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当萧怀瑾穿越到前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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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在这一天的清晨，京城的天气总算是彻底放了晴。
日头升得很高，冬日的暖阳照在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金光。积雪开始消融，顺着东宫的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萧怀瑾坐在临窗的暖阁里，手里握着一块羊脂玉佩，百无聊赖地抠着上头的穗子。
他已经在东宫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好几天。自从那天早上他抱着奶嬷嬷哭了许久之后，他没再闹腾过。按时用膳，乖乖喝那苦得掉渣的药，连睡觉都不用奶嬷嬷在旁边守着了。
奶嬷嬷只当他想开了，认真地和他说了许久，说陛下政务繁忙，殿下要理解他。萧怀瑾表面上乖乖应了，心里却一点也不认同这句话。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在父皇膝下被娇养长大的。他在父皇的御案上睡过觉，在龙椅上打过滚，父皇批折子的时候，他也敢拿朱笔在旁边画乌龟。在他的世界里，父皇就是那个永远会把他抱在怀里、纵容他所有小脾气的人。
所以，小太子的脑回路非常简单直接：父皇突然不理他了，还把他赶回东宫，可能因为自己哪里惹到他了而自己没有发现。
就像以前他逃了太傅的课，父皇也会冷着脸不搭理他。但只要他厚着脸皮凑上去，抱着父皇的腿撒几个娇，父皇最后总是会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他拎起来揉脑袋。
天晴了，他的病也好了，他得去把那个闹别扭的父皇哄回来。
死缠烂打，这招他最熟了。
“嬷嬷，我想穿那件狐裘。”萧怀瑾把玉佩往案几上一丢，眨巴着大眼睛指着架子上挂着的衣服。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已经被太监们清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出了太阳，但化雪天的风依然带着刺，刮在脸上生冷。
萧怀瑾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爬上台阶，直奔正殿那两扇紧闭的隔扇门而去。
还没等他靠近，一柄拂尘就横空伸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我的小祖宗，您留步啊。”
刘安躬着腰从廊柱后面绕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苦哈哈的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无奈与恳求：“殿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陛下前些日子下令，没有口谕，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养心殿。尤其是……尤其是殿下您啊。”
萧怀瑾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刘安，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要见父皇。”
“陛下在里头批折子呢，实在是不见任何人。”刘安看着在风口里站着的小太子，心疼得不行，“殿下，您的风寒才刚好，这外头风大，您还是快些回东宫吧。若是再冻出个好歹来，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我不回去。”
萧怀瑾固执地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父皇不见我，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刘安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陛下的脾气您还不清楚吗？金口玉言，说不见就是不见。您就算是站断了腿，陛下也不会破例的，您听老奴一句劝……”
“那我就不站着了。”
萧怀瑾突然脆生生地打断了他。
刘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太子殿下话里的意思，就见这位小祖宗撩起了明黄狐裘的下摆，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在养心殿正门口那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气鼓鼓地盘腿坐了下来。
“哎哟！使不得啊！”刘安吓得拂尘都扔了，急忙就要拉他，“这地砖多凉啊，怎么能坐在这儿？快起来快起来！”
“刘公公，您别管我。”
萧怀瑾把两只小胳膊往胸前一抱，小下巴倔强地扬着：“这是我自愿坐的！父皇若是一直不让我进去，我就一直坐在这里。今天坐，明天坐，后天我还坐！”
刘安急得原地打转，却又真的不敢强行去拉拽这位金贵的祖宗。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仿佛扎了根一样的小太子，最后只能绝望地一拍大腿，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溜进去禀报了。
正殿内。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上的朱砂墨已经凝聚成了一滴，摇摇欲坠。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折子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萧凛皱着眉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冷意。
其实从刚才萧怀瑾在外面和刘安说话开始，他就已经听见了。那孩子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门板，一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原本以为，那天自己那样残忍地把他扔回东宫，孩子就算不恨他，起码也会心生怨念，从此躲得远远的。
他是一个帝王。
帝王，就该是孤家寡人，就该高高在上、无坚不摧。
他不需要软肋。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孩子狠狠地推开，推到他视线之外，推到他情感的边界之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混蛋竟然又跑来了！
刘安绕过屏风，躬身回禀：“陛下……殿下他……”
“朕没聋。”
