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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栖霞地火

    天光大亮时,风华幽已经押着寒心草赶回了青阳城。主院东厢的哭声隐隐传出来,二房的人开始挂白纱、备后事,吴供奉站在廊下,正摇头晃脑地跟几位族老说着“家主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二叔风华强披麻戴孝,俨然已经接过了家主的架势。风华幽没理这些人,他把那包寒心草和丹药往怀里一按,绕回百草居,反手闩上了丹房的门。

    救人如救火,而救他父亲的那把火,就在脚下。他取出那张无字残页,以丹元催发,残页上的火脉图在青砖上方悬浮起来,他按图索骥,将半块温玉与胸前的黑炉吊坠贴在一起,温热的玉、发烫的炉,两缕气息在青砖下交汇,只听轰隆一声闷响,丹房中央的青砖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盘旋向下、被人凿出的石阶,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与温玉火莲同源的火纹。

    风华幽举着一盏油灯,一步一步走下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天然的地下火窟,一条赤红的火河在脚下奔涌,那不是水,是大地深处憋了千百年的地火,火舌舔着两岸的石壁,映得整座火窟通红。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火脉本是凶烈无比的绝地,可火河两岸密密麻麻刻着的火纹,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把暴戾的地火一缕缕梳理、驯服,让它温驯地在地底流淌,而不是冲上去,将百草居烧成灰烬。

    这些火纹的手法,和他温玉上的火莲,一模一样。

    他伸手触碰火纹,火光在指尖温顺地流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火脉的走势越往下越复杂,有些地方的火纹明显是后来补的,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同一个人,在很多年里一次次地下到这火窟,一寸寸为他加固、为他铺路。刻到最深处,石壁上甚至留着一行被火舌舔得模糊的小字,他凑过去,借着丹火辨认,是半句没写完的话,“吾儿幽……”,后面的字迹,被一片新的火纹轻轻盖住了。风华幽在那行字前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是你娘给你留的。”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少见地没有半分嬉闹,“她把一条地火脉,亲手引到你脚边,又怕它伤了你,用阵法养了十几年,小子,这世上能为你做到这一步的人,不多。”风华幽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指腹下传来温热的震颤,像一个迟到了多年的拥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我知道了。”

    他走到火脉尽头,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中央,赤红色的地火凝成了一条丈许长的火蟒,鳞片分明,一双火瞳死死盯着这个闯进来的人,发出低沉的嘶鸣。地火通灵,这是火脉孕育的火灵,要收地火,先过它这一关。火蟒察觉到造化火的气息,猛地张开獠牙,一口滚烫的火浪当头罩下,那是凝元境高手都未必扛得住的地火本源,火蟒所过之处,石壁上的火纹都暗了下去,以他淬体三重的肉身,连一片火鳞都碰不到,他的头发、眉梢在高温里瞬间卷曲焦枯,丹元撑起的护体气息像一层薄纸,被火舌一舔就穿,皮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就是现在,用造化火引它。”炉老喝道,“造化火是火中之火,残是残了点,可这地火在它面前,是臣子见了君,你别压它,也别怕它,把丹府的门敞开,让它进来。”

    风华幽依言盘膝坐在石台之上,他没有躲那口火浪,而是敞开了丹府,将胸口那缕针尖大的造化火引出体外。说来也怪,造化火只有一缕,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一出现,那条凶相毕露的火蟒忽然僵住了,嘶吼声戛然而止,火瞳里竟透出几分本能的敬畏,它围着风华幽盘旋了三圈,最终化作一道赤红光带,被造化火一缕缕牵引、剥离、吞噬,最终顺着他的丹田,沉入丹脉。

    就在地火入体的刹那,造化火源深处,那道沉睡了许久的龙形纹路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地火唤醒,张开嘴,贪婪地吞了一大口地火,随即又心满意足地沉寂下去。炉老咦了一声,却没多说。风华幽只觉周身丹火一震,原本无色的丹火,此刻燃起来已是赤红色的栖霞地火,炉火的温度比凡火高了何止十倍,丹府里那些原本推演不动的高品丹方,此刻竟隐隐松动了。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问:“这地火,算是什么等级的火?”炉老缓了一瞬,长话短说:“火种自下而上,分凡火、地火、灵火、天火、神火五等。最低的是凡火,草木、油膏、燧石所生,寻常丹师守着一炉松炭火过一辈子;往上是地火,大地肺腑里的火脉,于火山、熔窟、井眼出露,比凡火烈十倍,是一城丹师抢破头的根基,你今天吞下的栖霞地火,便是这一等;再往上是灵火,天地灵物千百年自孕、无主而不灭,赤心木火、赤萤矿火、灵翎火都在其列,可遇不可求;再往上是天火,星陨、雷罚、极阳所生,分星、雷、阳三脉,只在丹塔的《天火图录》里留个名号;至于神火,那是帝境之火,传说罢了。”他末了又添一句:“你在黑风寨丹房捡的那撮蓝矿砂,是赤萤矿火溅出来的子火,那可是灵火,比你脚下这地火,还要高出一等。小子,一山还望一山高,你这炉子的胃口,大着呢。”

