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常委会上的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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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省委小会议室里，常委们陆续到齐。
陆乐延走进来的时候，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陆乐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在桌面上摆好，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刚续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几分钟后，沙瑞金推门走了进来。他步子很快，走到主位坐下，把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干脆利落地开口：“开会。”
前几个议题照例是经济方面的。几个常规议题过完之后，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经济方面的议题就到这里。下面进入人事议题。春林同志，你先说说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
吴春林翻开面前那份考察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先提了第一个人选，吕州金湖区委书记易学习。易学习，博士毕业后进入汉东省委工作了一年多，随后下放到金山县担任县委书记，后来因故被降为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此后又辗转多个岗位，当过县长、环保局长、财政局长，最后回到区委书记的位置上。
吴春林念完了易学习的履历，把材料合上，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接着又提了两个人选作为陪选。
一个是汉东大学的副校长，学术背景深厚，但完全没有地方主政经验，从校门到校门，履历上找不出一段跟基层沾边的经历。另一个是团省委副书记，年轻，有活力，但同样在地方工作的时间短得可怜，连一个县的完整任期都没有经历过。
陆乐延听完这两个陪选的名字，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也真是难为吴春林了。组织部长的位置不好坐，提人选的时候既要让领导满意，又不能让陪选的人太难看。
这两个陪选的人选，履历上跟易学习一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走个程序，真正的人选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
吴春林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按照惯例，这种人事议题，通常是排位靠后的常委先发言，主要领导最后表态。常委们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下，等着第一个开口的人。
田国富出声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稳而干脆：“我支持易学习同志。这个人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做事扎实，为人正派。光明区需要这样一个能沉下去做事的干部。”
陆乐延听到田国富第一个出声支持的时候，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上移开，不动声色地瞥了田国富一眼，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高育良。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喝水，姿态从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乐延心里却翻涌着一层疑问，按道理来说，田国富是钟家的人，他今天第一个支持易学习，难道钟家和高育良没有谈妥？
不应该啊。
前天高育良来找他的时候，那番话说得信誓旦旦，手里攥着能让钟家出局的东西。以高育良的行事风格，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说出口。既然他说了，就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有把握让钟家接受合作。
可如果钟家跟高育良的合作已经谈成了，田国富今天为什么还要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易学习？
这中间有什么他没有想到的东西。
陆乐延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
他瞥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依然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乐延心里暗暗琢磨着，难道两人有其他的谋划？高育良和田国富之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安排。否则以高育良的性格，不会对易学习这个沙瑞金的人选表现得如此淡然。
陆乐延收回目光，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继续安静地听着。
接着是省委秘书长钱卫国出声支持易学习，然后是高育良。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明确：“我同意春林同志的意见。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工作多年，经历过多个岗位的锻炼，能力是经过检验的。光明区当前正处于关键时期，需要一个熟悉基层、能打硬仗的同志去挑担子。”
高育良这话说完，在座的几位常委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有人低下头假装翻材料，有人端起茶杯掩饰表情，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朝李达康的方向偏了过去。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易学习是谁，就算不知道的，这几天也打听出来了。
当年金山县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在汉东官场上知道内情的人不少。易学习替李达康背了锅，从县委书记被一撸到底，蹉跎了十几年。现在沙瑞金把易学习提上来，放到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那里是李达康的核心地盘。
而高育良，居然支持。
在座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揣测着高育良的动机。有人觉得高育良是出于恶心李达康的目的。你李达康抓了陈清泉，高育良就在常委会上支持易学习去你的地盘上当区委书记，给你添堵。
也有人觉得高育良是知道他自己争不过，所以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在沙瑞金面前摆个高姿态。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旁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笔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出声。这个时候出声反对，只会让自己显得孤立。
随后其他的几位省委常委也陆续出声支持了易学习。田国富带了头，钱卫国跟上了，高育良表了态，剩下的人自然也就顺着往下走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沙瑞金既然把人选拿出来了，这件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争也争不过，不如顺水推舟。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乐延身上：“乐延同志，你的意见呢？”
陆乐延想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淡而从容：“我对这位易学习同志不了解，这次就不表态了。我弃权。”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几位常委又诧异了一下。有人抬起头来看了陆乐延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省长在人事议题上弃权，这种事在常委会上并不常见。
弃权意味着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弃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陆乐延不表态，不是因为他没有意见，而是因为他现在还不想表态。他在等，等更合适的时机。