萧凛冷冷地打断了他，将手中的朱笔扔在白玉笔洗的边缘：“他愿意坐，就让他坐，谁也不必管他。朕倒要看看，他能坐到什么时候。”
刘安咽了口唾沫，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萧凛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些文字上。
可是，一行字看了三遍，他还是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外面那个坐在地上的小身影。化雪天的青砖有多冷，他再清楚不过。那孩子还那么小，身子还没养好，现在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
萧凛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
心底那股烦躁感越来越重。他讨厌这种情绪被别人牵动的感觉，这让他感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
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既然那孩子不知难而退，既然他非要死皮赖脸地凑上来，那他干脆就下一剂猛药。
“刘安。”萧凛睁开眼，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奴才在。”
“去毓秀宫。传贵妃，让她带着二皇子过来。”
刘安抬起头，满眼错愕。
这个时候传沈贵妃和二皇子来？太子殿下可还在门外的地上坐着呢！让太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将别的妃嫔和皇子召进养心殿，这未免也太……
“陛下，这……”
“去！”
刘安急忙低头，退了出去。
萧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看吧，只要让你亲眼看到，父皇对别的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就该明白，帝王家，哪有什么偏爱。
离朕远点吧。
半个时辰后。
毓秀宫的步辇在养心殿外落了轿。
沈明珠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动间摇曳生姿，娇艳得如同一朵正值花期的牡丹。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的小家伙。正是刚刚四岁半的二皇子，萧煜。
沈明珠牵着儿子，满心欢喜地拾阶而上。其实平日里陛下很少主动召见她，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给她个面子罢了。今日不仅召了她，还特意提了要见煜儿。这让她觉得，她似乎……有了可以和东宫那位抗衡的资本。
可是，当她刚刚走到正殿门外时，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看到了盘腿坐在正门口的太子。
萧煜被母妃牵着手，迈着小短腿，好奇地从母妃的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四岁多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懵懂又好奇的年纪。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位传说中住在东宫里的太子哥哥。
而且，这个太子哥哥的举动，简直太让萧煜觉得震撼了。
他竟然敢直接坐在地上！
萧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羡慕。
他也好想坐在地上哦。母妃总是让他站直，连走路迈多大的步子都要管，从来不让他往地上坐。这个哥哥好厉害，居然敢坐在父皇的殿门口。
萧怀瑾听见脚步声也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明珠，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就算他知道这位贵妃娘娘不安分，日后会谋反，但现在还早，他后面总会提醒父皇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躲在沈明珠裙摆后面的小团子身上。
他都快忘了萧煜四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了，比现在八岁的调皮鬼看起来可爱多了。看着他那双因为好奇和羡慕而亮晶晶的眼睛，萧怀瑾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招呼。
于是，尽管此刻萧怀瑾还气鼓鼓地盘腿坐在地上，正和里头的父皇赌着气，但他还是对萧煜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
萧煜一愣，太子哥哥对他笑了哎，太子哥哥一点都不凶！
他立刻咧开小嘴，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甚至兴奋地挣了挣被母妃牵着的手，想凑上前去和这个坐在地上的哥哥打个招呼。
“煜儿，别乱动。”
沈明珠察觉到儿子的意图，手上一用力，将萧煜拽了回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萧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得意。看来宫里的传言不假，陛下是真的厌弃了太子。堂堂储君，竟然像个乞丐一样坐在殿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殿下万安。”沈明珠行了一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做作的惊讶，“这大冷天的，殿下怎么坐在这儿？若是冻坏了身子，陛下可是要心疼的。”
萧怀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不傻，当然听得出沈明珠话里的嘲讽。但他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屑于去和后妃争口舌之快。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沈明珠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盯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一声不吭。
讨了个没趣，沈明珠也不在意。她掩着嘴笑了一声，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宫女说道：“赶紧通报吧，别让陛下等急了。二皇子这两日刚学会背《千字文》，陛下可是特意召他进去查问功课呢。”
说罢，她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想看太子哥哥的萧煜，走进了养心殿。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怀瑾依然坐在地上。
