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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原主人上门了

    三解解放牌重卡拉着长长的平板半挂车,停在了764厂外的空地。

    轮胎压在半融的积雪上,发出吱吱的闷响。

    跟着卡车一路过来的还有辆北京212吉普车。

    车门一响,跳下一名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带着獭皮帽的中年男人,脸上冻得通红。

    紧随其后的是位五十出头的老工人,眼神直愣愣盯在那台液压机上。

    “张厂长,一路雪深路滑,辛苦了。”

    赵国梁披着军大衣迎上去,脸上笑得舒展,伸手递出一只热乎乎的保温杯。

    来人正是临江农机二厂的张厂长。

    他没接保温杯,先把皮手套摘了,几步跨到半挂车旁,伸手按在露出来的立柱上,用力拍了两下,出巨大的闷响。

    “机器都进门了,你张大厂长还一路顶着风雪追过来,怕我们764把它吃了?”

    赵国梁把保温杯塞过去,打趣道。

    张厂长把獭皮帽往上推了推,冷哼了一声:

    “六百三十吨的家伙,你们764牙口再好也啃不动!

    我不跟过来能行吗?

    这是市里当年拨给我们拖拉机驾驶室项目的命根子。

    项目虽然停了,机器在库房里封存了八个月,但是我们厂一直把它当作金疙瘩候着的,防锈油都是我带着老技术员一笔笔刷上去的。

    市经委一个电话,说借给你们救急就给抬过来了,我不跟过来,我放心不下。”

    站在一旁的陈砺静静看着这位张厂长。

    从对方按在设备上的手劲,陈砺能看出这位兄弟厂一把手的憋屈。

    拖拉机项目被叫停,农机二厂几百号工人守着空车间发愁,最值钱的设备又被公家一纸文书调拨走。

    对方心里憋着火,不是针对764厂,而是对资产流失的戒备,是对自家厂子生计的焦灼。

    他担心764只是拿大设备去给市里摆样子,半年借期一过,设备造坏了还不上,所谓的配套外协也成了一纸空文。

    “张厂长,外面风雪大,”

    陈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走,进车间歇口气,喝杯热茶。”

    张厂长扭头打量了陈砺一眼。

    这个在全市工业系统汇报会上名声大噪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张厂长紧了紧呢子大衣,摆摆手:“茶不忙着喝,你先带我们去车间看看。”

    陈砺没推辞,侧身引路,带着张厂长和那位老操作工直奔二号车间。

    推开重型铁皮大门,一股夹杂着机油、蒸汽与热铁皮的气浪扑面而来。车间的轰鸣声瞬间将外面的风雪呼啸压了下去。

    张厂长脚步一顿,眼皮抖了抖。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为了应付检查强行开工的空架子,却没想到764厂的二号车间里几乎挤满了人。

    主主通道两旁,堆叠着两米高打着“红岭牌”英文喷字和防潮漆的出口木打包箱;

    拉料手推车在铁板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噪音;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棉服,在岗位上配合默契;

    车间左侧的冲压线上,冲床每一次落刀都带起清脆的铁屑声;

    另一边,几十个刚焊好的庆典礼花发射装置底座整齐排列,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黑板报上用红粉笔工工整整排着三班倒的班次表,下方的生产进度条已经被红粉笔涂得满满当当。

    农机二厂的老操作工伸长了脖子看,忍不住咂嘴:

    “好家伙,这活计……比咱们库房旺多了。”

    张厂长顺着堆积如山的特种钢板看过去,嘴唇动了动。

    他走近一口刚从装配线下来的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壳坯,弯下腰,用拇指抚过钢板拉伸处平滑无缝的边缘,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神色。

    “张厂长,茶准备好了,去办公间坐坐?”

    陈砺在旁边适时开口。

    几人走进车间旁临时收拾出来的休息室,周向东早已沏好了浓茶,给每人手里塞了一只白搪瓷缸子。

    张厂长喝了一大口热茶,解开大衣扣子,手按在膝盖上,直截了当地看向陈砺:

    “陈组长,咱不说虚的。市经委协调的时候说,设备产权依然留在我们农机二厂账上,你们764算有偿借用,承担维护和损耗。

    还说,764后续的外协件,优先按计划价结算发给我们农机二厂。我就问一句话,这话算数吗?我们厂几百号工人都等着米下锅,可不想白白借你们半年机器。”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赵国梁刚想开口缓和,陈砺拍了怕赵国梁的胳膊,自己接了话。

    “算数,而且必须按合同算。”

    “产权在你们账上,折旧费和设备维护费,764按月结算给农机二厂。至于外协,只要你们农机二厂的加工精度和交付交期达标,同等条件下,764优先给你们。”

    张厂长盯着陈砺:

    “说得好听。你们现在做的是高压锅和庆典礼花,这些件我们农机厂的冲床也能打。可你们自己的机加车间都吃不饱,真能舍得分出来?”

    陈砺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拿过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顺手划了几道线条。

    农机二厂最宝贵的不是那几台旧车床,而是多年积累下来的重型薄板冲压和车身结构件加工能力。

    张厂长心里最痛的,是拖拉机项目停了之后,农机二厂的队伍和手艺会丢掉阿。

    “高压锅和礼花筒只是眼前盘活工厂的拳头产品。”

    陈砺抬起头,直视张厂长,

    “年前我们要先把外汇合同赶出来。年后,联合试制组准备论证一款适合南方山地和泥地的小型履带式拖拉机。”

    张厂长手里的茶缸猛地抖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

    “履带拖拉机?”

