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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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沈卿卿站在晨光里，穿了一件月白色软绫褙子，是去年王氏让人从京城捎去江南的料子做的，袖口绣着几枝折枝玉兰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夜里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绣上去的。衣裳裁剪得体，收腰处掐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量纤秀，像一竿刚抽条的青竹，清瘦却不单薄，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亭亭玉立。
她的头发不再是七年前那把枯黄的干草，而是乌黑浓密，用一根银簪挽成简单的髻，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十三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彻底长开了，皮肤白皙细腻，不是京城贵女们养在深闺的那种莹白，而是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透着几分薄粉的净白，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白玉兰。眉不画而黛，弯弯的，像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天然的浅粉色，润润的，像三月的桃花瓣。
但最让王氏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七年前，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带着六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静和韧劲，像山间迷路的小鹿，懵懂却不怕。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秋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心事。沉静，清透，却让人看不透。
王氏忽然想起七年前，这孩子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少爷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丫头懂事，却也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会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王氏收回目光，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昨日人多，有些话不好明说。今日叫你来，是想说说你往后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在陆家七年，照顾煜儿尽心尽力，从不懈怠。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沈卿卿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王氏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会意，搬了个绣墩过来。沈卿卿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王氏的目光在她坐姿上停了一瞬。
“煜儿如今身子大好了，” 王氏继续说，“世家子弟议亲，讲究门当户对。苏家那边已经递了话过来，落薇那孩子你也见过，才貌双全，两家都有这个意思。”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沈卿卿。
沈卿卿依旧低着头。
王氏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当年买你来冲喜，是迫不得已。说起来，是我们陆家欠你的。若不是你，煜儿未必能活到今天。所以，我不能亏待了你。”
沈卿卿抬起头。那一抬头的瞬间，王氏看见她眼底的光，不是顺从，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清明。
王氏迎上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你先在煜儿身边做个通房。等正妻过门，生了嫡子，你若有了身孕，生了儿子，我就抬你做姨娘。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通房丫头、姨娘。
沈卿卿没有说话。
王氏又补了一句：“这事我和煜儿商量过，他也同意了。他说你伺候他这些年，他不会亏待你的。”
陆承煜同意了。
沈卿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轻轻放在王氏面前的小几上。
是一只羊脂玉镯。
温润的玉质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镯子很干净，看得出被人仔细擦拭过，妥善收着。
王氏愣住了。
她盯着那只镯子，一时没说话。这是当年沈卿卿进陆府时，她亲手戴在这丫头手上的。陆家儿媳妇的信物。如今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卿卿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夫人，这镯子，奴婢该还了。”
王氏抬起头，看着她。
沈卿卿迎上她的目光：“奴婢不做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捻佛珠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奴婢不做妾。” 沈卿卿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脊背比刚才更直了些。
王氏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卿卿脸上，带着审视，带着不悦。
七年前那个面黄肌瘦、穿着补丁衣裳、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如今坐在她面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说出 “不做妾” 三个字，还把镯子退了回来。
“你可知道，以你的出身，能给世家公子做妾，已经是抬举了？” 王氏的语气冷了几分。
沈卿卿没有说话。
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快。她不是刻薄的人，当年那场冲喜，是她求着人家来的，沈卿卿在江南照顾陆承煜七年，尽心尽力，没有半句怨言。
“罢了，” 王氏的语气软了些，“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强扭的瓜不甜，你心里不乐意，留在煜儿身边，反倒不好。”
她看了周嬷嬷一眼，沉吟片刻：“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按说你是陆家的奴婢，去留都由不得你。但你伺候煜儿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若强留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沈卿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王氏迎上她的目光：“我把卖身契还给你，放你自由。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哪里，我不拦着。”
沈卿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自由。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两个字。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氏又摆了摆手：“不过，这事不急。煜儿那边，我还得跟他商量。他毕竟…… 对你有些依赖，我若擅自做主放你走，他未必答应。”
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听雨轩住着，这事等我问过煜儿再说。”
沈卿卿站起身，屈膝行礼。
她起身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空空荡荡。那只镯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王氏面前的小几上。
“是，多谢夫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王氏的声音：“卿卿。”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王氏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当真…… 不愿留在煜儿身边？”
沈卿卿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坚定。
“夫人，奴婢在陆府七年，没有一日不尽心。但奴婢不做妾。”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沈卿卿走出正院，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比她来陆府那天，好看多了。
七年前她来陆府，也是这样的秋日。那时候她六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头发枯黄，面黄肌瘦，怯生生地跟在周嬷嬷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她不知道陆府是什么地方，不知道 “少奶奶” 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弟弟有药吃了，娘不用再跪着求人了。