没过多久，殿内就隐隐传来了沈明珠娇媚的笑声，以及她那温言软语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感，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透过门板扎进了萧怀瑾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被抠得有些毛糙的玉佩穗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风似乎更冷了，顺着他没有狐裘遮挡的脖颈往里灌。
“殿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安，看着小太子那落寞的背影，眼眶都有些发酸。他走上前，心疼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风，想要给萧怀瑾披上，“您看……陛下这会儿正忙着考校二皇子功课呢，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您。这地上寒气太重了，您听老奴一句劝，先回东宫吧。”
萧怀瑾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躲开刘安的披风，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只是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揪着狐裘的边缘，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信。
他不信父皇真的不要他了。
他四岁多的时候，可是连《论语》都能背大半了，父皇当时还夸了他好久呢！
他就在这儿等着。等沈明珠和二弟出来，他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真的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此时的养心殿内。
气氛其实远没有萧怀瑾在外面想象的那么其乐融融。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
沈明珠坐在侧边的锦凳上，滔滔不绝地说着萧煜这几日是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用功。她笑得开心，仿佛这殿内真的充满了天伦之乐。
萧煜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神情有些无措。
四岁多的孩子虽然还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算计，但对于情绪的感知却是最敏锐的。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大殿里的气氛好压抑，好冷。
父皇坐在那张高高的桌案后面，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父皇除了最开始淡淡地“嗯”了一声赐座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眼睛虽然盯着折子，但那眼神却没有焦距。
沈明珠说了十句，萧凛连半句回应都没有。
只有当沈明珠刻意把萧煜推上前让萧煜背书的时候，萧凛才会心不在焉地将视线落在儿子身上。
“背得不错。”萧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赏。”
“臣妾替煜儿谢过陛下！”沈明珠大喜过望，连忙拉着萧煜跪下谢恩。
萧煜乖乖地磕了头，但小眉毛却皱在了一起。
他不喜欢这里。
父皇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发自内心的笑意，也没有母妃看他时那种期盼。父皇看他的时候，是没有感情的。
而且，父皇的眼神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飘向紧闭的窗户。
萧煜顺着父皇的视线看过去，窗棂上糊着明瓦，什么也看不见。但萧煜知道，那个敢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就在外头。
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不想待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他想出去。宫里的姐姐弟弟不知道为什么，都没人愿意陪他玩。这个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看着就好厉害，他想和他交朋友。
可是，沈明珠依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无聊的琐事。萧煜不敢打断母妃，只能委屈地绞着手指，小幅度地扭动着身子。
萧凛坐在御案后，周身的烦躁已经累积到了顶点。
他的耳边全都是沈明珠聒噪的声音，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外。
快一个时辰了。
那孩子还在外面坐着吗？
外面的风那么大，青砖那么冷，他那点刚养好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知道知难而退？！他都已经把贵妃和萧煜叫进来了，他怎么还能忍得下去！
萧凛的手捏着朱笔的笔杆，指节泛白。
他希望萧怀瑾立刻离开，不要再用那种倔强得让他心颤的眼神看着养心殿的门，可同时，他的心底又矛盾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恐慌——他怕那孩子真的负气离开，怕那孩子以后真的再也不肯踏足这养心殿半步。
帝王绝不能有软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是，当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出去把那小家伙拎进来的冲动。
“陛下……”沈明珠见萧凛久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唤了一声。
“朕乏了。”
萧凛终于开了口，他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带萧煜回去吧。”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这就完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但触及到萧凛那冰冷不耐的眼神，她心底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拉起萧煜行礼：“臣妾告退。”
临出门前，沈明珠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陛下，臣妾方才进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还坐在外头呢。外头风大，殿下又是刚大病初愈，要不要……臣妾出去时，替陛下将殿下唤进来？”
