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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三山五岳凑天材,孤身踏雪赴绝顶

    南华派后山的阴风停了。

    清虚踩着那团驳杂的青云扎进天际,连个黑点都没剩下。

    清玄掌教站在泥水坑边,盯着悬崖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半晌没挪步。

    广元老道抱着那个装符的黄布包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掌教师兄,这太清宫……”

    广元嗓音发干,咽了口唾沫。

    “这手笔太吓人了,那陈天师娶的究竟是个什么仙家神女?”

    清玄收回视线,手里的白玉拂尘在半空胡乱掸了两下。

    “什么神女,是个凡人。”

    广元愣住,眼皮剧烈跳动两下。

    没再多问。

    凡人也好,神女也罢。今日南华派欠了太清宫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因果,重得能压断山脊。

    终南山,重阳宫后院。

    两扇破旧的柴门半掩着,院里种了半亩菘菜。

    全真一脉当代掌教王长春,穿着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粗布道袍,正弯腰蹲在菜地垄沟里。手里掐着几条刚捉出来的菜青虫,随手扔进旁边的豁口瓷碗里。

    木轴嘎吱一声惨响。

    五雷长老一脚踹开柴门,连走带跑跨进院子,大头皮靴踩烂了两棵刚抽芽的菜心。

    王长春站直腰板,眉头拧成死结。

    “老雷,你发什么羊角疯?踩坏了贫道的菜苗,今晚你得留下来挑大粪。”

    “挑个屁。”

    五雷长老脚下不停,直奔院墙根底下的青石水缸。

    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黑漆漆的太清小印,啪地一声拍在水缸沿上。

    力道没收住,小印把水缸沿砸出一道两寸长的裂缝。

    “我要你们库房里那匹‘百花云锦丝’。”

    五雷长老盯着王长春。

    “要初春第一场雨洗过的那批。”

    王长春把手里的瓷碗往泥地上一搁,瓷碗滚了两圈磕在石头上,碎成两半。

    他没去管碗,转过身,脸色拉得老长。

    “你做梦还没醒?那云锦丝整个全真道就剩三尺!贫道准备留着百年之后垫棺材底的,你张嘴就要?”

    王长春掸了掸袖子上的浮土。

    “免开尊口,大门在那边,自己滚。”

    五雷长老没挪窝。

    下巴往水缸方向扬了扬。

    “天师的原话。”

    他指着那枚非金非玉的黑色小印。

    “三天门欠你一个人情。”

    王长春刚想迈腿去捡碎瓷片,脚后跟硬生生顿在半空。

    “将来你渡三九雷劫,太清宫替你扛一记天雷。”

    后院里只剩下几只野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声。

    王长春脖子僵硬地转过来。视线死死咬住那枚黑色小印。

    雷劫。

    修道之人到了元婴往上,最怕的就是这玩意。

    一记天雷劈下来,百年道行化作飞灰是常有的事。

    太清宫主修雷法,他们说能替扛,那就是真能扛。

    一条命,换三尺破丝绸。

    王长春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大口干沫。

    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在道袍前襟上使劲搓了两下。

    “等着。”

    转过身,大步流星往后殿库房走。

    走到一半突然回头。

    “顺道送你半斤云雾茶,别在外面说贫道抠搜。”

    龙虎山,天师府。

    后山洗髓池常年冒着刺骨的白霜寒气,池水清澈见底,不见一条游鱼。

    池边的白玉石桌旁。

    张掌教穿着紫金道袍,手里夹着一枚白子。

    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这盘棋摆了整整三年。

    半空传来一阵破空声。

    金箓院首座踩着踏云靴,轻飘飘落在洗髓池对岸。

    张掌教没抬头,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太清宫的人来我龙虎山,连门房都不通报了?”

    金箓院首座将拂尘搭在左臂。

    “事急从权。天师差我来取个物件。”

    “池底那块冷玉灵髓。”

    张掌教夹棋子的手指停了。

    过了两秒。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目光从棋盘上挪开,隔着池子上方的白霜看向对岸。

    “那是天师府的阵眼。他陈时渡凭什么觉得我会给?”

    金箓院首座立在岸边。

    “天师说,这盘棋,第七局他认输。”

    “灵髓权当彩头。”

    张掌教愣在石凳上。

    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满盘绞杀的黑子。陈时渡的棋风霸道无匹,宁可玉碎绝不后退半步。两人斗法斗棋斗了半辈子,谁也没服过谁。

    认输?