如今她十三岁了，穿着裁剪得体的月白衣裳，头发用银簪挽着，站在这偌大的陆府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一阵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她整张脸。十三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转身往听雨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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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不再是七年前那把枯黄的干草，而是乌黑浓密，用一根银簪挽成简单的髻，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十三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彻底长开了，皮肤白皙细腻，不是京城贵女们养在深闺的那种莹白，而是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透着几分薄粉的净白，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白玉兰。眉不画而黛，弯弯的，像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天然的浅粉色，润润的，像三月的桃花瓣。
但最让王氏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七年前，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带着六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静和韧劲，像山间迷路的小鹿，懵懂却不怕。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潭秋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心事。沉静，清透，却让人看不透。
王氏忽然想起七年前，这孩子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少爷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丫头懂事，却也仅此而已。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会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王氏收回目光，放下手里的佛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昨日人多，有些话不好明说。今日叫你来，是想说说你往后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在陆家七年，照顾煜儿尽心尽力，从不懈怠。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沈卿卿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王氏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会意，搬了个绣墩过来。沈卿卿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王氏的目光在她坐姿上停了一瞬。
“煜儿如今身子大好了，” 王氏继续说，“世家子弟议亲，讲究门当户对。苏家那边已经递了话过来，落薇那孩子你也见过，才貌双全，两家都有这个意思。”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沈卿卿。
沈卿卿依旧低着头。
王氏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当年买你来冲喜，是迫不得已。说起来，是我们陆家欠你的。若不是你，煜儿未必能活到今天。所以，我不能亏待了你。”
沈卿卿抬起头。那一抬头的瞬间，王氏看见她眼底的光，不是顺从，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清明。
王氏迎上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你先在煜儿身边做个通房。等正妻过门，生了嫡子，你若有了身孕，生了儿子，我就抬你做姨娘。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通房丫头、姨娘。
沈卿卿没有说话。
王氏又补了一句：“这事我和煜儿商量过，他也同意了。他说你伺候他这些年，他不会亏待你的。”
陆承煜同意了。
沈卿卿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轻轻放在王氏面前的小几上。
是一只羊脂玉镯。
温润的玉质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镯子很干净，看得出被人仔细擦拭过，妥善收着。
王氏愣住了。
她盯着那只镯子，一时没说话。这是当年沈卿卿进陆府时，她亲手戴在这丫头手上的。陆家儿媳妇的信物。如今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卿卿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夫人，这镯子，奴婢该还了。”
王氏抬起头，看着她。
沈卿卿迎上她的目光：“奴婢不做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捻佛珠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奴婢不做妾。” 沈卿卿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但脊背比刚才更直了些。
王氏放下佛珠，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卿卿脸上，带着审视，带着不悦。
七年前那个面黄肌瘦、穿着补丁衣裳、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头，如今坐在她面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说出 “不做妾” 三个字，还把镯子退了回来。
“你可知道，以你的出身，能给世家公子做妾，已经是抬举了？” 王氏的语气冷了几分。
沈卿卿没有说话。
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快。她不是刻薄的人，当年那场冲喜，是她求着人家来的，沈卿卿在江南照顾陆承煜七年，尽心尽力，没有半句怨言。
“罢了，” 王氏的语气软了些，“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强扭的瓜不甜，你心里不乐意，留在煜儿身边，反倒不好。”
她看了周嬷嬷一眼，沉吟片刻：“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按说你是陆家的奴婢，去留都由不得你。但你伺候煜儿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若强留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沈卿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王氏迎上她的目光：“我把卖身契还给你，放你自由。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哪里，我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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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两个字。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氏又摆了摆手：“不过，这事不急。煜儿那边，我还得跟他商量。他毕竟…… 对你有些依赖，我若擅自做主放你走，他未必答应。”
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听雨轩住着，这事等我问过煜儿再说。”
沈卿卿站起身，屈膝行礼。
她起身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上空空荡荡。那只镯子，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王氏面前的小几上。
“是，多谢夫人。”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王氏的声音：“卿卿。”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王氏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当真…… 不愿留在煜儿身边？”
沈卿卿沉默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坚定。
“夫人，奴婢在陆府七年，没有一日不尽心。但奴婢不做妾。”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沈卿卿走出正院，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比她来陆府那天，好看多了。
七年前她来陆府，也是这样的秋日。那时候她六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头发枯黄，面黄肌瘦，怯生生地跟在周嬷嬷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她不知道陆府是什么地方，不知道 “少奶奶” 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弟弟有药吃了，娘不用再跪着求人了。
如今她十三岁了，穿着裁剪得体的月白衣裳，头发用银簪挽着，站在这偌大的陆府里，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一阵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她整张脸。十三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转身往听雨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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