    “对。”

    陈砺把草稿纸推过去一点,纸上画着简易的结构轮廓,

    “山地丘陵农用,要求底盘稳、外壳防泥水、油箱和驾驶室防震深拉伸。

    这类大面积冲压件和焊接件,764厂的设备吨位和工装并不占优,而你们农机二厂有现成的模具底子和技术工人。

    图纸和样件出来前,我不给您许诺订单外汇;但只要图纸出来了,你们农机二厂就是第一配套厂。”

    张厂长看着草稿纸上的线条,又看了看陈砺,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赵国梁笑呵呵地往张厂长茶缸里续热水:

    “老张啊,咱们都是几十年老军工、老机械了。陈砺这孩子说话,一句是一句。机器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一根螺丝;

    活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你们一份加工费。

    今晚别走了,雪大路滑,留在764吃顿饭。”

    当晚,764厂招待所的小包间里烧起了蜂窝煤炉子。

    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土豆风干肉、一盘炒花生米、一盘大白菜,加上两瓶红星二锅头。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泛起来。

    老操作工夹了一块风干肉,嚼得津津有味,叹了口气说:

    “这机器在咱们库房里吃灰八个月,天天冷冰冰的。今天运过来,终于也是要开工了。”

    罗铁军端起酒杯跟老操作工碰了一下,嘴硬道:

    “来我们二号车间,明天一早就要让它吃钢板!六百三十吨的力道,它要是敢拉缩褶子,看我不拿着大锤敲它!”

    “你敢锤它试试!”

    张厂长瞪了罗铁军一眼,却自己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白酒,辣得龇牙咧嘴,

    “老罗啊,我们厂那台机器性子烈,油路要暖透了才能加压。

    明天让老李留在你们车间帮着带两天,等你们工人摸熟了脾气,老李再回厂。”

    对话在夹菜、打岔和熟人互损中推进。

    聊起前几年各厂欠薪的难处,聊起家属区过年发不出年货的窘迫,张厂长连喝了几杯冷酒,眼圈有些发红。

    “不瞒你们说,”

    张厂长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今早车队出门的时候,我们厂好几个老工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眼神……跟送姑娘出嫁似的。大家都怕这机器一走,农机二厂就彻底没落了阿。”

    陈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碰张厂长的杯子:

    “张厂长,机器是借来干活的。等年前这批外汇合同交完,咱们两家厂在市经委的联合账目上见分晓。”

    张厂长看着陈砺,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第二天,雪过天晴。

    二号车间内,那台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已经稳稳扎根在预先清理好的重型基础槽上。

    巨大的滑块在液压泵站的轰鸣声中缓缓上升,随后沉稳下压。

    “压!”罗铁军站在操作台旁,扯着嗓子大喊。

    哧!

    浓郁的切削油蒸发成白烟,高压油缸发出低沉的吐气声。

    上下模具严丝合缝地闭合,厚达几毫米的特种高强度钢板在巨大的双动拉深力作用下,像发泡的面团一样顺滑地延展,塑成一个深邃圆润的锅体粗坯。

    滑块弹起,老操作工老李拿着铜棒轻轻一敲,一只边缘平整,壁厚均匀的圆柱形钢壳坯体落入接料架,表面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好!出坯!”

    罗铁军一拍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过去使用老旧小吨位液压机时,深拉伸工序不仅需要多次退火冲压,而且还容易出现局部壁厚不均或开裂,一个班次顶死只能压出十几只合格锅壳。

    后续的修边、焊接车间经常停工待料,工人急得抓耳挠腮。

    而现在,六百三十吨的庞大压力直接将深拉伸工序一次成型!

    不过半个小时,接料架旁的铁框里就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二十多只热气腾腾的锅坯。

    二号车间后续的自动修边机发出尖锐的切割声,刨出飞舞的铁屑;

    齐边后的锅坯被迅速送到焊接工位,氩弧焊的蓝白色电弧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检验员拿着卡尺和无损探伤设备挨个复核,最后盖上蓝色的合格印章。

    整条生产线像是一条吃饱了油水的巨龙,轰隆隆地翻滚运转起来。

    张厂长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老操作工老李跑上楼,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厂长!这机器在咱们库房里冻了半年,油路都快硬了。结果到了764,是越压越顺畅阿!

    刚才我测了壁厚误差,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五以内,比咱们当年拉拖拉机油箱还漂亮!”

    张厂长没有说话。

    他看着下方不断被推走的成箱成品,看着764厂工人们脸上那种饱满而紧绷的干劲,又看了看站在车间中央正拿着图纸跟技术员低声讨论的陈砺。

    张厂长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热空气,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自嘲而又彻底放下的笑意。

    “老李啊,”

    张厂长侧过身,轻声说了句,

    “叫上车队,咱回厂吧。”

    老李一愣:

    “这就走?不留这儿盯着了?”

    张厂长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在轰鸣中不断下压滑块的六百三十吨液压机,轻轻叹了口气:

    “还盯个啥……这台机器,算是借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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