不过众人的诧异只持续了两三秒。沙瑞金没有追问，而是直接出声表态了：“我支持易学习同志。组织部尽快走程序，下周一之前完成公示。”
沙瑞金一锤定音，这件事就算定了。
随后轮到李达康表态。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尊重多数同志的意见。”
这句话说得极其勉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其他人都同意了，他李达康一个人反对，不仅拦不住，反而会让所有人看到他跟沙瑞金之间的裂痕。
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说完，田国富忽然又出声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想提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田国富。
田国富的语气平稳而清晰：“京州市先出了丁义珍这样的腐败分子，最近又出了陈清泉的事情。这两个案子，虽然性质不同，但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京州市纪委在同级监督方面做得远远不够。我提议，对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进行调整。调省纪委副书记林墨阳同志任京州市纪委书记。”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了。
李达康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田国富，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和急切：“我反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京州市虽然出了这两个案子，但还远远到不了撤换纪委书记的地步。张树立同志在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几年，工作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因为这两个案子就要把他换掉，这对张树立同志完全是不公平的。”
田国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常委们交换着眼神，都在飞快地掂量着这件事的分量。换京州市纪委书记，这可不是小事。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沙瑞金出声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而明确：“张树立同志在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虽然有过，但也有功。这几年京州市的纪检工作总体上是平稳的，这一点要肯定。这样吧，调张树立到省纪委出任副书记，级别不变，待遇不变。林墨阳同志到京州市任纪委书记。”
这话一出口，陆乐延立刻看了看田国富，又看了看旁边老神在在的高育良。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俩人给沙瑞金设了个套，打了个时间差。沙瑞金不知道钟家和高育良已经联手了，在他眼里，田国富还是钟家塞进汉东的那把刀，是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田国富今天提出换京州市纪委书记，表面上看是在替沙瑞金加强对李达康的监督，实际上是把他和高育良的人安插到了李达康身边。
沙瑞金以为自己在京州多了一层保险，殊不知这层保险的另一头，攥在高育良手里。
陆乐延在心里默默地把这笔账算了一遍。京州市纪委书记换成林墨阳，林墨阳是田国富的人，田国富现在跟高育良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李达康身边最重要的两个岗位，一个握在高育良手里，一个握在沙瑞金手里。李达康在京州的根基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动弹不得。
李达康起码得废掉三分之一。
陆乐延又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平静，看不出任何警觉。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点这个头，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高育良手里。
随后高育良也出声了，语气温和而明确：“我支持。京州市作为省会城市，纪检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加强京州市纪委的力量，对京州的整体工作也是有好处的。”
其他几位省委常委也陆续出声支持。田国富提了头，沙瑞金拍了板，高育良表了态，剩下的人自然也就顺着走了。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他刚才反对过一次，被沙瑞金直接压了下去，现在再反对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会议桌上的局面一点点地向对他不利的方向倾斜。
光明区区委书记丢了，京州市纪委书记也丢了。一个是他地盘上的核心岗位，一个是他身边最重要的监督岗位。两个位置同时被拿走，李达康在京州的掌控力被削去了一大块。
沙瑞金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好，那就这么定了。春林同志，组织部那边配合省纪委，尽快把张树立和林墨阳的调任手续办完。下周一之前全部到位。”
吴春林立刻应了一声。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材料，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正要开口宣布散会，陆乐延出声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这边还有一件事。”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乐延。刚才光明区区委书记和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议题已经让众人各自消化了好一阵，现在陆乐延忽然出声，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微微动了一下。
“省政府这边，前段时间对汉东油气集团往年的审计工作进行了重新梳理，发现了一些问题。我打算对汉东油气集团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这件事今天在常委会上跟大家通个气。”
他说完这话就停住了，没有展开，也没有解释发现了什么问题。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在座的几位常委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起一层各不相同的表情。
有人立刻出声支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积极。有人跟着点头附和，声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分。还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想法。
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国企，归省政府管。陆乐延是省长，他要审计一个省属国企，谁也没办法反对。总不能说省长要审计一个省属国企，被常委会给否了吧？那样可真就跟陆乐延撕破脸了。
更何况，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汉东油气集团是什么来头。那是赵家的钱袋子，董事长刘新建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陆乐延要审计油气集团，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工作了，这是在动赵家的根基。
沙瑞金也出声支持了一句，语气平稳而明确：“省政府对省属国企进行审计是分内之事，我支持。”
