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粮荒
中平六年，九月末。
洛阳的消息传到渤海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袁绍坐在南皮县衙正堂，手里捏着一份从邺城转来的抄报。
抄报是韩馥的人送来的，上面写着洛阳最近发生的事。
九月甲戌，董卓在崇德前殿大会百僚，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九月丙子，何太后被毒杀于永安宫。
抄报上还写了什么，袁绍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抄报合上，放在案面上，手指按着纸边，按了很久。
许攸坐在旁边，看到袁绍的脸色，没有说话。
“董卓。”袁绍冷冷地说：“吾誓杀之。”
“本初，”许攸开口了，“董卓在洛阳杀人，你在渤海生气没有用，你得有兵。”
袁绍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就几百部曲。几百人能干什么？董卓在洛阳有十余万人。你拿几百人去打洛阳，连虎牢关都过不去。”
袁绍没有接话，过了会儿，他说道：“那就募兵。”
“募兵要粮。”许攸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许攸的语气不客气，“渤海郡不产粮。你在这里募兵，募得越多，粮就越不够。韩馥给你的那点粮，只够撑一阵子。之后你拿什么养兵？”
“所以要先有兵。”袁绍的声音沉下来了，“有了兵，才有资格谈粮。没有兵，韩馥连那点粮都不会给。”
许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先募兵。”
……
第二天，南皮城头挂出了袁字旗。
红底黑字，一个“袁”字，比渤海太守的旗还大。
城门边贴了一张告示，写得很简单：“袁氏募乡勇，保境安民……”
落款是“渤海太守袁绍”。
来投的人里，最早到的是几张袁野觉得眼熟的面孔。
逢纪，南阳人，以前在洛阳时就是大将军何进府上的谋士。
袁野在袁绍身边时见过他几面，只是那时逢纪和何进、袁绍议事，袁野站在门外，不在一个圈子里。
如今逢纪从邺城方向赶来，袁绍亲自出迎。两个人说了很久，出来时袁绍的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郭图和辛评是前后脚到的。
他们都是颍川人。
郭图话多，进门先把袁绍在朝堂拔刀的事夸了一通；
辛评话少，坐在席上听，偶尔开口，袁绍会放下竹简认真听。
他们和逢纪说话时的熟稔样子，大概很早就认识。
募兵过程非常顺利，甚至有些快的难以置信。
告示贴出的第三天。
城门外募兵处就开始排队了。
袁野站在城门内看着。
来投的人排着队，有本地人，也有外地口音的。
他们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告示，是城头上那面袁字旗。
有人在旗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旗，又看看城门里登记的名字，然后才去排队。
‘袁’字旗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半个月，袁绍的部曲从几百人涨到了数千。
一个月的时候，南皮城外的营寨已经连延了数里，袁野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营火从近处一直铺到地平线，粗略估计不下万人。
但人来了，粮不够。
虽然来投的豪杰中有不少人带了粮，几十车、十几车，都有。
但近万人每天人吃马嚼，那点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袁野的口粮都被减少了，全军上下都在饿肚子，有些士兵甚至靠吃桑葚、桑叶充饥。
袁府内，所有家奴、部曲的口粮都跟着减少。
郑芷舍不得吃，想把口粮都留给袁野，却被袁野拒绝了。
陈堪把账报给袁绍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主公，人太多了。粮，最多再撑十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邺城要粮。”
信使当天就出发了。
三天后，回信到了。
韩馥在信里说得很客气：冀州北边最近被黑山军劫了，好几个县的粮仓被抢了。加上今年天旱，收成不好，州里的存粮也紧。先拨八十车给渤海，等北边安稳了，再想办法。
八十车。
袁绍看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放在案上。
许攸凑过来，拿起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八十车。比上次多了……而且，北边被劫了，天旱了，收成不好了。每一句都是真的。黑山军确实在闹，天也确实旱了。韩馥不用编，他只需要挑真的说。你能说他什么？”
袁绍没有接话。
“八十车粮，近万张嘴。”许攸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袁绍听见，“一人一天吃两升粟，一万人一天就是两百石。八十车粮，按大车算，一车装二十石，总共一千六百石。撑不过八天。”
袁绍板着脸，冷冷地说：“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许攸两手一摊，摇着头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没办法给你变出粮食的。”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出正堂，往营寨方向去了。
正堂里的议事暂时散了，许攸跟着他出了城。
营寨连延数里，校场设在营寨之间的空地上，颜良、文丑正在带队操练。
袁绍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袁绍看了一会儿：“子远，你去一趟幽州。”
许攸愣了一下：“幽州？”
“找公孙瓒借。他手里有粮，至少比渤海多。你带我的信去。”
许攸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本初，你可要想好了，幽州也没多少粮啊。”
袁绍明白许攸的意思。借了公孙瓒的粮，就欠下极大的人情：“你替我带句话，他若有事，我定会出兵。”
许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吧。我去一趟。”
当天夜里，许攸带着袁绍的亲笔信，带了两个人，悄悄出了南皮，往幽州方向去了。
……
十天后，许攸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只是公孙瓒的回信，还有一百二十车粮。
许攸进正堂的时候，袁绍正坐在案前看地图。
许攸把信放在案上，自己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完了才开口。
“公孙瓒答应了。愿意借一百二十车粮，换你一句‘有事出兵’。”
袁绍拿起信，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客气。
公孙瓒说出了他的困难，幽州‘岁岁不登，人相食’，一石粮食卖到十万钱的天价。他也是靠自己开置屯田，才勉强让军队吃饱饭。
公孙瓒还在信里表明，虽然钦佩袁绍诛宦，但是也只能匀出这一部分粮食。
言下之意，不能再借了。
袁绍把信放下，叹了口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向人借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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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消息传到渤海时，已经是十月初了。
