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计算机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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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左右，楼道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说笑声。
“……所以我说，第二题跑完红灯要是再亮，你别慌，先看看电压表，降额余量报警和真故障是两码事……”
林远的声音先到，人后到。
他一手拿着张油印的流程单，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张油饼，正边走边扭头嘱咐身边的学生，下巴上还留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胡茬，眼圈发青，一看就是又熬了大夜。
跟在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叫陈建国，是林远前不久刚收下的学生。
培训班从全国各地陆续号召来了两百多各系的有志青年，陈建国的悟性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小子原先是京城大学电机系的大三学生，头一堂课，王志远讲二进制的时候，他就显露出了异于常人的天赋，别人还在演算2的8次方时，他已经把2的16次方的结果算出来了。
再后来，林远和华教授终于写完《计算机基本原理》，亲自讲课的时候，陈建国也能迅速学明白，甚至偶尔还可以举一反三。
林远看他悟性出奇，教的省心，心里也高兴，就这样，慢慢的陈建国就成了林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学生。
他旁边的华教授还在跟林远说带徒弟的秘诀，他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装的豆浆，另一只手夹着个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接话：“你就是操心的命，学生哪有这么不好教的，我教你个法子……”
二人边说边走，眼看自己的老师和华教授快走到门口了，陈建国快走两步，很有眼力见的伸手推开了机房的门。
门打开之后。
华老一眼就瞥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深色中山装的身影，嘴里剩下的半句话停了停，把烧饼也一同咽了下去。
“方委员。”他端着豆浆缸子走过去，“这么早，我当您还得晚点才到。”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方委员，三两口把油饼吃完，拿废纸擦了擦手，也迎了上去。
“方委员，您来啦。”
方致远看见他俩，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哈哈哈，我在办公室也坐不住，再说了，101工程这么快就出成果了，我心里痒痒，先来看看东西再说。”
华老在旁边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跟方委员念叨这两个月的进度，林远也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把关键的技术节点说清楚。
屋里的几个学生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私底下平易近人的林老师和华老师，跟这位大领导平时居然是这么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
一时间，他们都有些心驰神往，恨不得努力学习，取而代之。
陈建国站在林远身后半步，也震惊于老师的地位之高，毕竟林远之前干的活，大多都是绝密中的绝密，他仅仅了解计算机这个部分而已。
······
八点四十分左右，人陆续到齐了。
苏步云走在最前面，一进屋，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机房的温度确实太高了。
钱慕飞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报告，边走边翻，眉头拧着，显然是又在琢磨哪项指标还能不能再抠一抠。
再往后，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学生娃娃，都是选出来的天才，已经可以跟着项目组干活了。
九点差五分，一切准备就绪。
王志远站在总闸旁边，手里攥着铜柄，'试验机'各部件的负责人也都就位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林远身上。
方致远坐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期待。
他身后还有一众提供数据的部门领导，和相关的工程师都面带殷切的看着林远。
林远深吸一口气，和华老对视一眼。
“准备——”
“合闸。”
王志远握住总闸的铜柄，用力推了上去。
“咔哒”一声脆响。
机柜里，电子管开始逐排点亮，通风机的嗡鸣声陡然拔高，整个机房的地面都在极轻的震动。
赵家骏伸手拍了拍存储机柜，欣喜道：“磁芯存储器运行正常！”
这试验机的512字存储，用了将近两万颗磁芯，是靠自动绕线机加人工复检，一颗一颗穿出来的，用的还是十一号配方的铁氧体，矫顽力偏差成功压到了百分之一点八。
在1951年的今天，这排磁芯阵列，可以称得上是后来所有高速计算机存储器的祖宗。
紧接着，各组负责人的声音依次响起：
“运算器，正常！”
“控制器，正常！”
“输入输出，正常！”
“电源电压，正常！”
随着各组负责人确认相关的部件正常后，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台试验机之上。
······
第一道题，是桥梁桁架的内力计算。
这是铁道部提上来的真实需求。
眼下国家要修新桥、修铁路，一座座钢桁架桥的内力分析，是设计阶段最头疼的活儿。
一座普通的铁路桁架桥，节点足有三四十个，杆件也有上百根，列出来的线性方程组，少说也有十几阶。
过去基本都是十几个工程师，拉着计算尺，用高斯消元法，一个系数一个系数地消，消完一遍再回代，中间但凡有任何一步算错，就要推倒重来。
正因如此复杂，正常现场光计算一座桥的内力，就得花费大半个月。
今天这道题，正是一个十二阶的线性方程组，对应着一座简化的铁路桁架桥模型。