陆乐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再要发言之后，便干脆地宣布：“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拖动声。沙瑞金和陆乐延率先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后面几位常委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一边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有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今天这个会开得有意思”，旁边那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天这个常委会，是真的精彩。光明区区委书记、京州市纪委书记、汉东油气集团审计，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分量重。沙瑞金赢了一局，李达康输了一局，高育良和田国富暗中赢了一局。而陆乐延，正式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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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乐延走进来的时候，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陆乐延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笔记本和笔在桌面上摆好，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刚续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几分钟后，沙瑞金推门走了进来。他步子很快，走到主位坐下，把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干脆利落地开口：“开会。”
前几个议题照例是经济方面的。几个常规议题过完之后，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众人：“经济方面的议题就到这里。下面进入人事议题。春林同志，你先说说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
吴春林翻开面前那份考察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先提了第一个人选，吕州金湖区委书记易学习。易学习，博士毕业后进入汉东省委工作了一年多，随后下放到金山县担任县委书记，后来因故被降为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此后又辗转多个岗位，当过县长、环保局长、财政局长，最后回到区委书记的位置上。
吴春林念完了易学习的履历，把材料合上，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接着又提了两个人选作为陪选。
一个是汉东大学的副校长，学术背景深厚，但完全没有地方主政经验，从校门到校门，履历上找不出一段跟基层沾边的经历。另一个是团省委副书记，年轻，有活力，但同样在地方工作的时间短得可怜，连一个县的完整任期都没有经历过。
陆乐延听完这两个陪选的名字，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也真是难为吴春林了。组织部长的位置不好坐，提人选的时候既要让领导满意，又不能让陪选的人太难看。
这两个陪选的人选，履历上跟易学习一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走个程序，真正的人选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
吴春林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按照惯例，这种人事议题，通常是排位靠后的常委先发言，主要领导最后表态。常委们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移了一下，等着第一个开口的人。
田国富出声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稳而干脆：“我支持易学习同志。这个人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做事扎实，为人正派。光明区需要这样一个能沉下去做事的干部。”
陆乐延听到田国富第一个出声支持的时候，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上移开，不动声色地瞥了田国富一眼，又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高育良。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喝水，姿态从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乐延心里却翻涌着一层疑问，按道理来说，田国富是钟家的人，他今天第一个支持易学习，难道钟家和高育良没有谈妥？
不应该啊。
前天高育良来找他的时候，那番话说得信誓旦旦，手里攥着能让钟家出局的东西。以高育良的行事风格，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说出口。既然他说了，就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而且有把握让钟家接受合作。
可如果钟家跟高育良的合作已经谈成了，田国富今天为什么还要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易学习？
这中间有什么他没有想到的东西。
陆乐延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
他瞥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依然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沉稳而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乐延心里暗暗琢磨着，难道两人有其他的谋划？高育良和田国富之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安排。否则以高育良的性格，不会对易学习这个沙瑞金的人选表现得如此淡然。
陆乐延收回目光，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继续安静地听着。
接着是省委秘书长钱卫国出声支持易学习，然后是高育良。
高育良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而明确：“我同意春林同志的意见。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工作多年，经历过多个岗位的锻炼，能力是经过检验的。光明区当前正处于关键时期，需要一个熟悉基层、能打硬仗的同志去挑担子。”
高育良这话说完，在座的几位常委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有人低下头假装翻材料，有人端起茶杯掩饰表情，但所有人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朝李达康的方向偏了过去。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易学习是谁，就算不知道的，这几天也打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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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育良，居然支持。
在座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揣测着高育良的动机。有人觉得高育良是出于恶心李达康的目的。你李达康抓了陈清泉，高育良就在常委会上支持易学习去你的地盘上当区委书记，给你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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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坐在高育良旁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笔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出声。这个时候出声反对，只会让自己显得孤立。
随后其他的几位省委常委也陆续出声支持了易学习。田国富带了头，钱卫国跟上了，高育良表了态，剩下的人自然也就顺着往下走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沙瑞金既然把人选拿出来了，这件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争也争不过，不如顺水推舟。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乐延身上：“乐延同志，你的意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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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众人的诧异只持续了两三秒。沙瑞金没有追问，而是直接出声表态了：“我支持易学习同志。组织部尽快走程序，下周一之前完成公示。”
沙瑞金一锤定音，这件事就算定了。
随后轮到李达康表态。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尊重多数同志的意见。”
这句话说得极其勉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其他人都同意了，他李达康一个人反对，不仅拦不住，反而会让所有人看到他跟沙瑞金之间的裂痕。
