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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起义

    张角终于把最后那根竹签插进了沙盘正中央——洛阳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隔壁张宝、张梁的房门。那一夜,巨鹿郡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响了整宿。信使一匹接一匹地奔向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每一匹马鞍上都绑着一卷黄帛,帛上只写了一个字:起。

    天还没亮透,张角便从宅中走了出来。他头裹黄巾,一身明黄色的道袍在晨雾中格外扎眼,背后那面刚赶制出来的大旗被风鼓满了,黄底黑字,斗大的“张”字在晨光里猎猎翻卷。他骑上一匹高头白马,马蹄踩过村口那座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水正泛着灰白的晨光。身后已经聚起了人群——起初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黑压压地从村巷里涌出来,每个人的额上都缠着一圈鲜亮的黄布,远远望去像一片正从地面升起的麦浪。

    张角在村外的土台上勒住了马。他勒缰的时候右手指节紧了紧,喉结动了动,像是把某些最后的东西咽了下去,随即张开双臂,声音被他自己的道术托着送出去,越过人群的头皮滚向更远处:“如今汉朝气数将尽,大圣人已然出世!你们——都应顺应天命,归附正道——共享太平之世!”

    张角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喊声,黄布的海洋在晨风中起伏着,无数攥紧的拳头高高举起,无数张饥饿的、布满尘土的面孔仰起来看着台上那个穿明黄道袍的人。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把自己的旧衣裳撕开重新裹了黄布,有人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在上面画上“甲子”二字扛在肩上。张角在台上俯视着他们,晨风把他的黄袍吹得扑扑作响,他转身看着身后张宝、张梁——张宝和他一样裹着黄巾,腰间挂一柄长剑,眼神沉而热;张梁身形较壮,铁枪靠在肩头,下颌紧绷着。三兄弟相视一瞬,各有一丝微微的颔首。张角开口朗声道:“从今日起——我自号天公将军,我二弟张宝,号地公将军——”他抬手一指张梁,“我三弟张梁,号人公将军!”

    三面大旗同时在台上竖了起来。风正好在那一瞬大起来,三面黄旗被吹得平平展开,旗面上“天”“地”“人”三个大字在日光下迎风鼓荡。台下的欢呼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台基,有人开始敲击手里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铁锅、木桶、陶盆——发出隆隆的、沉闷的、节奏不一的声响,把空气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二月。黄巾起义于巨鹿正式爆发。

    起义军从巨鹿出发,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黄巾过处,官府的衙门被拆了梁柱,县官的印绶被扯下来扔进粪坑,郡守府里的粮仓被砸开,仓门一开,黄澄澄的粟米涌出来淌了一地,饿了好几季的百姓扑上去用手捧着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满襟都是米粒。豪强的坞堡被团团围住,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高墙厚壁在成千上万根草叉和锄头的攻击下像纸糊一样塌了,坞堡里的粮仓一间一间被撬开,地契被搜出来当众付之一炬,火光照得每一个举着火把的面孔都是通红的。

    十日之内,天下响应。八州之内,从乡村到城镇,从平原到山区,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黄布巾飘动。四五十万民众头裹黄巾,追随张角揭竿而起,各州郡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洛阳,驿道上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信使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把奏章用布裹了绑在腰间滚下马鞍跪在宫门口。青州的黄巾围了临淄,冀州的黄巾断了邺城的粮道,幽州的黄巾一路烧到了蓟县城下,而洛阳——洛阳城中,五更天还没亮透,南宫的灯火便全亮了,宦官们提着灯笼在宫墙之间奔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从掖庭一路响到朱雀门。

    朝会上,天子刘宏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的珠串微微抖动,因为他的膝盖在袍子里颤,手指搭在扶手上掐着木纹的边缘,指尖泛白。他开口问了一句“何进何在”,声音出口的时候比自己预想的细了半个调,像咽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殿下群臣的脸在烛光中明暗不定,不知谁在暗处低低说了句“乱起来了”,尾音收得很轻,像是怕被那四个字自己听见。