    为了个彩头,认输?

    “哈哈哈哈!”

    张掌教突然仰起头,笑声震得洗髓池上方的白霜四下溃散。

    把手里的白子随手扔进棋篓里。

    “他陈时渡也有低头的一天。”

    张掌教站起身,大袖一挥。

    “这彩头,我认了!”

    洗髓池底传来沉闷的水流涌动声。

    水面破开。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幽蓝荧光的玉石破水而出。

    带着极寒的冰雾,直直飞向对岸。

    金箓院首座从袖中摸出一张赤红色的阳火符。

    往前一探,用符纸将那块冷玉灵髓牢牢裹住。

    刺骨的寒意透过符纸,冻得他掌心发麻。

    首座将玉髓塞进法囊,冲着对岸打了个稽首,转身冲天而起。

    阁皂山,丹井。

    这口井荒废了百八十年,井沿爬满了青苔和杂草。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聋道人,背靠着井台,脑袋歪在肩膀上打瞌睡。呼噜声扯得震天响。

    五雷长老怀里揣着从全真教要来的红木盒子,气喘吁吁跑到井边。

    他没去叫醒老道。

    知道喊了也是白喊。

    反手摸向后腰,抽出那把暗金色的九转降魔杵。

    双手握住杵柄,对准聋道人脚边的青砖地面。

    “梆!”

    降魔杵重重砸在地上。

    三块青砖当场碎成粉末,蜘蛛网般的裂纹一路蔓延到老道脚跟底下。

    聋道人吧嗒吧嗒嘴,睁开了一只浑浊的眼皮。

    看了看地上那把刻着太清宫印记的降魔杵。

    又抬起眼皮,扫了五雷长老一眼。

    没出声。

    慢吞吞扶着井沿站起来,转身探下腰,半个身子伸进干涸的丹井里。

    井底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扒拉声。

    不多时,聋道人缩回身子。

    手里多了一个脏兮兮的粗陶小罐。

    递给五雷长老。

    五雷长老单手接过来,把降魔杵往腰带上一别,冲着聋道人拱了拱手。

    转身就跑。

    聋道人打了个哈欠,顺着井沿滑坐回地上,闭上眼继续睡。

    秦岭西侧,连绵的群山被暴风雪彻底覆盖。

    这里的风不叫风。

    叫刀子。

    雪片混着碎冰碴,被狂风卷在半空,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极度的低温能把活人的骨髓冻裂。

    雪坡上,一个深坑接着一个深坑向前延伸。

    玄默真人弯着腰。

    那件厚实的藏青色棉道袍已经冻成了硬壳,下摆结着一溜冰溜子。

    老迈的身躯顶着风暴,走得极慢,却极稳。

    他在施展缩地成寸。

    但这里的地脉被风雪搅得一团乱,空间法则凝滞。每往前缩进一里,都要耗费寻常十倍的元婴真气。

    “呼!哧!”

    玄默真人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吐出来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瞬间,变成细小的冰雾糊在下巴上。

    他今年九十七了。

    气血早就干枯。

    全靠丹田里那个盘膝打坐的元婴,在疯狂压榨着最后那点生命力,维持着肉身的运转。

    右脚抬起,踩进及膝深的雪窝里。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他把拂尘的木柄死死拄在雪地里,借着这股力道,把左腿拔出来,再往前迈。

    风暴越来越烈。

    夹杂着九天之上落下的罡风,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冻痕。

    玄默真人没有停。

    他脑子里只有陈时渡那句话。

    “两天之内,我要看到织星绫送入天音阁。”

    太清宫的大长老,道门的顶梁柱。

    此刻就像个固执的苦行僧,在没有任何人烟的绝境里,死磕着脚下的冰雪。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风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也不知道耗干了多少真气。

    玄默真人右脚一滑,身子往前栽倒,单膝重重磕在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岩石上。

    “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

    嗓子眼里涌上一股咸腥味,几滴暗红色的血点落在纯白的雪地上,格外扎眼。

    拂尘的木柄已经冻裂了。

    双手死死抠住岩石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硬撑着老迈的身躯重新站直。

    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大口喘着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抬头。

    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

    前方的地势突然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直插云霄的孤峰,像一把黑色的断剑,刺破了风雪的阻碍,矗立在苍穹之下。

    孤峰顶部,没有雪。

    只有纯粹的、似乎触手可及的黑色星空。

    玄默真人拄着破裂的拂尘,望着那座孤峰。

    布满冰霜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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