萧凛的眼眸一沉。
他盯了沈明珠一瞬，直把沈明珠盯得后背发毛，才冷冷道：
“不必。”
沈明珠心头一喜。看来，陛下对太子的厌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是，臣妾遵旨。”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牵着萧煜走出了大殿。
大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萧怀瑾一直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沈明珠牵着萧煜走出来，看着沈明珠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萧煜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强行拉走。
父皇没有叫他进去。
萧怀瑾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那件狐裘一点都不暖和了。那股寒气好像顺着冰冷的青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坏父皇……”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不哭。
他怎么能为了这点事掉眼泪，太丢人了。
可是越擦，眼泪就越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萧凛已经站起了身，绕过御案走到了那扇糊着明瓦的窗棂前。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纸，他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抬起袖子，似乎在抹脸。
在哭吗？
萧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强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这位帝王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下一道圣旨，将太子禁足东宫，剥夺他靠近养心殿的资格。只要下了这道旨，这孩子至少短时间内再也不能来打扰他，他也不用再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和煎熬。
他只要狠下心开这个口。
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他开不了口。
这孩子不知道被谁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娇气得要命，一点小委屈都要掉眼泪。要是真下旨把他关起来，这孩子怕是会在东宫里哭个天昏地暗，甚至绝食抗议都有可能。
他不能有软肋。
可是，如果斩断软肋的代价，是让这个孩子难过成那样……
萧凛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呼吸沉重而压抑。
一墙之隔。
萧怀瑾在外面固执地坐着，咬着牙掉眼泪。
萧凛在里面痛苦地站着，满心挣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化雪后的冬风，呜咽着穿过重重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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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得很高，冬日的暖阳照在皇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晃眼的金光。积雪开始消融，顺着东宫的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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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在东宫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好几天。自从那天早上他抱着奶嬷嬷哭了许久之后，他没再闹腾过。按时用膳，乖乖喝那苦得掉渣的药，连睡觉都不用奶嬷嬷在旁边守着了。
奶嬷嬷只当他想开了，认真地和他说了许久，说陛下政务繁忙，殿下要理解他。萧怀瑾表面上乖乖应了，心里却一点也不认同这句话。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在父皇膝下被娇养长大的。他在父皇的御案上睡过觉，在龙椅上打过滚，父皇批折子的时候，他也敢拿朱笔在旁边画乌龟。在他的世界里，父皇就是那个永远会把他抱在怀里、纵容他所有小脾气的人。
所以，小太子的脑回路非常简单直接：父皇突然不理他了，还把他赶回东宫，可能因为自己哪里惹到他了而自己没有发现。
就像以前他逃了太傅的课，父皇也会冷着脸不搭理他。但只要他厚着脸皮凑上去，抱着父皇的腿撒几个娇，父皇最后总是会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他拎起来揉脑袋。
天晴了，他的病也好了，他得去把那个闹别扭的父皇哄回来。
死缠烂打，这招他最熟了。
“嬷嬷，我想穿那件狐裘。”萧怀瑾把玉佩往案几上一丢，眨巴着大眼睛指着架子上挂着的衣服。
半个时辰后。
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已经被太监们清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出了太阳，但化雪天的风依然带着刺，刮在脸上生冷。
萧怀瑾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爬上台阶，直奔正殿那两扇紧闭的隔扇门而去。
还没等他靠近，一柄拂尘就横空伸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殿下，我的小祖宗，您留步啊。”
刘安躬着腰从廊柱后面绕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苦哈哈的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无奈与恳求：“殿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陛下前些日子下令，没有口谕，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养心殿。尤其是……尤其是殿下您啊。”
