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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鬼手

    苏九歌走出土地庙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庙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

    腊月初三,距离腊月初九还有六天。

    来凉州用了四天,摸血堂的底用了三天,今天初三。

    六天时间,杀陈北玄,从凉州赶回洛京。够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老酒鬼的,老酒鬼的脚步声沉重而拖沓,像一只疲惫的老牛在泥地里犁地。

    身后这个脚步声轻而稳,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落地无声,但踩下去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暗阁金牌杀手的步伐,第七的排名不是白来的。

    “你跟了我一路。”

    苏九歌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说。

    鬼手从庙门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照得更加灰败,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在暗阁时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两口枯井,看不到底。

    “从你进血堂联络处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

    鬼手走到她旁边,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她,

    “喝一口?凉州的烧刀子,比洛京的烈。”

    苏九歌看了一眼那个酒葫芦。

    在暗阁的时候,她从来不喝鬼手递来的酒,不是怕他下毒,是不想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酒是要一起喝的,喝了酒就是朋友,朋友是要背叛的,她不需要朋友。但她伸出手,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

    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酒葫芦递还给鬼手。

    鬼手接过酒葫芦,看了她一眼。

    “你变了。”他说,

    “以前你不会喝我的酒。”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确实变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你什么时候知道老酒鬼没死的?”她问。

    鬼手又灌了一口酒,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年前。”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年前,千机楼的人找到了我,说殷无极还活着,想见我。我以为是圈套,没去。又找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去了,在一个破庙里,看到了他。他还活着,比我想象的老了很多。”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暗阁的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

    鬼手将酒葫芦别回腰间,

    “殷无极在暗阁的旧识,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还活着且还认他这个师兄的,只剩下我了。千机楼帮他藏着,藏了三年。他说他在等一个人长大。现在我知道他等的是谁了。”

    苏九歌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月光。

    等了三年,等的是她。

    老酒鬼等了她九年。

    她从七岁到十五岁在暗阁拼死拼活地杀人练功的时候,老酒鬼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等她。

    不是在等她替他报仇,是在等她长大。等她长成一个不需要他保护、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大人。

    鬼手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暗阁的金牌。他将那块铁牌递到苏闻面前。

    “我今年五十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在暗阁待了三十一年,从最低等的接引使做到了金牌第七。杀过很多人,好人坏人都有。赚了很多银子,够花到下辈子。我这辈子没什么后悔的事,只有一件——当年把你带到暗阁。”

    苏九歌看着那块铁牌没有接。

    “你把我带到暗阁,我不怪你。没有暗阁,我现在可能还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

    “不是因为你怪我。”

    鬼手摇了摇头,说,

    “是因为你本不该过这种日子。你是定远侯府的嫡女,你应该在侯府里锦衣玉食、读书识字、学绣花、学管家,到年纪了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不应该把你拖进暗阁,不应该把你变成一把杀人的刀。”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你救过我的命,在暗阁的时候也帮过我。你不欠我什么。”

    “我不是在还债。”

    鬼手将铁牌又往前递了一寸,

    “我想跟你干。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是我想换一种活法。暗阁的活法我过了三十一年,够了。我想看看,跟你这样的人活法是什么样的。这把刀做了三十一年的杀人刀,现在想换一种方式磨。”

    苏九歌看着那块铁牌,又看着鬼手的脸。月光照在他的枯瘦的脸上,那些皱纹在月光的雕刻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知道这个人。在暗阁九年,鬼手是唯一一个没有骗过她、没有利用她、没有在背后捅她刀的人。

    他不热情,不亲近,不嘘寒问暖,但他会在她任务回来受伤的时候在她的石屋门口放一瓶金疮药,会在她跟陈啸天起冲突之后在冥王面前替她说话,会在她脱离暗阁的时候在苍梧山的山路上远远地目送她一程。

    苏九歌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铁牌。

    “跟着我,比你杀一个人难多了。我不养闲人。我不会给你发银子,不会给你安排任务,不会对你说辛苦了。你跟着我,我们只是恰好走同一条路。”

    鬼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老的东西,像是一块被风沙磨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被翻了过来,露出了没有被风沙侵蚀过的那一面。

    “恰好同路。”他说,

    “好。”

    苏九歌将铁牌塞进怀里,贴着她那三样宝贝——木盒、金牌、玉佩。

    现在是四样了。

    她的心口越来越满了。

    身后的土地庙里传出老酒鬼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苏九歌转过身,朝庙门走去。

    “他的伤很重。”

    鬼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

    “找到他的时候,他的丹田已经碎了大半,武功废了八成,这些年一直在恶化。他能活多久,大夫说不准,也许三年五年,也许一年半载。”

    苏九歌的脚步在庙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酒鬼坐在蒲团上,靠着墙,低着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了血丝——暗红色的血带着淤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的。

    苏九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将他的手从嘴上拿开,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咳血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酒鬼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以为意。

    “老毛病了,不碍事。”

    苏九歌从腰间摸出一块帕子——藕荷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沈氏给她的,给她擦刀用的。

    她将帕子叠好,塞进老酒鬼手里。

    “用它捂着。别再咳到手上了。”

    老酒鬼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帕子细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很用心。

    他那双枯瘦布满伤疤和老人斑的手捧着那块帕子,像捧着一件珍贵不敢用力握的东西。

    他没有用,将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苏九歌看到了,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凉州城的方向。远处,血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眼睛。

    “明天,我去杀陈北玄。”

    老酒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坚定:

    “他突破抱丹了。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苏九歌没有回头。

    “打不过也要打。他欠我的债,该还了。”

    鬼手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凉州城的方向。

    “我跟你一起去。”

    苏九歌摇了摇头。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看着老酒鬼。我一个人够了。”

    鬼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夜枭说一个人够,就是一个人的事,多一个人是累赘。

    他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黑暗,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里。

    苏九歌站在庙门口,风吹动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黑亮的眼睛里,照在她腰间那把饮过无数人血的直刀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些东西。木盒、金牌、玉佩、铁牌。

    四样了,越来越多,越来越挤,越来越温热。

    她的心口那个地方,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裂缝,是融化。

    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流下来,汇成小溪,汇成小河,汇成她从未见过的河流。

    明天,杀陈北玄。

    然后,带老酒鬼回洛京。

    她就可以穿上沈氏挑的藕荷色礼服,戴上沈氏选的金镶玉簪子,吃沈氏做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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