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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跪着赎罪

    赫知彦抓着她肩膀的手,骤然僵住,仿佛一瞬失去所有力气。

    傅其桢那一声“是”,把他十几年来珍藏最深的记忆,从心口生生剜去。

    原来第一次相遇,那片他与她的春日海棠。

    那一眼……那一个甜甜的笑……都是假的……

    赫知彦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如此。”

    “哈哈……”

    赫知彦猛地笑出声来,可眼泪也随着笑声一道掉下来。

    “傅其桢,傅其桢……”

    他只觉得如此荒谬。

    原来他那份纯粹的感情,他十多年的真心,都只是别人算计里的一环。

    “原来你对我赫知彦的靠近,是有条件的,有目的的,是掺了算计,是傅崧思替傅家做的一笔投资!”

    “不是!”

    傅其桢哭喊出声,哭到眼眶刺痛,哭到嗓音嘶哑。

    “不是!”

    她扑上去,抓住他手臂,声音彻底破碎。

    “你可以怨我骗你、怪我背叛过你,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你怎么可以磨灭我们的一切!”

    “是父亲让我接近你的,可我的感情是真的!等你下学的是我!陪你跳舞的是我!与你一起骑马的我!你生病守着你的也是我!你难过的时候,我在!你开心的时候,我在!你生气的时候,我还在!”

    她哭得喘不上气,脖颈儿青筋浮起。

    “那些都是我!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爱?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否认!”

    “傅其桢!”

    赫知彦低吼出声,呼吸间仿佛咽碎了玻璃碴般刺痛。

    “如果我不姓赫呢?如果我不是赫承远的儿子。如果我只是……就只是我,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遇见?”

    “最初的你,就不会靠近我?”

    一句话落下,整个静室仿佛连香烟都凝住。

    赫知彦眼底一颤,他刚问出口,便后悔了,后悔恨不得立刻把那话吞回去。

    可已经迟了,他只能死死盯着她,心底声声痛呼着卑微的哀求。

    求你,求你说不是……求你……傅其桢……

    傅其桢怔怔看着他,眼泪停在眼眶。

    这一刻,她忽然奇异地清醒。

    是啊,如果他不姓赫,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想攀附赫家。

    彼时的那个傅其桢,根本不会出现在赫府那场宴席。

    她亦不会主动靠近那个少年,他们连相遇都不会有。

    她唇角轻颤,死死敛着眼皮,不敢眨眼,怕泪水倾泻。

    “是。”

    “如果你不是赫家二少,我们那时……真的不会遇见。”

    赫知彦手掌猛地攥住她的肩头,根本承受不住这个答案。

    “为什么……”

    他声音破了,腮肌微微发颤。

    “为什么你该骗我的时候,偏偏要说实话……”

    下一瞬,赫知彦猛地推开她。

    傅其桢脚下不稳,婚裙凌乱。

    整个人重重跌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手肘磕在地面,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

    赫知彦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我恨你!”

    他脖颈青筋绷起,胸腔堵着所有呼吸,堵着所有被她撞碎的一切。

    “傅其桢,我恨你!你毁了我们!”

    声音狠狠撞在逼仄静室里,香案上的火光轻轻一跳,细长香烟被气流扰乱散开。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那多年纯挚真诚的感情,竟然全建筑在权利与利益之上。

    这句话落下,傅其桢心脏生疼,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扎进心口,疼得并不利落。

    她仰头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赫知彦,像一个看见自己信仰坍塌的人。

    赫知彦喘得厉害,死死凝着她,眼泪一颗一颗从猩红眼眶里滚出来。

    他恨不得将她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去,可恨成这样,竟还是舍不得放开。

    猛然间,他目光落在那册被傅其桢攥皱的簿子,眸光滞涩的,缓慢的一点一点往上移。

    掠过香炉,掠过牌位,凝向香案上方的遗像。

    父亲。

    父亲在看他,像从五年前一直看到今天。

    赫知彦倏然安静下来,安静的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你还记得白石岭吗?”

