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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等丫鬟(2)

    “研墨吧。”他垂下眼,重新看向书页,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要练字。”

    “是。”

    沈卿卿走到书案旁,熟练地拿起墨锭,缓缓研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那是她研了七年的墨香,是他早已习惯的味道。可陆承煜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指尖微微发僵。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研墨。那时候她才六岁,个子小小的,够不着砚台,就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小胳膊使劲地画着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嘴里还念叨着:“少爷,等我研好墨,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如今她十三岁了,身姿纤秀,研墨的动作娴熟而优雅,指尖轻转,墨锭在砚台里划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幅安静的画。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少爷?”沈卿卿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语气依旧平静。

    “没什么。”他低下头,笔尖蘸满墨汁,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永”字。笔力遒劲,却微微有些颤抖,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显得有些潦草,失了往日的规整。

    沈卿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研墨,动作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墨锭与砚台相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终于,陆承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像是在找话题:“给我沏杯茶来。”

    “是。”

    沈卿卿转身去了茶房。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水汽袅袅地往上冒。她取了一小撮龙井,用茶匙轻轻拨入紫砂壶中,沸水缓缓冲下去,茶叶在壶里翻滚、舒展,淡淡的茶香瞬间漫了开来,清冽又绵长。

    她看着那升腾的白雾,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给他沏茶的模样。

    那时候他刚大病初愈,身子还弱,脾气却格外大。她端着刚沏好的茶过去,他喝了一口,就皱着眉把茶盏放在一边,语气不耐:“太烫了。”

    她没有反驳,默默收拾好,重新沏了一壶,晾到自己觉得合适的温度,再端过去。可他还是皱眉,语气更冷:“太凉了,你到底会不会沏茶?”说着,就抬手把茶盏泼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第三次,她守在茶房里,隔一会儿就用指尖试一下水温,一遍又一遍,终于等到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她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心里捏着一把汗。他喝了半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才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回,终于对了。

    从那以后,他便只喝她沏的茶。

    她端着茶盏回到书房,轻轻放在他手边最顺手的位置,七年里,从未变过。陆承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正是他习惯了七年的口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去了听雨轩三日,可还习惯?”

    沈卿卿正整理着书案上散落的纸张,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习惯。在哪里住着,都一样。”

    “一样?”陆承煜的手指顿了顿,茶汤在盏里轻轻晃动,险些洒出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听雨轩偏僻冷清,下人也怠慢,怎比得上清远轩?这里有专人伺候,有你习惯的东西,怎么会一样?”

    沈卿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整理着纸张,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宣纸,动作轻柔。她想起听雨轩那棵老槐树,想起枯叶落满院子的萧瑟,的确比不上清远轩,但却有自由。

    “少爷,”她轻轻开口,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该喝药了。夫人吩咐过,您每日午后,都要服一剂养身的方子。”

    陆承煜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抗拒:“我不喝那苦东西,难喝得很。”

    “奴婢备了蜜饯。”她拿过一只小小的白瓷罐,放在他手边,语气依旧温和,“少爷喝完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觉得苦了。”

    陆承煜看着她手中的白瓷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怕苦,每次喝完药都要发脾气,摔碗砸盏,哭闹不休。她就想方设法,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是软糯的糖糕,有时候是一小碟酸甜的腌梅子。无论他闹得多凶,她都从不厌烦,总是耐心地哄着他,陪着他,直到他把药喝下去。

    “你,”他再次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只剩下沉默,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少爷?”沈卿卿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没什么。”他接过旁边的药碗,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舌尖。他连忙从她手中拿过蜜饯,塞进嘴里,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渐渐冲淡了药的苦涩,可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冲不散。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愿做妾?”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是想听到她怕委屈,还是想听到她心里有别人,又或者,是想听到她其实是在赌气,是在等他挽留?

    沈卿卿整理纸张的手,忽然顿住了。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少爷,奴婢的娘把奴婢卖给陆家,是为了让弟弟能活下去,能有口饭吃。但奴婢的娘说过宁为穷人妻不做大家妾,奴婢不想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妾。”

    陆承煜攥紧了手中的瓷罐,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瓷罐捏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做妾有什么不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有吃有穿,有人伺候,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为生计发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日子。我答应过你,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沈卿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奴婢不愿。”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礼,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少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去收拾茶房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青布衣裙的衣摆轻轻扫过门槛,像一片被秋风拂落的落叶,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留恋。

    陆承煜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只喝空的药碗,和手中那只小小的瓷罐。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可心里却像堵了一团厚厚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不愿。

    她竟然真的不愿。

    他想起苏落薇,想起她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的模样,想起她娇俏地问他:“承煜哥哥,等我及笄,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说了好。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地烦躁,像是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间悄然滑落,轻飘飘的,他抓不住,也留不下。那份从未有过的慌乱,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让他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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