萧怀瑾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刘安，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要见父皇。”
“陛下在里头批折子呢，实在是不见任何人。”刘安看着在风口里站着的小太子，心疼得不行，“殿下，您的风寒才刚好，这外头风大，您还是快些回东宫吧。若是再冻出个好歹来，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我不回去。”
萧怀瑾固执地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父皇不见我，我就在外面等。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刘安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呢？陛下的脾气您还不清楚吗？金口玉言，说不见就是不见。您就算是站断了腿，陛下也不会破例的，您听老奴一句劝……”
“那我就不站着了。”
萧怀瑾突然脆生生地打断了他。
刘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太子殿下话里的意思，就见这位小祖宗撩起了明黄狐裘的下摆，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在养心殿正门口那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气鼓鼓地盘腿坐了下来。
“哎哟！使不得啊！”刘安吓得拂尘都扔了，急忙就要拉他，“这地砖多凉啊，怎么能坐在这儿？快起来快起来！”
“刘公公，您别管我。”
萧怀瑾把两只小胳膊往胸前一抱，小下巴倔强地扬着：“这是我自愿坐的！父皇若是一直不让我进去，我就一直坐在这里。今天坐，明天坐，后天我还坐！”
刘安急得原地打转，却又真的不敢强行去拉拽这位金贵的祖宗。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大门，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仿佛扎了根一样的小太子，最后只能绝望地一拍大腿，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溜进去禀报了。
正殿内。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上的朱砂墨已经凝聚成了一滴，摇摇欲坠。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折子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萧凛皱着眉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冷意。
其实从刚才萧怀瑾在外面和刘安说话开始，他就已经听见了。那孩子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门板，一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原本以为，那天自己那样残忍地把他扔回东宫，孩子就算不恨他，起码也会心生怨念，从此躲得远远的。
他是一个帝王。
帝王，就该是孤家寡人，就该高高在上、无坚不摧。
他不需要软肋。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孩子狠狠地推开，推到他视线之外，推到他情感的边界之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混蛋竟然又跑来了！
刘安绕过屏风，躬身回禀：“陛下……殿下他……”
“朕没聋。”
萧凛冷冷地打断了他，将手中的朱笔扔在白玉笔洗的边缘：“他愿意坐，就让他坐，谁也不必管他。朕倒要看看，他能坐到什么时候。”
刘安咽了口唾沫，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萧凛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些文字上。
可是，一行字看了三遍，他还是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外面那个坐在地上的小身影。化雪天的青砖有多冷，他再清楚不过。那孩子还那么小，身子还没养好，现在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
萧凛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
心底那股烦躁感越来越重。他讨厌这种情绪被别人牵动的感觉，这让他感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
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既然那孩子不知难而退，既然他非要死皮赖脸地凑上来，那他干脆就下一剂猛药。
“刘安。”萧凛睁开眼，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奴才在。”
“去毓秀宫。传贵妃，让她带着二皇子过来。”
刘安抬起头，满眼错愕。
这个时候传沈贵妃和二皇子来？太子殿下可还在门外的地上坐着呢！让太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皇将别的妃嫔和皇子召进养心殿，这未免也太……
“陛下，这……”
“去！”
刘安急忙低头，退了出去。
萧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看吧，只要让你亲眼看到，父皇对别的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就该明白，帝王家，哪有什么偏爱。
离朕远点吧。
半个时辰后。
毓秀宫的步辇在养心殿外落了轿。
沈明珠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动间摇曳生姿，娇艳得如同一朵正值花期的牡丹。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的小家伙。正是刚刚四岁半的二皇子，萧煜。
沈明珠牵着儿子，满心欢喜地拾阶而上。其实平日里陛下很少主动召见她，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给她个面子罢了。今日不仅召了她，还特意提了要见煜儿。这让她觉得，她似乎……有了可以和东宫那位抗衡的资本。
可是，当她刚刚走到正殿门外时，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她看到了盘腿坐在正门口的太子。
萧煜被母妃牵着手，迈着小短腿，好奇地从母妃的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四岁多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懵懂又好奇的年纪。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位传说中住在东宫里的太子哥哥。