    傅其桢脸上的表情凝住,呼吸忽而放得很轻,很缓。

    赫知彦朝她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沉的如一潭死水。

    “你记在日记簿里的白石岭?我告诉你的白石岭……是我父亲最后一次秘密驻扎的地方……可你父亲将你的这本日记簿给了程家。”

    霎时,傅其桢脸色煞白,瞳孔猛地放大。

    赫知彦喉间狠狠滚动,连绵的哽咽堵在喉头。

    “没过多久,程军炮火就打过去了。”

    他眼底快速氤氲起薄雾,连呼吸都无法承受的痛。

    “我父亲,死在那里。”

    轰!

    傅其桢脑中炸响,她猛地抬头,视线望向香案上的黑白遗像。

    赫承远。

    照片里的男人肃穆威严,却也依旧祥和沉静。

    像多年前那样,赫承远在赫府花厅里看她一眼,会笑着叫她其桢,会温声维护她。

    彼时,他二人订婚时,赫承远会认真的对她说……

    “其桢,知彦脾气硬,以后若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伯父。”

    甚至比她的亲生父亲,更像她的父亲。

    傅其桢呼吸滞涩,喉间像瞬间被一根绳索狠狠勒住。

    “赫……赫伯父……”

    赫伯父死在白石岭。

    是因为……她写下的?

    “不……”

    傅其桢猛地摇头,心跳乱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几乎惊惧的干呕出来。

    不……不……

    天啊!

    这太疯狂,太可怕!

    如果……如果自己写的这本册子,赫伯父因此暴露了驻扎的位置……

    霎时,傅其桢胃里猛地翻涌,全身泛起战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父亲会给程家。”

    她仰头看他,整张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赫知彦睨着她,理智已经被今夜的一切磨到剩薄薄一线。

    她又不知道……

    他忽然俯身逼近她,眼底沉入疯狂翻涌的爱与恨。

    “你现在当然可以说不知道。”

    傅其桢猛地摇头,心脏痛到,仿佛被攥的满腔都是血。

    “我真的不知道……”

    瞬间,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单薄的否认,她自己都不想再相信了。

    赫知彦不敢深呼吸,也没敢碰她,却离得很近,近到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的泪。

    “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赫知彦指腹用力掐进掌心,他心口所有的情绪,太痛,太恨!

    她的话,她的欺骗……白石岭,父亲的遗像,全在此刻疯狂撕扯着他。

    她说她不知道。

    他能怎么办?

    把她抱起来,告诉她没关系?

    告诉她即使父亲的死与这些东西有关,他赫知彦也不在乎?

    可父亲的遗像就在他们头顶。

    他做不到!

    于是爱与恨撕扯到最后,变成一种最扭曲,也最残忍的结果。

    “所以,你觉得你还能做我赫家正妻?”

    傅其桢身体猛地僵住,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明天今天的一切。

    赫知彦凝着她的眼底恨意越来越重,眼泪也落得越来越凶。

    此刻旧恨被血淋淋翻出,此刻她跌在父亲牌位前。

    那股失控的怨恨,彻底冲破心底防线。

    赫知彦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猩红,声音冷如沉冰。

    “傅其桢,今晚新婚夜,你就在这里。”

    他直起身体,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他看了一眼父亲遗像,再缓慢垂眸看向她,眼底痛得仿佛要裂开,却还是一字一句。

    “我要你在我父亲牌位前,跪着赎罪,替你父亲也罢,你也罢……”

    霎时,傅其桢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肩膀一塌,随后,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被抽走。

    赫知彦眸子猩红,其实这之前,他从未有这个念头,从未想过要让她跪。

    更没有想过,他们第一个新婚夜,会是在父亲的牌位前。

    可她的‘是’。

    她的‘不知道’。

    一字一句,让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失控了。

    傅其桢撑在蒲团的手一软,整个人直直垮下,再没了哭喊,连声音也没了。

    只有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抖瑟,像寒冬里被风吹折的树枝。

    “哗……”

    恍然间,外面雨势骤大,密密麻麻的坠雨声砸下。

    暮色吞没天光,整个赫公馆沉进灰黑的雨夜里。

    傅其桢额头抵上自己的手背,一滴眼泪,无声自下颌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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