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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七件·合同

    三月十八日下午,方牧去了文嫂家。

    他把一份合同摊在桌上。

    老周也在。他今天休息,被方牧叫来的。

    文嫂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这是什么。”她说。

    “一份合同。”方牧说。

    “跟谁签的。”

    方牧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两个章。

    “甲方,润丰精密制造厂。”他说,“乙方,上海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文嫂看着那两个章。

    她不认得章上的字,但她认得“润丰”两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

    “什么时候的。”老周说。

    方牧翻到第一页。

    签订日期:2015 年 11 月 18 日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他说。

    “是。”

    “那是他死前三个月。”

    “是。”

    方牧把合同翻到中间。

    他把第三条念了出来。

    第三条 服务内容

    乙方为甲方提供资产配置、融资安排及资产处置之顾问服务。

    第四条 顾问费用

    4.1 乙方协助甲方完成融资的,按实际到位金额的百分之三计收。

    4.2 标的资产进入处置程序的,乙方按处置价高于基准价部分的百分之十五计收;处置价低于基准价的,甲方仍应按基准价的百分之十向乙方支付顾问费。

    4.3 基准价由乙方于处置前以书面形式确定。

    念完,方牧把纸放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抬头。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个四点二,”他说,“我念一遍你听听。”

    “您念。”

    老周用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念:

    “处置价高于基准价的,收百分之十五。”

    他抬头。

    “低于基准价的,还收百分之十。”

    他停住了。

    “也就是说,”他说,“卖贵了他收钱,卖便宜了,他还收钱。”

    方牧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老周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那他图什么。”他说。

    “他两头都图。”方牧说。

    “那四点三呢。”老周说,“什么叫基准价由乙方确定。”

    方牧说:

    “就是那个‘贵’和‘便宜’,”他说,“是弘盛自己定的。”

    老周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放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他说。

    “是。”方牧说。

    老周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两只手。

    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灰。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一九七九年进厂。”老周说。

    “我知道。”

    “那一年,全厂一百八十个人。”

    “是。”

    “二〇一一年,三百二十七个人。”他说,“那是我们人最多的一年。”

    方牧等着。

    “三十二年。”老周说,“三十二年,我们没盖过一栋新楼。”

    他抬起头。

    “也没换过一台新电梯。”他说,“那个电梯还是八三年的,二〇一九年才拆。”

    他停了一下。

    “那钱去哪儿了。”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

    方牧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份合同收起来,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数。

    “周师傅,”他说,“我昨天算了一夜。”

    “算什么。”

    “算一个东西。”方牧说,“我想知道,十二亿,是什么。”

    老周看着他。

    “什么十二亿。”

    方牧说:

    “润丰要是能接下德国人那个单子,”他说,“估值能到十二个亿。”

    他顿了一下。

    “清算价是四个七。”

    老周没说话。

    “我想知道,”方牧说,“这中间差的七个三,到底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先算了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润丰全厂,一年要发多少工资。”

    方牧指着纸上的第一行。

    2011 年在册职工:327 人

    (来源:社保缴纳人数)

    人均年收入:按 6 万元计(从高)

    全厂年工资总额:327 × 6 万 = 1,962 万元

    “一千九百六十二万。”方牧说,“我按高了算。”

    “然后呢。”

    方牧指着第二行。

    12 亿 ÷ 1,962 万 = 61.2 年

    “六十一年。”他说。

    屋里静下来。

    老周看着那个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六十一年。”他说。

    “是。”

    “三百二十七个人,”老周说,“发六十一年。”

    “是。”

    老周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今年六十。”他说,“我一九七九年进厂,我今年六十。我在这个厂里,待了三十七年。”

    “我知道。”

    “三十七年,”他说,“我一年挣六万,我挣了二百二十二万。”

    他抬起头。

    “六十一年,”他说,“是三百二十七个人,每人干一辈子。”

    文嫂坐在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她听不懂一千九百六十二万,也听不懂六十一年。

    方牧看着她。

    “文嫂。”他说。

    “嗯。”

    “我换一个说法。”他说。

    他在纸上写了第三行。

    小宝的手术:50 万元

    12 亿 ÷ 50 万 = 2,400 次

    “文嫂,”他说,“这十二个亿,”他说,“够给小宝做两千四百次手术。”

    文嫂看着那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两千四百次。”

    “是。”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小宝只做一次。”她说。

    “是。”

    “那剩下的两千三百九十九次呢。”

    方牧没答。

    文嫂抬起头。

    “方先生。”她说。

    “嗯。”

    “我男人那一条命,”她说,“是这十二个亿里头的多少。”

    方牧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

    “你算算。”文嫂说。

    屋里静下来。

    老周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

    “文华。”他说。

    文嫂转过头。

    “不能这么算。”老周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不能论个数。”老周说。

    文嫂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我知道不能。”她说,“可我想知道。”

    方牧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看着自己写的三个数。

    三百二十七。

    六十一年。

    两千四百次。

    他说:

    “文嫂。”

    “嗯。”

    “我算不出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算不出来。”方牧说,“一个数要是能算出来,那就说明它是可以赔的。”

    他停了一下。

    “它不能赔。”

    文嫂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合同。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合同拿过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那两个章。

    “方先生。”她说。

    “嗯。”

    “这两个章,”她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是说,”她说,“他们自己盖的。”

    “是他们自己盖的。”

    文嫂把合同放下。

    “那他们现在,”她说,“敢不敢拿出来给人看。”

    方牧看着她。

    “不敢。”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方牧说,“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伸出手,指着第四条。

    “他们在这上头写着:卖贵了收钱,卖便宜了还收钱。”他说,“他们连遮都不遮。”

    老周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们不用遮。”他说。

    方牧转过头。

    “为什么不用遮。”

    老周说:

    “因为那时候没人看。”他说,“厂里那时候好好的,谁会去看一份顾问合同。”

    方牧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

    他把合同收起来。

    临走的时候,何斌来了。

    “方先生。”何斌一进门就说。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午。”他说,“这份合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何斌把合同翻开,翻到装订的那一侧。

    他指着骑缝章。

    骑缝章是不完整的。

    它盖在几页纸的接缝上,本该每一页都留下一半。

    可它缺了一角。

    “方先生,”何斌说,“骑缝章缺一角,一般是抽页。”

    方牧蹲下来看。

    “抽页?”

    “就是把中间几页抽掉,重新装订。”何斌说,“章的断口对不上,就说明有页没了。”

    方牧把合同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他一页一页数。

    合同一共十一页。

    页码是连的。

    “页码是连的。”他说。

    “是。”何斌说,“可页码是后来打印的。你看这个字体。”

    方牧凑近看。

    页码的字体,和正文的字体不一样。

    “从章的断口看,”何斌说,“至少三页。”

    方牧把合同放下。

    他坐在那儿。

    “三页。”他说。

    “是。”

    “抽掉的是什么。”

    何斌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合同里写了‘附件’两个字。”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五条 附件

    本协议附件共三份,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效力。

    方牧看着这一行。

    三份附件。

    抽掉了三页。

    他站起来。

    “何斌。”他说。

    “哎。”

    “这两天,”他说,“我们去一趟苏州。”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5 : 12 : 09 : 33

    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12 亿 = 327 人 × 61 年工资 = 2,400 次手术。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又写了一行。

    合同附件三份,被抽走。

    骑缝章断口对不上。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报告说”。

    右边是“事实是”。

    他拿起板擦,把最上面那行擦掉了。

    那行是:

    他们先写好了。

    擦完,他重新写了一行。

    他们三年前就写好了。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号。

    那是博尧死前三个月。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在抄账,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而那份合同,已经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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