而且，这个太子哥哥的举动，简直太让萧煜觉得震撼了。
他竟然敢直接坐在地上！
萧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羡慕。
他也好想坐在地上哦。母妃总是让他站直，连走路迈多大的步子都要管，从来不让他往地上坐。这个哥哥好厉害，居然敢坐在父皇的殿门口。
萧怀瑾听见脚步声也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沈明珠，目光并没有过多停留。就算他知道这位贵妃娘娘不安分，日后会谋反，但现在还早，他后面总会提醒父皇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躲在沈明珠裙摆后面的小团子身上。
他都快忘了萧煜四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了，比现在八岁的调皮鬼看起来可爱多了。看着他那双因为好奇和羡慕而亮晶晶的眼睛，萧怀瑾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招呼。
于是，尽管此刻萧怀瑾还气鼓鼓地盘腿坐在地上，正和里头的父皇赌着气，但他还是对萧煜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
萧煜一愣，太子哥哥对他笑了哎，太子哥哥一点都不凶！
他立刻咧开小嘴，也回了一个灿烂的笑，甚至兴奋地挣了挣被母妃牵着的手，想凑上前去和这个坐在地上的哥哥打个招呼。
“煜儿，别乱动。”
沈明珠察觉到儿子的意图，手上一用力，将萧煜拽了回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萧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得意。看来宫里的传言不假，陛下是真的厌弃了太子。堂堂储君，竟然像个乞丐一样坐在殿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殿下万安。”沈明珠行了一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做作的惊讶，“这大冷天的，殿下怎么坐在这儿？若是冻坏了身子，陛下可是要心疼的。”
萧怀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不傻，当然听得出沈明珠话里的嘲讽。但他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屑于去和后妃争口舌之快。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沈明珠一眼，然后别过头去盯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一声不吭。
讨了个没趣，沈明珠也不在意。她掩着嘴笑了一声，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宫女说道：“赶紧通报吧，别让陛下等急了。二皇子这两日刚学会背《千字文》，陛下可是特意召他进去查问功课呢。”
说罢，她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想看太子哥哥的萧煜，走进了养心殿。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怀瑾依然坐在地上。
没过多久，殿内就隐隐传来了沈明珠娇媚的笑声，以及她那温言软语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氛围感，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透过门板扎进了萧怀瑾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被抠得有些毛糙的玉佩穗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风似乎更冷了，顺着他没有狐裘遮挡的脖颈往里灌。
“殿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刘安，看着小太子那落寞的背影，眼眶都有些发酸。他走上前，心疼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风，想要给萧怀瑾披上，“您看……陛下这会儿正忙着考校二皇子功课呢，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上您。这地上寒气太重了，您听老奴一句劝，先回东宫吧。”
萧怀瑾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躲开刘安的披风，但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只是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揪着狐裘的边缘，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信。
他不信父皇真的不要他了。
他四岁多的时候，可是连《论语》都能背大半了，父皇当时还夸了他好久呢！
他就在这儿等着。等沈明珠和二弟出来，他倒要看看，父皇是不是真的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此时的养心殿内。
气氛其实远没有萧怀瑾在外面想象的那么其乐融融。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
沈明珠坐在侧边的锦凳上，滔滔不绝地说着萧煜这几日是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用功。她笑得开心，仿佛这殿内真的充满了天伦之乐。
萧煜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神情有些无措。
四岁多的孩子虽然还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算计，但对于情绪的感知却是最敏锐的。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大殿里的气氛好压抑，好冷。
父皇坐在那张高高的桌案后面，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父皇除了最开始淡淡地“嗯”了一声赐座之外，几乎一言不发。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眼睛虽然盯着折子，但那眼神却没有焦距。
沈明珠说了十句，萧凛连半句回应都没有。
只有当沈明珠刻意把萧煜推上前让萧煜背书的时候，萧凛才会心不在焉地将视线落在儿子身上。
“背得不错。”萧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赏。”
“臣妾替煜儿谢过陛下！”沈明珠大喜过望，连忙拉着萧煜跪下谢恩。
