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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里斯本

    布列塔尼亚号出港第二天,沈砚把J.L.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册子不厚,四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时间跨度从1891年6月一直排到9月底。J.L.的笔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沈砚按时间顺序梳理了一遍,大致理出了J.L.这几个月的行踪。

    六月初,J.L.还在伦敦。他化名租了间便宜公寓,白天在皇家外科学院附近的旧书店翻资料,晚上去码头区转悠。册子里记着他在六月十二日第一次看见莫里亚蒂出现在利物浦码头,穿一件灰色风衣,戴圆顶礼帽,身边跟着两个生面孔。J.L.跟了他三天,发现莫里亚蒂每天傍晚去码头附近一间仓库,待一个钟头左右出来。

    六月底,J.L.设法混进了那间仓库对面的酒馆,跟仓库的守夜人搭上了话。守夜人喝了两杯就管不住嘴,说那间仓库半年前被一个“伦敦来的先生”租了,说是存布料,但进出的箱子都沉得邪乎,两个人抬一个还直喘。

    七月,J.L.注意到莫里亚蒂的仓库开始往外运东西,但不是用货车,是半夜用小艇从仓库后头的水门装船,运到港外锚地的大船上。他记下了其中一艘大船的名字和船号:安达卢西亚号,利物浦注册,航线利物浦—里斯本—里约—布宜诺斯艾利斯。

    八月,J.L.做了个决定。他把自己的行踪告诉沈砚之前,先跟了莫里亚蒂一趟去里斯的货。他上了另一条船,比莫里亚蒂早到里斯本三天。在里斯本码头区,J.L.找到一个旧相识——一个开咖啡馆的葡萄牙老头,早年在英国当水手时跟J.L.同过事。老头答应帮忙盯着安达卢西亚号靠港后的动静。

    九月中旬,J.L.回到利物浦,把咖啡馆老头传过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安达卢西亚号在里斯本停靠两天,莫里亚蒂上岸后去了罗卡角方向的一个私人庄园,庄园主人是个葡萄牙商人,做咖啡和橡胶生意,同时是南十字矿业在里斯本港的货运代理。J.L.在册子里写了一句:“此人名若昂·佩雷拉,里斯本商会会员,表面做正经生意,但我在码头打听到他名下还有两条挂葡萄牙旗的货船,专门跑南美东海岸,不走正规报关行。”

    沈砚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拿铅笔在旁边打了个星号。里斯本有莫里亚蒂的仓储和转运节点,佩雷拉就是那个管仓库和运货的人。莫里亚蒂把货从利物浦运到里斯本,换佩雷拉的船运到南美,报关单上写“咖啡、橡胶、矿砂”,实际箱子里装什么只有莫里亚蒂自己知道。

    册子最后一页,J.L.写了回利物浦上安达卢西亚号之前的计划:“我上船跟他走一段。若昂·佩雷拉那边我留了人在里斯本盯着。如果莫里亚蒂在里斯本卸货,会有人告诉我。沈医生,你若先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五月广场找霍恩。我给霍恩留了一封信,里面写了若昂·佩雷拉的货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靠泊码头和卸货时间。你顺着这条线查,能摸到莫里亚蒂在南美这头的接货人。”

    沈砚把册子合上,靠在铺位上想了想。J.L.的追踪比他们想象的更细。他布了三层网:里斯本咖啡馆盯着莫里亚蒂的中转仓储,安达卢西亚号上亲自跟船盯着莫里亚蒂本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霍恩那里留了接货人的线索。三层网互相印证,哪一层断了还有另外两层补上。

    福尔摩斯看完册子之后,拿铅笔在若昂·佩雷拉的名字下面划了两道线。“这个佩雷拉,我在伦敦警察厅的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案子。三年前利物浦海关查了一批从里斯本来的‘咖啡豆’,开箱发现是橡胶,但橡胶底下压着几箱没报关的化工品。当时查了半天没查出货主是谁,最后不了了之。现在看,那批化工品八成就是莫里亚蒂的。”

    “那批货最后放行了?”