    大乱已起,天下震动,整个大汉朝的根基在那铺天盖地的黄浪面前发出了一声极深极沉、从地底传上来的**。而那道**穿过宫墙的砖缝、穿过驿道上的尘埃、穿过各州郡城头飘摇的旗帜,最终落进了四个正在南下官道上夜行的旅人耳中——他们身后的方向,正有漫天的火光缓缓升起来,把半边天烧成了一种发白的亮橘色。

    火光在四个人中间跳动着,将各自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长短交替地在地面上往复。这是一片路边的土坡,背风的一面有几块半埋的大石,石头被火烧得微微发烫,坐上去暖烘烘的。官道在坡下绕了一个弯,月光照在土路上,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处。

    士仁「字君义」说话的声音已经停了有一阵了。他最后那几句落在“黄巾起义”四个字上面,尾音沉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接上来,像是自己也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桩不久前才发生的大事。他靠着那块最大的石头坐着,左眼的布条在火光里映着暖色,呼吸渐渐均匀,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没一会儿便歪着脑袋睡了过去,那只完好的右眼合拢了,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累极了倒在路边的小兽。

    吕水兴比他睡得还早。野果才啃了两口,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蓝渺苍递过去第三个果子的时候他已经没接了,整个人蜷在石头旁边的干草堆上,膝盖快顶到下巴,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呼吸又轻又匀,那张十一岁的脸上还沾着方才吃果子时蹭到的汁水印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小块。他睡着的姿态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但踏实。

    虹嗣汉没有睡。他把那柄大砍刀横搁在膝盖上,刀身在火堆旁折射着一段一段流动的光,他的手指搭在刀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金属表面粗糙的纹路。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他每次听见都会侧一下头,确认周围没有人靠近的动静,然后又转回来,目光落回火苗上,那里面跳动着另一种东西,比火更沉。

    说实话,从在镜面水面上睁开眼到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在某个随时会醒来的梦里。大殿上的帝俊是真的吗?白泽那只虎首朱发的真身是真的吗?岳飞的指尖点在他眉心的那一瞬间涌入脑中的那些画面——旌旗、风雪、囚车、亭台——那些是真的吗?他每次拿那柄大砍刀的时候,刀刃的冷和重从掌心传到骨头里,可是那种触感依然带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是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却不真正属于他。

    直到这一刻。火光暖着他的膝弯和后背,士仁的鼾声从旁边传过来,吕水兴蜷在干草上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夜虫在远处的草丛里一声一声地响着。这股人间气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确实是落在了地上了。

    火堆对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草走过来,咯吱,咯吱。蓝渺苍从石头另一侧绕过来,在他左手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臂远。蓝渺苍把手里那根手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手杖的中间,朝火堆伸了伸手指头取暖,没有说话。

    虹嗣汉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睡?”

    “不困。”蓝渺苍耸了一下肩,幅度不大,但在火光里能看见肩头的布料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性,“躺在那儿翻来覆去也是白躺,不如坐一会儿。”

    “刚才你递果子的时候明明在打哈欠。”

    “那是刚才。”蓝渺苍把手收了回来,搓了搓指节,“现在不困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看火。火苗有时候蹿高,有时候伏低,柴火烧到中段断开了,两根烧剩的炭相互靠了靠又分开,溅起一小簇火星,被夜风卷着往上飘了几尺又灭了。远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的,隔着老远,像是被夜色压扁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虹嗣汉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火堆的噼啪声几乎能盖住一半:“蓝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我死了之后——”虹嗣汉停顿了一下,手从刀背上移开,垂在膝盖边上,“司马被抓住了吗?后来那些——案子,都结了吗?”

    蓝渺苍的手指在手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虹嗣汉的侧脸——火光映在那张十三四岁少年的面孔上,眉骨的轮廓还带着未曾长开的柔和,左眉那道旧疤被暖光涂了一层浅金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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