萧煜乖乖地磕了头，但小眉毛却皱在了一起。
他不喜欢这里。
父皇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发自内心的笑意，也没有母妃看他时那种期盼。父皇看他的时候，是没有感情的。
而且，父皇的眼神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飘向紧闭的窗户。
萧煜顺着父皇的视线看过去，窗棂上糊着明瓦，什么也看不见。但萧煜知道，那个敢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就在外头。
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不想待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他想出去。宫里的姐姐弟弟不知道为什么，都没人愿意陪他玩。这个坐在地上的太子哥哥，看着就好厉害，他想和他交朋友。
可是，沈明珠依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无聊的琐事。萧煜不敢打断母妃，只能委屈地绞着手指，小幅度地扭动着身子。
萧凛坐在御案后，周身的烦躁已经累积到了顶点。
他的耳边全都是沈明珠聒噪的声音，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外。
快一个时辰了。
那孩子还在外面坐着吗？
外面的风那么大，青砖那么冷，他那点刚养好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知道知难而退？！他都已经把贵妃和萧煜叫进来了，他怎么还能忍得下去！
萧凛的手捏着朱笔的笔杆，指节泛白。
他希望萧怀瑾立刻离开，不要再用那种倔强得让他心颤的眼神看着养心殿的门，可同时，他的心底又矛盾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恐慌——他怕那孩子真的负气离开，怕那孩子以后真的再也不肯踏足这养心殿半步。
帝王绝不能有软肋。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是，当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冲出去把那小家伙拎进来的冲动。
“陛下……”沈明珠见萧凛久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唤了一声。
“朕乏了。”
萧凛终于开了口，他将手中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带萧煜回去吧。”
沈明珠愣了一下。
这……这就完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但触及到萧凛那冰冷不耐的眼神，她心底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拉起萧煜行礼：“臣妾告退。”
临出门前，沈明珠眼珠一转，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陛下，臣妾方才进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还坐在外头呢。外头风大，殿下又是刚大病初愈，要不要……臣妾出去时，替陛下将殿下唤进来？”
萧凛的眼眸一沉。
他盯了沈明珠一瞬，直把沈明珠盯得后背发毛，才冷冷道：
“不必。”
沈明珠心头一喜。看来，陛下对太子的厌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是，臣妾遵旨。”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牵着萧煜走出了大殿。
大门再次打开，又关上。
萧怀瑾一直看着那扇门。
他看着沈明珠牵着萧煜走出来，看着沈明珠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着萧煜有些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强行拉走。
父皇没有叫他进去。
萧怀瑾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身上那件狐裘一点都不暖和了。那股寒气好像顺着冰冷的青砖，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坏父皇……”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一滴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吧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不哭。
他怎么能为了这点事掉眼泪，太丢人了。
可是越擦，眼泪就越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萧凛已经站起了身，绕过御案走到了那扇糊着明瓦的窗棂前。
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纸，他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抬起袖子，似乎在抹脸。
在哭吗？
萧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强烈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这位帝王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下一道圣旨，将太子禁足东宫，剥夺他靠近养心殿的资格。只要下了这道旨，这孩子至少短时间内再也不能来打扰他，他也不用再面对这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和煎熬。
他只要狠下心开这个口。
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他开不了口。
这孩子不知道被谁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娇气得要命，一点小委屈都要掉眼泪。要是真下旨把他关起来，这孩子怕是会在东宫里哭个天昏地暗，甚至绝食抗议都有可能。
他不能有软肋。
可是，如果斩断软肋的代价，是让这个孩子难过成那样……
萧凛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呼吸沉重而压抑。
一墙之隔。
萧怀瑾在外面固执地坐着，咬着牙掉眼泪。
萧凛在里面痛苦地站着，满心挣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那化雪后的冬风，呜咽着穿过重重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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