    “放了。葡萄牙领事馆出面交涉,说货是里斯本商会的,报关手续上有点出入,补了税就放了。”福尔摩斯把铅笔搁下,“佩雷拉在领事馆有人。”

    沈砚把册子收好,决定到了里斯本靠港的时候上去一趟,找那个咖啡馆老头当面聊几句。布列塔尼亚号在里斯本停一天一夜,时间够用。

    航程第十一天,船进了塔霍河口。里斯本城的红屋顶沿着山坡一层层铺上去,港口里桅杆密得像树林。沈砚和福尔摩斯下了船,按J.L.册子上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咖啡馆。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铁皮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葡萄牙老头正蹲在门口拿湿布擦桌子腿。

    福尔摩斯走上前去,把铜章放在桌上,指了指章背面那行小字。老头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两人往里让,关了店门。

    老头叫曼努埃尔,英语磕磕巴巴但能听懂。他给两人倒了杯浓咖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J.L.先生留的。他说你们可能会来。”纸包里是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把铜钥匙。纸条上写:“佩雷拉的三号仓库,码头东侧,最里头那间。钥匙是后门的。你们去的时候挑傍晚,码头工换班,人少。仓库里如果有铁皮箱,箱盖上有南十字矿业的标,别动,拍照记位置就行。”

    沈砚把纸条和钥匙收好,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码头六点换班,还有一个半钟头。

    两人从咖啡馆后门出去,沿着码头东侧的仓库区走。这一带全是铁皮顶的旧仓库,墙皮剥落,排水沟里淌着黑水。三号仓库在巷子最里头,灰扑扑的铁门关着,挂了一把大锁。沈砚绕到后头,用铜钥匙开了后门。

    仓库里很暗,堆着大半间的麻袋和木箱,空气里一股橡胶和咖啡混合的呛味。沈砚摸出手电筒扫了一圈,角落里果然码着十几个铁皮箱,箱盖上漆着南十字矿业的十字标。他走过去看了看箱子的封条,封条完好,但箱底的泥印子是新的,说明刚搬进来没几天。

    福尔摩斯拿手电照了照箱缝,拿小刀撬开一箱,里头是几层草帘裹着的玻璃瓶,瓶底沉着淡黄色液体。沈砚凑近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胺味。他没敢多闻,退后一步。

    “闻着像胺类中间体。”他压低声音,“第七步之前的原料。这箱东西要是流出去,够合成好几批成品。”

    福尔摩斯把草帘盖回去,封条重新压好。“别动。记住了位置和箱数,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跟霍恩对一下收货单,看这批箱子最后送到哪儿。”

    两人从后门出来,把锁重新挂好。回码头的路上沈砚算了算箱数,十二个铁皮箱,按每箱二十公斤原料算,二百四十公斤。这批货要是全做成成品,够用很久。

    回到船上,沈砚把仓库里的情况记在册子背面。福尔摩斯站在舷窗前看里斯本港的灯火,忽然开口:“佩雷拉在里斯本有仓库,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有接货人。这条线走顺了,莫里亚蒂的原料和成品就能在南美和欧洲之间来回运。他做的是长期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所以必须在他把整条线跑通之前掐断。”

    “掐断线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把人摁住。”福尔摩斯转过身来,“原料没了可以再买,人跑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沈砚把钥匙和纸条锁进行李箱内袋。布列塔尼亚号在里斯本加完煤,第二天一早起锚离港,顺着葡萄牙海岸往南,下一个停靠港是里约。

    船出港的时候沈砚站在甲板上,看着里斯本的红屋顶渐渐变小。J.L.在册子里说他在里斯本下了船,但曼努埃尔说没见着人。老头说J.L.走之前只留了纸包和钥匙,没说去哪儿。沈砚猜他可能还在里斯本,也可能已经搭了别的船往南追。一个缺耳朵的老医生,揣着半辈子的追踪经验,沿着海岸线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往前挪。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舱房。里约还有五天,到了那边还得再查一遍安达卢西亚号的靠港记录。莫里亚蒂在里约也停过四天,谁知道他在这座城里又布了什么局。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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