长桌摆在机房正中央，接着光电输入机和电传打字机。
刘思齐小心翼翼的把第一卷纸带装进光电输入机。
纸带很长，前面是系数矩阵，总共有一百四十四个数，后面则是十二个常数项。
按照林老师的指令装完纸带后，刘思齐按下了启动键。
纸带“唰”地一下滑过读带头，光电管把纸带上的孔转换成电信号，送进输入寄存器。
机柜里，验证机运算器的指示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并进行消元计算。
这些在纸上要写满十几页草稿的步骤，在机器里不过是电子管一开一合，而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旁听席上，铁道部设计局的李建华总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计算机开始运算。
他和林远是老相识了，当初林远在铁道部帮着搞内燃机车的时候，他就是那个项目的总工。
后来林远被调走的时候，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说铁道部少了个顶梁柱。
不过片刻，打字机就“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答案也被一一印在了纸面上，从头到尾，仅仅花费了不到二十秒而已。
刘思齐一把扯下打印纸，跟桌上那份标准答案开始比对。
那份标准答案，是计算所里的三个计算员，用马昌特手摇计算机，算了整整两天才算出来的。
“第一行，对的。”
“第二行，对的。”
“第三行……”
他越念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全对！十二个未知数，一个不差！”
几个学生攥着拳头，胳膊肘互相捅咕着，若不是方委员就在这，他们怕是早就高兴的要跳起来了。
听到结果后，旁听席上的李建华也彻底坐不住了，一直探着身子往前看，可见心中的急切，最后他实在没忍住：“林远同志，我多问一嘴，那这么说，以后一座桥的内力计算，就不用十几号人忙活大半个月了？”
林远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对的建华同志，这就是计算机的意义，将复杂的计算过程简单化。”
“而且这只是试验机而已，要是后面的全规格机，甚至可以计算上百阶的方程组，到时候只会更省时。”
一旁的方委员长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过程，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李建华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震惊过后，就是无尽的欣喜，铁道部手上现在可压着不少待设计的桥，长江大桥、黄河大桥、还有那些新建铁路线上的中小桥……
这么些桥，到时候得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啊！
不行不行！我得尽快跟腾部长汇报，到时候提前预定上计算机的使用名额，那岂不是......
他美滋滋的想着，全然没有看到身后一众水利部门研究员激动的神情。
而再后面的其他部门代表，也都悄然坐直了身子。
二十秒。
十几个工程师大半个月的活，这机器二十秒就干完了。
哪怕是对数据再不敏感的人，此刻也都意识到了这台计算机的恐怖。
它是真能干活，而且干得又快又好。
第一道题算完，机房里的气氛，已经悄然之间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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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第二题跑完红灯要是再亮，你别慌，先看看电压表，降额余量报警和真故障是两码事……”
林远的声音先到，人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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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身侧的那个年轻人，叫陈建国，是林远前不久刚收下的学生。
培训班从全国各地陆续号召来了两百多各系的有志青年，陈建国的悟性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小子原先是京城大学电机系的大三学生，头一堂课，王志远讲二进制的时候，他就显露出了异于常人的天赋，别人还在演算2的8次方时，他已经把2的16次方的结果算出来了。
再后来，林远和华教授终于写完《计算机基本原理》，亲自讲课的时候，陈建国也能迅速学明白，甚至偶尔还可以举一反三。
林远看他悟性出奇，教的省心，心里也高兴，就这样，慢慢的陈建国就成了林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学生。
他旁边的华教授还在跟林远说带徒弟的秘诀，他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装的豆浆，另一只手夹着个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接话：“你就是操心的命，学生哪有这么不好教的，我教你个法子……”
二人边说边走，眼看自己的老师和华教授快走到门口了，陈建国快走两步，很有眼力见的伸手推开了机房的门。
门打开之后。
华老一眼就瞥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深色中山装的身影，嘴里剩下的半句话停了停，把烧饼也一同咽了下去。
“方委员。”他端着豆浆缸子走过去，“这么早，我当您还得晚点才到。”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方委员，三两口把油饼吃完，拿废纸擦了擦手，也迎了上去。
“方委员，您来啦。”
方致远看见他俩，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哈哈哈，我在办公室也坐不住，再说了，101工程这么快就出成果了，我心里痒痒，先来看看东西再说。”
华老在旁边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跟方委员念叨这两个月的进度，林远也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把关键的技术节点说清楚。
