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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14章 满堂色变

    入朝的头一晚,安氏在鸣华馆设宴,给安若华饯行。

    说是饯行,实也是把安家的体面摆给人看。新科状元出自安氏门中,这门第的荣光,得让满长安都瞧见。天没擦黑,鸣华馆的灯便挂了满堂,从游廊一路亮到正厅,映得一地残雪泛着暖黄。沿廊的红绸扎了成串的结,风一过,齐齐地抖,衬得满庭更亮了几分。

    来的多是族中长辈。父亲坐了主位,叔伯分坐两侧,小辈陪在下首。酒过几巡,话就多了,从殿试场上的风头,说到各房今年的出息,又说到哪位京官新晋了迁、哪府老太君做寿请了几台戏。满堂是笑,杯盏碰在一处,叮叮当当。

    安若华端着酒盏,陪着笑,话不多。

    他本该是这满堂热闹里最风光的一个。可偏偏坐在灯火通明处,耳朵里灌满众人的奉承,心里却总浮着早晨那封压在箱底的信,和他那句“不止边军”。

    酒过三巡,三叔喝得微醺,举着盏冲他道:“若华,你一入朝,记得一件事,咱们安家在朝里经营百年,讲的是一个稳字。你只管稳稳当当地走,别学那些寒门出身的,一门心思想着折腾……”

    父亲抬手压了压:“老三,孩子明日入朝,说这些做什么。”

    三叔哈哈一笑,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一仰头灌了半盏。

    安若华顺着话头,状似不经意地问:“三叔说的是。侄儿有一桩事,正想请教诸位长辈,听闻永乾七年,西北边军出过一桩军饷的案子,不知那案子,后来是如何了结的?”

    这话一出,满堂的笑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酒盏停住。箸停住。廊下斟酒的小厮,也握稳了酒壶,停在半空。

    偌大的鸣华馆,静得只剩檐下灯笼里的烛火,发出几不可闻的哔剥声。

    三叔脸上的醉意,像被腊月的风兜头浇透,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滑向父亲。

    父亲端着酒盏,指节摩挲着杯沿,那摩挲极慢,像在掂量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若华,可是听了什么闲话?”

    “没有。”安若华道,“只是入朝在即,想在长辈跟前,多知道些朝中旧事。”

    “旧事。”父亲重复这两个字,抬眼看他,目光里的意味让安若华一时读不懂,“朝中的旧事多得很。一桩一桩,都有它『不能问的时候』。”

    他放下杯,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落针可闻:“那桩案子,是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去断。你只管把眼前这几步路走稳。旁的事,入朝之后,也莫要多问。”

    这话说得极平,平得没沾一点烟火气,却像一记闷钟,敲在满堂人心上。

    满座皆低着头,谁也不曾接半句。方才的热闹,此刻都成了扎人的静。

    安若华环顾满席。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叔伯们,此刻要么低头啜酒,要么偏过头去逗廊下的画眉,谁也不肯再往他这边看一眼。隔席有位堂兄,方才还举着盏要敬他,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讪讪搁回案上。只有靠窗坐着的一位老族叔,安家辈分最高的老人,一直半闭着眼养神,这时眼缝里漏出一线,从安若华脸上滑过,停了一瞬,又合上。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安若华却觉着,比满堂人的回避都要说得明白。

    死静里,下首偏生响了一声。是一个喝多了酒的远房族弟,趁着酒劲,嘟囔:“那年边军里头,连将官都……”

    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位眼疾手快的叔伯按住肩头,端起一杯酒堵回去:“侄儿,喝酒,喝酒。”

    那族弟愣了愣,这才醒过神来,涨红了脸,闷头灌下一杯,再不敢言语,只拿眼角偷偷去瞟主座的父亲。

    主座的父亲始终没有再朝安若华这边看。他低垂着眼,呷了一口酒,面上没起半寸波澜。倒是窗侧一位堂伯母,不知是不是受了惊,手里的茶盏“当”地磕在碟沿上,茶汤溅出寸许,她也顾不上擦,把帕子攥在掌心里,绞了又绞。安若华看得明白,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此刻没谁敢去正眼看主座,也没谁肯先开口,都拿自己面前那盘菜、那盏酒,做了挡箭牌。

    安若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桩八年前的旧案,提一个字,能让满堂的笑声生生掐断,能让一个醉汉被一杯酒堵回话头。这案子的分量,比他想得还要沉得多。

    满堂就那么静着。二叔先撑不住,干笑一声,打圆场:“状元公新入仕途,心气高,想多知道些朝局,也是应当的。来来来,满上满上,给状元公敬一盏……”

    一屋子人像得了赦令,纷纷又端起盏来,说笑声重新撑了起来。只是那层底子,到底薄了一层。新添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是热的,可席上的话,再没了先前的热乎气。

    安若华也端起盏,一口一口喝下去,面上带着笑。满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他却觉着,那杯酒是凉的,凉得能一路冻到心里去。

    散席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父亲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两父子一前一后,走在鸣华馆外长长的回廊里。灯笼把两个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栏杆上一晃一晃。两个人的靴声前后错着,落在青砖上,一声跟一声,都压得极低。

    父亲走在前头,步子慢下来,顿住,没有回头,只唤了一声:“若华。”

    “父亲。”

    “你母亲走那年,你还小。”父亲的声音在夜色里低而稳,“这些年来,我让你读了多少书,见过多少世面,是想让你在这朝堂上站得比旁人稳当,不是为了让你去翻那些早该烂掉的旧账。”

    安若华没有说话。廊下的雪,在灯影里泛着细碎的冷光。

    “明日入了朝,你就是安家的脸。”父亲道,“安家的脸,不能为着一桩不该问的案子,丢在永乾七年的旧雪里。”

    安若华听着这话,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把“父亲知道多少”问出口。

    他说完,没有回头,径自往前走了。回廊尽头的灯笼里,烛火被夜风一拂,晃了晃。父亲的身影,一步一步没进黑暗里,像被那团黑,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安若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淡。回廊尽头的灯火在他身后,把他独自立着的影子,投成一道长而单薄的黑。

    他把那句“永乾七年”含在嘴里,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急着回房,沿着回廊又踱出几步,停在廊柱边。风卷着廊下的残雪,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就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又把那句“牵着的,不止边军”,看了一遍。

    信纸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收了信,却没揣回怀里,攥在手里,站了很久。风把一团雪吹上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夜风掠过回廊,掠过他方才喝过的那盏空杯。杯中剩着半口残酒,在灯影里,映着廊下那一片将融未融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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