    他没有时间细想,立刻回到丹房,把寒心草投入丹炉,以新收服的栖霞地火催动。清心护脉丹是二品丹,他还不到一品丹徒,这是实打实的越阶炼丹。丹府里,他一次次地失败,寒心草性极寒,地火性极烈,火大一分,寒心草冻成冰团,火小一分,药性又逼不出来,寒热相激的一瞬,连丹炉都险些炸裂,丹府里的炉炸了一次又一次,他被反噬的火气掀翻在地,眉毛烤焦了一片,喉头腥甜,却咬牙再爬起来。炉老在一旁冷眼看着,偶尔扔下一句:“寒心草要先以丹元温养,再下地火,你这是拿冰往火里扔。”他的神识被消耗到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咬着牙,从天亮推演到天黑,又从天黑熬到后半夜,终于在最后一炉里,寒热归一,一枚通体莹白、清心透凉的丹药,静静落在了炉底。

    无垢,清心护脉丹,成了。

    他抓起丹药,冲进东厢时,吴供奉正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向满堂族老拱手:“诸位,家主脉象已绝,老朽……无力回天。”风华强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正要开口接掌,一道清瘦的身影撞开人群,径直走到榻前。“我父亲还没死。”风华幽一手端开吴供奉,一手将那枚莹白的丹药,送进了父亲干裂的唇间。

    “三少爷,你干什么!”吴供奉脸色大变,扑上来要拦,“你一个废物,竟敢给家主乱喂丹药!”风华天的铁枪一横,挡在他身前,枪尖的斗气之芒还没散尽,吓得他僵在原地。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风华幽,俯身在父亲耳边,以丹元引导着那枚丹药化开。

    清心护脉丹入腹,风华山那口吊着的气,先是一沉,随即,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侧过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淤血,那淤血落在地上,连青砖都被腐蚀出细小的坑,腥臭扑鼻。一口,两口,三口,等黑血吐尽,他青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有了人色,那散乱的脉象,也一点点聚了回来。满堂族老看着那口黑血,又看看那个平日里被全族遗忘在破丹房里的废物三少爷,一个个张大了嘴,有人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朝着榻上直喊“家主吉人天相”。吴供奉面如死灰,他吹了三天的“走火入魔”,被一枚丹药、一个废物,当众拆得干干净净。

    “这……这不可能……”吴供奉踉跄后退,面无人色。风华强的脸色比他还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榻上的风华山,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经历过生死、又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风华幽脸上,停在他胸前那枚还带着地火余温的黑炉吊坠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屏退了所有族人,连吴供奉和风华强都被请了出去,屋里只留下三个儿子。

    “地火,是你点的?”风华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风华幽没有瞒他,点了点头。风华山沉默了很久,枯瘦的手轻轻覆在那枚吊坠上,眼里翻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来自一个……很了不起的地方。小三,你记住,越是有本事,越要藏住,你二叔敢对你爹下手,背后站着的,就不是一个青阳城的赵家,你现在还太弱,没有凝元,扳不倒他,这口气,先替爹忍着。”

    “那我娘呢?”风华幽追问。风华山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疲惫,他摇了摇头:“等你什么时候,能炼出四品丹,点燃了第三种火,爹再告诉你。”

    风华幽走出东厢时,天已经黑透,大哥、二哥守在门外,劫后余生的三兄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问。福伯却匆匆寻来,递上一张字条,说是钱一手托人送来的。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林府那位大小姐要的第二批丹,量很大,她请“幽先生”三日后,到落霞山的栖霞丹坊一见,她亲自验货,亲自谈价钱。

    风华幽捏着字条,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刚刚诞生的栖霞地火。他知道,百草居这座小丹房,已经快要装不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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