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说完，田国富忽然又出声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想提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田国富。
田国富的语气平稳而清晰：“京州市先出了丁义珍这样的腐败分子，最近又出了陈清泉的事情。这两个案子，虽然性质不同，但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京州市纪委在同级监督方面做得远远不够。我提议，对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人选进行调整。调省纪委副书记林墨阳同志任京州市纪委书记。”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了。
李达康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田国富，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和急切：“我反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京州市虽然出了这两个案子，但还远远到不了撤换纪委书记的地步。张树立同志在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几年，工作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因为这两个案子就要把他换掉，这对张树立同志完全是不公平的。”
田国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常委们交换着眼神，都在飞快地掂量着这件事的分量。换京州市纪委书记，这可不是小事。
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沙瑞金出声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而明确：“张树立同志在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虽然有过，但也有功。这几年京州市的纪检工作总体上是平稳的，这一点要肯定。这样吧，调张树立到省纪委出任副书记，级别不变，待遇不变。林墨阳同志到京州市任纪委书记。”
这话一出口，陆乐延立刻看了看田国富，又看了看旁边老神在在的高育良。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俩人给沙瑞金设了个套，打了个时间差。沙瑞金不知道钟家和高育良已经联手了，在他眼里，田国富还是钟家塞进汉东的那把刀，是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田国富今天提出换京州市纪委书记，表面上看是在替沙瑞金加强对李达康的监督，实际上是把他和高育良的人安插到了李达康身边。
沙瑞金以为自己在京州多了一层保险，殊不知这层保险的另一头，攥在高育良手里。
陆乐延在心里默默地把这笔账算了一遍。京州市纪委书记换成林墨阳，林墨阳是田国富的人，田国富现在跟高育良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李达康身边最重要的两个岗位，一个握在高育良手里，一个握在沙瑞金手里。李达康在京州的根基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动弹不得。
李达康起码得废掉三分之一。
陆乐延又看了一眼沙瑞金，沙瑞金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平静，看不出任何警觉。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点这个头，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高育良手里。
随后高育良也出声了，语气温和而明确：“我支持。京州市作为省会城市，纪检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加强京州市纪委的力量，对京州的整体工作也是有好处的。”
其他几位省委常委也陆续出声支持。田国富提了头，沙瑞金拍了板，高育良表了态，剩下的人自然也就顺着走了。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他刚才反对过一次，被沙瑞金直接压了下去，现在再反对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会议桌上的局面一点点地向对他不利的方向倾斜。
光明区区委书记丢了，京州市纪委书记也丢了。一个是他地盘上的核心岗位，一个是他身边最重要的监督岗位。两个位置同时被拿走，李达康在京州的掌控力被削去了一大块。
沙瑞金见众人都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好，那就这么定了。春林同志，组织部那边配合省纪委，尽快把张树立和林墨阳的调任手续办完。下周一之前全部到位。”
吴春林立刻应了一声。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材料，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正要开口宣布散会，陆乐延出声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这边还有一件事。”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乐延。刚才光明区区委书记和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议题已经让众人各自消化了好一阵，现在陆乐延忽然出声，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微微动了一下。
“省政府这边，前段时间对汉东油气集团往年的审计工作进行了重新梳理，发现了一些问题。我打算对汉东油气集团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这件事今天在常委会上跟大家通个气。”
他说完这话就停住了，没有展开，也没有解释发现了什么问题。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在座的几位常委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浮起一层各不相同的表情。
有人立刻出声支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积极。有人跟着点头附和，声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分。还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确认彼此的想法。
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国企，归省政府管。陆乐延是省长，他要审计一个省属国企，谁也没办法反对。总不能说省长要审计一个省属国企，被常委会给否了吧？那样可真就跟陆乐延撕破脸了。
更何况，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汉东油气集团是什么来头。那是赵家的钱袋子，董事长刘新建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陆乐延要审计油气集团，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工作了，这是在动赵家的根基。
沙瑞金也出声支持了一句，语气平稳而明确：“省政府对省属国企进行审计是分内之事，我支持。”
陆乐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再要发言之后，便干脆地宣布：“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身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拖动声。沙瑞金和陆乐延率先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后面几位常委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一边低声交谈着往外走。有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今天这个会开得有意思”，旁边那人笑了笑，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天这个常委会，是真的精彩。光明区区委书记、京州市纪委书记、汉东油气集团审计，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分量重。沙瑞金赢了一局，李达康输了一局，高育良和田国富暗中赢了一局。而陆乐延，正式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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