?”程峤问。

    “这门逼的。”

    众人往门内走时,石墙忽然伸出一根灰白细刺,直取陆临渊后心。

    谢衡最先看见。

    他没有帝印,也没有兵器,只能伸手去推。

    细刺穿过掌心。

    姜小禾脸一沉:“别动!”

    谢衡疼得龇牙:“我现在算死人还是伤员?”

    “在我这里都算麻烦。”

    她把刺剪断,给那只已经没有正常血色的手缠布。

    谢衡低头看新白布,忽然笑:“活着的时候,从没人敢这么绑我。”

    谢听雪道:“现在补上。”

    “你这后人一点不孝。”

    “嗯。”

    “倒挺好。”

    他把那半张饼重新护好,跟着人群弯腰过门。

    门很矮。

    曾经坐过帝位的人,也得低头。

    认输门真正难开的地方还在后面。

    众人都说完以后,门内地面突然浮出一圈黑字。

    【说过,便算数。】

    程峤一脚刚跨过去,脚踝立刻被石手扣住。

    “又怎么了?”

    石牌上浮出他方才那句——【我想证明我能救回来。】

    紧接着,街中幻出五道模糊人影。

    都是当初跟他冲出去的人。

    程峤脸色一下僵住。

    石手把他往后拖。

    谢听雪没有斩石手。

    “它不是要你死。”

    “那它抓我干什么?”

    “让你别说完就走。”

    五道人影站在门内,没有怨,只看着他。

    程峤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

    石手不松。

    他闭了闭眼。

    “我以后还会冲。”

    众人都没料到这句。

    “但不会再拿别人跟我一起冲,证明我厉害。”

    石手松开。

    五道人影里,有一个抬手朝他后脑勺比了个像要扇巴掌的动作。

    程峤眼圈发红,却笑骂:“死了还这么欠。”

    人影散去。

    另一边,钱掌柜也被自己的旧粮车堵住。车上粮袋压得满满,前面却有饥民影子。

    他没解释当时行情、路况和风险,只把算盘放在车辕上。

    “这笔我认亏。”

    粮车才慢慢退开。

    陆临渊最后过门时,青石城的一截旧城墙从地面升起。

    墙上仍写着“可弃”两个字。

    他走到墙前,没有摸字。

    只对那面墙说:“我会找路,但我不拿‘下次一定’抵这一次。”

    墙没有给他回应。

    只是裂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陆烬站在门后看着。

    “你以前最爱说下次。”

    “所以现在少说。”

    “做得到?”

    “做不到就让他们提醒。”

    谢听雪从旁边经过:“提醒不够我会动手。”

    陆临渊点头:“知道。”

    陆烬望着两人,像想起很远的事,最后只道:“这一点,你比我运气好。”

    过门以后,程峤摸了摸后脑勺,像那一巴掌真的落过。姜小禾没安慰,只把他肩上的结又收紧半寸。疼得他龇牙,却也没再嘴硬说“不碍事”。这回他自己把短槊换到左手,动作比谁提醒都快。谢听雪看见了,没夸,只朝前门抬了抬下巴。程峤哼了一声,跟上。

    屋里有人喊:“临渊,回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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