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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联名上疏

    翌日一早,吴夔刚刚起身,方明远与周崇礼便找上门来。

    两人进门以后,也不寒暄,直接在桌旁坐下。

    方明远开口道:“吴兄,昨日的事情,你怎么看?”

    吴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才道:“子安确实越权了。”

    周崇礼皱眉道:“难道你也觉得,他不该拿严从简?”

    吴夔答得十分干脆:“自然该拿,晋丰案已经查到严从简,他又借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甚至擅自停发军饷,险些酿成兵乱,此时将他继续放在省司,谁敢保证不会再出事?”

    停了一下,他又道:“可陛下既然给子安划下了界限,他越过去了,便是越权。”

    方明远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子安因为这件事,被朝廷治罪?”

    吴夔抬头看向他:“明远兄的意思是?”

    方明远沉声道:“他钟怀成能上疏,为何我们不行?咱们三人联名上疏,为子安求情!”

    周崇礼闻言,立即点头:“我赞成!”

    吴夔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是刑部主事,又是此次山西会审的经办官员之一。

    顾长安擅自拘押严从简的事情,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自己若在这个时候联名上疏,难免有人说他与顾长安同年交好,故意偏袒。

    见他迟疑,方明远忍不住道:“吴兄,你不会怕了吧?”

    吴夔摇头道:“我不是怕,而是在想这份奏疏究竟该怎么写。”

    他看向二人,正色道:“子安越权拿人,是事实,咱们不能为了替他求情,便说他没有越权。不过严从简涉嫌晋丰资敌,又擅自停发军饷,同样是事实,若要上疏,便将这些事情全部写清楚,请陛下从轻处置,而不是替子安掩盖什么。”

    方明远听完,终于笑了:“吴兄,我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三人很快商议起来。

    吴夔负责整理此次晋丰案的关键供证,以及严从简被传问、收押的经过。

    方明远则负责说明十三名省司官员联名回避,以及左营军饷被暂缓拨付的实际影响。

    至于周崇礼,他没有直接参与刑部审案,也不能替自己不曾经手的证据作保。

    但昨日严从简被拿时,他就在正堂。

    沈从岳来山西时,他是随行官员。

    沈泰千里迢迢赶来山西,为亡父讨一个说法,他也亲眼见过。

    这些,他都可以照实陈述。

    午后,一份联名呈疏终于写成。

    开篇没有替顾长安开脱,而是先将严从简被收押的经过如实说明。

    随后,吴夔将几项已经核实的事实一一列明。

    从王守诚、胡惟中分别供出严从简,到严从简擅自停发已经批准的六百两军饷,再到十三名官员联署,太原左营发生讨饷风波。

    其中哪些已经查实,哪些仍待进一步核审,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后,方明远提笔补上了一段。

    顾佥事奉旨巡察山西,查明沈从岳遇害之情,又使金州粮运得以恢复。今因晋丰余案牵涉省司高官,恐其继续阻挠查案,遂冒越权之责,先行拘押。

    此举虽有失于法度,然其所虑并非无因,所为亦非出于私怨。

    臣等以为,不宜因其一时越制,便尽废此前查案之功,更不宜以擅权重罪论处。

    伏乞陛下明察,宽其罪责。

    写完以后,方明远将笔放下,松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吴夔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实之处,这才提笔签下:刑部主事:吴夔。

    方明远随后也写下: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方明远。

    最后轮到周崇礼,他接过笔,却没有立即写下去。

    方明远见状,忍不住笑道:“崇礼兄,方才不是还说赞成吗?怎么到了签名的时候,反倒犹豫了?”

    周崇礼摇了摇头:“我是在想,咱们当年一同赴考的时候,谁能想到今日还会遇上这样的事?”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时候只想着中进士、做官,没想到当了官,竟还有替同年求免治罪的一天。”

    吴夔闻言,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周崇礼收起笑容又道:“我如今还在庶常馆学习,论官职,比不得二位。可昨日的事情,我亲眼所见,便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说罢,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人的姓名,终于并列在了呈疏末尾。

    ……

    傍晚,三人拿着联名呈疏,来到了邓维桢的书房。

    邓维桢看完以后,颇有些意外:“你们三人,这是准备一道为顾长安求情?”

    吴夔拱手道:“正是,下官等人知道,这份呈疏未必能让陛下免去责罚,但顾佥事究竟为何冒险拿人,总该有人替他说清楚。”

    方明远也道:“大人,子安昨日已经主动请罪,若朝廷只看到他擅自拘押四品官员,却没有看到此前山西的局面,下官实在觉得不公。”

    邓维桢又看向周崇礼:“你也要联署?”

    周崇礼拱手道:“晚生与子安同窗多年,知道他绝非仗势欺人的性子,昨日之事,晚生亲眼所见,愿为所见所闻作证。”

    邓维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可想清楚了?你们三人都是顾长安的同年,如今一同上疏为他求情,难免有人说你们结党庇护。”

    说到这里,他看向吴夔:“尤其是你,身在刑部,又参与此案,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也未必能够轻易脱身。”

    吴夔却笑了笑:“大人,下官在供状里没有替子安隐瞒越权之事,今日自然也不会为了同年情谊歪曲案情,可他做得对的地方,下官同样不能不说。”

    方明远点头道:“若是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讲,我们这同年之情,也未免太廉价了些。”

    邓维桢看着三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

    他将呈疏合上,继续道:“本抚昨日已经据实上奏,你们这份联名呈疏,本抚可以另行附奏,注明三人各自所见、所知,交由陛下裁断。”

    顿了顿又道:“至于陛下会不会因此宽待长安,本抚不敢保证。”

    三人连忙躬身:“多谢大人!”

    ……

    顾长安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原本正在整理晋丰案剩余的卷宗,见三人联袂而来,还以为案子又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方明远将联名呈疏的副本放到桌上,他才愣住了。

    “三位兄长,这是……”

    “替你求情的。”

    方明远笑道:“已经交给邓大人了。”

    顾长安连忙拿起来,从头到尾看完以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片刻,才抬头道:“此事原本便是我一人所为,三位兄长又何必……”

    吴夔打断了他:“子安,你越权拿人,是你的决定。我们联名上疏,也是我们的决定。”

    方明远打趣道:“你可以自己承担罪责,难道还不许我们替你说几句公道话?”

    周崇礼也笑道:“你总不能仗着自己是六元状元,便觉得什么事情都该一个人扛着吧?”

    顾长安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是看着呈疏末尾那三个熟悉的名字,心中却忽然有些感慨。

    上次父亲的书信中曾经教导自己,入了朝堂,不能只知埋头做事,还要懂得借势,也要懂得让别人愿意与你一道做事。

    到了山西以后,他也确实借过不少人的势。

    邓维桢的巡抚大印,父亲在京城的人脉,燕王府联系的辽东商队,都曾助他渡过难关。

    可今日这份呈疏,却有些不同。

    他没有开口求人,甚至从未想过,要让这三位同年陪自己承担朝廷的责难。

    他们却主动站了出来。

    顾长安将呈疏郑重放回桌上,随后朝三人拱手,深深行了一礼:“三位兄长,今日之情,长安记下了。”

    吴夔连忙伸手扶住他:“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方明远也笑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等回了京城,再请我们喝一回酒便是。”

    周崇礼接过话头:“不过这一次,你得请我们喝云舟那最好的酒才行!”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

    明日的山西,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办。

    京城的圣意,也尚未可知。

    可至少今夜,顾长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教他的借势,并不只是借那些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

    有时候,也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前程押上一分,只为与你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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