屋里的几个学生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私底下平易近人的林老师和华老师，跟这位大领导平时居然是这么一副挥斥方遒的模样。
一时间，他们都有些心驰神往，恨不得努力学习，取而代之。
陈建国站在林远身后半步，也震惊于老师的地位之高，毕竟林远之前干的活，大多都是绝密中的绝密，他仅仅了解计算机这个部分而已。
······
八点四十分左右，人陆续到齐了。
苏步云走在最前面，一进屋，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机房的温度确实太高了。
钱慕飞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报告，边走边翻，眉头拧着，显然是又在琢磨哪项指标还能不能再抠一抠。
再往后，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学生娃娃，都是选出来的天才，已经可以跟着项目组干活了。
九点差五分，一切准备就绪。
王志远站在总闸旁边，手里攥着铜柄，'试验机'各部件的负责人也都就位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了林远身上。
方致远坐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期待。
他身后还有一众提供数据的部门领导，和相关的工程师都面带殷切的看着林远。
林远深吸一口气，和华老对视一眼。
“准备——”
“合闸。”
王志远握住总闸的铜柄，用力推了上去。
“咔哒”一声脆响。
机柜里，电子管开始逐排点亮，通风机的嗡鸣声陡然拔高，整个机房的地面都在极轻的震动。
赵家骏伸手拍了拍存储机柜，欣喜道：“磁芯存储器运行正常！”
这试验机的512字存储，用了将近两万颗磁芯，是靠自动绕线机加人工复检，一颗一颗穿出来的，用的还是十一号配方的铁氧体，矫顽力偏差成功压到了百分之一点八。
在1951年的今天，这排磁芯阵列，可以称得上是后来所有高速计算机存储器的祖宗。
紧接着，各组负责人的声音依次响起：
“运算器，正常！”
“控制器，正常！”
“输入输出，正常！”
“电源电压，正常！”
随着各组负责人确认相关的部件正常后，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台试验机之上。
······
第一道题，是桥梁桁架的内力计算。
这是铁道部提上来的真实需求。
眼下国家要修新桥、修铁路，一座座钢桁架桥的内力分析，是设计阶段最头疼的活儿。
一座普通的铁路桁架桥，节点足有三四十个，杆件也有上百根，列出来的线性方程组，少说也有十几阶。
过去基本都是十几个工程师，拉着计算尺，用高斯消元法，一个系数一个系数地消，消完一遍再回代，中间但凡有任何一步算错，就要推倒重来。
正因如此复杂，正常现场光计算一座桥的内力，就得花费大半个月。
今天这道题，正是一个十二阶的线性方程组，对应着一座简化的铁路桁架桥模型。
长桌摆在机房正中央，接着光电输入机和电传打字机。
刘思齐小心翼翼的把第一卷纸带装进光电输入机。
纸带很长，前面是系数矩阵，总共有一百四十四个数，后面则是十二个常数项。
按照林老师的指令装完纸带后，刘思齐按下了启动键。
纸带“唰”地一下滑过读带头，光电管把纸带上的孔转换成电信号，送进输入寄存器。
机柜里，验证机运算器的指示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并进行消元计算。
这些在纸上要写满十几页草稿的步骤，在机器里不过是电子管一开一合，而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旁听席上，铁道部设计局的李建华总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计算机开始运算。
他和林远是老相识了，当初林远在铁道部帮着搞内燃机车的时候，他就是那个项目的总工。
后来林远被调走的时候，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说铁道部少了个顶梁柱。
不过片刻，打字机就“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答案也被一一印在了纸面上，从头到尾，仅仅花费了不到二十秒而已。
刘思齐一把扯下打印纸，跟桌上那份标准答案开始比对。
那份标准答案，是计算所里的三个计算员，用马昌特手摇计算机，算了整整两天才算出来的。
“第一行，对的。”
“第二行，对的。”
“第三行……”
他越念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
“全对！十二个未知数，一个不差！”
几个学生攥着拳头，胳膊肘互相捅咕着，若不是方委员就在这，他们怕是早就高兴的要跳起来了。
听到结果后，旁听席上的李建华也彻底坐不住了，一直探着身子往前看，可见心中的急切，最后他实在没忍住：“林远同志，我多问一嘴，那这么说，以后一座桥的内力计算，就不用十几号人忙活大半个月了？”
林远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对的建华同志，这就是计算机的意义，将复杂的计算过程简单化。”
“而且这只是试验机而已，要是后面的全规格机，甚至可以计算上百阶的方程组，到时候只会更省时。”
一旁的方委员长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过程，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李建华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震惊过后，就是无尽的欣喜，铁道部手上现在可压着不少待设计的桥，长江大桥、黄河大桥、还有那些新建铁路线上的中小桥……
这么些桥，到时候得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啊！
不行不行！我得尽快跟腾部长汇报，到时候提前预定上计算机的使用名额，那岂不是......
他美滋滋的想着，全然没有看到身后一众水利部门研究员激动的神情。
而再后面的其他部门代表，也都悄然坐直了身子。
二十秒。
十几个工程师大半个月的活，这机器二十秒就干完了。
哪怕是对数据再不敏感的人，此刻也都意识到了这台计算机的恐怖。
它是真能干活，而且干得又快又好。
第一道题算完，机房里的气氛，已经悄然之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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