袁绍坐在南皮县衙正堂，手里捏着一份从邺城转来的抄报。
抄报是韩馥的人送来的，上面写着洛阳最近发生的事。
九月甲戌，董卓在崇德前殿大会百僚，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九月丙子，何太后被毒杀于永安宫。
抄报上还写了什么，袁绍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抄报合上，放在案面上，手指按着纸边，按了很久。
许攸坐在旁边，看到袁绍的脸色，没有说话。
“董卓。”袁绍冷冷地说：“吾誓杀之。”
“本初，”许攸开口了，“董卓在洛阳杀人，你在渤海生气没有用，你得有兵。”
袁绍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就几百部曲。几百人能干什么？董卓在洛阳有十余万人。你拿几百人去打洛阳，连虎牢关都过不去。”
袁绍没有接话，过了会儿，他说道：“那就募兵。”
“募兵要粮。”许攸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许攸的语气不客气，“渤海郡不产粮。你在这里募兵，募得越多，粮就越不够。韩馥给你的那点粮，只够撑一阵子。之后你拿什么养兵？”
“所以要先有兵。”袁绍的声音沉下来了，“有了兵，才有资格谈粮。没有兵，韩馥连那点粮都不会给。”
许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先募兵。”
……
第二天，南皮城头挂出了袁字旗。
红底黑字，一个“袁”字，比渤海太守的旗还大。
城门边贴了一张告示，写得很简单：“袁氏募乡勇，保境安民……”
落款是“渤海太守袁绍”。
来投的人里，最早到的是几张袁野觉得眼熟的面孔。
逢纪，南阳人，以前在洛阳时就是大将军何进府上的谋士。
袁野在袁绍身边时见过他几面，只是那时逢纪和何进、袁绍议事，袁野站在门外，不在一个圈子里。
如今逢纪从邺城方向赶来，袁绍亲自出迎。两个人说了很久，出来时袁绍的脸色比前几日好看多了。
郭图和辛评是前后脚到的。
他们都是颍川人。
郭图话多，进门先把袁绍在朝堂拔刀的事夸了一通；
辛评话少，坐在席上听，偶尔开口，袁绍会放下竹简认真听。
他们和逢纪说话时的熟稔样子，大概很早就认识。
募兵过程非常顺利，甚至有些快的难以置信。
告示贴出的第三天。
城门外募兵处就开始排队了。
袁野站在城门内看着。
来投的人排着队，有本地人，也有外地口音的。
他们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告示，是城头上那面袁字旗。
有人在旗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旗，又看看城门里登记的名字，然后才去排队。
‘袁’字旗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半个月，袁绍的部曲从几百人涨到了数千。
一个月的时候，南皮城外的营寨已经连延了数里，袁野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看，营火从近处一直铺到地平线，粗略估计不下万人。
但人来了，粮不够。
虽然来投的豪杰中有不少人带了粮，几十车、十几车，都有。
但近万人每天人吃马嚼，那点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袁野的口粮都被减少了，全军上下都在饿肚子，有些士兵甚至靠吃桑葚、桑叶充饥。
袁府内，所有家奴、部曲的口粮都跟着减少。
郑芷舍不得吃，想把口粮都留给袁野，却被袁野拒绝了。
陈堪把账报给袁绍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主公，人太多了。粮，最多再撑十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向邺城要粮。”
信使当天就出发了。
三天后，回信到了。
韩馥在信里说得很客气：冀州北边最近被黑山军劫了，好几个县的粮仓被抢了。加上今年天旱，收成不好，州里的存粮也紧。先拨八十车给渤海，等北边安稳了，再想办法。
八十车。
袁绍看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放在案上。
许攸凑过来，拿起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八十车。比上次多了……而且，北边被劫了，天旱了，收成不好了。每一句都是真的。黑山军确实在闹，天也确实旱了。韩馥不用编，他只需要挑真的说。你能说他什么？”
袁绍没有接话。
“八十车粮，近万张嘴。”许攸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袁绍听见，“一人一天吃两升粟，一万人一天就是两百石。八十车粮，按大车算，一车装二十石，总共一千六百石。撑不过八天。”
袁绍板着脸，冷冷地说：“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许攸两手一摊，摇着头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没办法给你变出粮食的。”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出正堂，往营寨方向去了。
正堂里的议事暂时散了，许攸跟着他出了城。
营寨连延数里，校场设在营寨之间的空地上，颜良、文丑正在带队操练。
袁绍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袁绍看了一会儿：“子远，你去一趟幽州。”
许攸愣了一下：“幽州？”
“找公孙瓒借。他手里有粮，至少比渤海多。你带我的信去。”
许攸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本初，你可要想好了，幽州也没多少粮啊。”
袁绍明白许攸的意思。借了公孙瓒的粮，就欠下极大的人情：“你替我带句话，他若有事，我定会出兵。”
许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吧。我去一趟。”
当天夜里，许攸带着袁绍的亲笔信，带了两个人，悄悄出了南皮，往幽州方向去了。
……
十天后，许攸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只是公孙瓒的回信，还有一百二十车粮。
许攸进正堂的时候，袁绍正坐在案前看地图。
许攸把信放在案上，自己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喝完了才开口。
“公孙瓒答应了。愿意借一百二十车粮，换你一句‘有事出兵’。”
袁绍拿起信，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客气。
公孙瓒说出了他的困难，幽州‘岁岁不登，人相食’，一石粮食卖到十万钱的天价。他也是靠自己开置屯田，才勉强让军队吃饱饭。
公孙瓒还在信里表明，虽然钦佩袁绍诛宦，但是也只能匀出这一部分粮食。
言下之意，不能再借了。
袁绍把信放下，叹了口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向人借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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