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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重新追求一次 中

    孟黎月要定期回医院复查,厉赴征送她过去,这两天他们在家里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她总是吃完饭就回房间,有点像是在躲着他。

    厉赴征明白,对如今的她而言,要随时随地面对一个陌生人,很困难,他会耐心陪着她,直到她逐渐习惯。

    去医院的路上,孟黎月坐在副驾驶,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指上。

    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有一枚银色戒指。

    她的那一枚,放在哪儿了?

    “厉先生……”孟黎月斟酌着开口,她不太知道该怎么称呼厉赴征,只能继续用这种客气的口吻。

    厉赴征指尖用力收紧,继续克制情绪:“嗯,怎么了?”

    “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她脑海里有关厉赴征的记忆,仍然是一团模糊的空白。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给陌生人添了麻烦。

    厉赴征喉结微动,压抑着几分涌上心头的滋味:“我不会催你,月月,我只想要你健康平安。”

    孟黎月转过脸看窗外,车流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光尾,她忽然开口:“以前,你也经常送我?”

    说完,她自己愣住。

    厉赴征的手指一颤:“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她困惑地皱眉。

    “慢慢来。”他没多说,嘴角却勾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只要孟黎月还在试图去回忆,就是好事。

    去医院检查后的结果和之前差不多,两人回家后,孟黎月站在玄关换鞋,低声呢喃了一句:“我好像有快递还没取。”

    已经滞留在快递点很久。

    “我去拿。”

    厉赴征熟门熟路,把孟黎月的快递带回来,她不太记得买的什么,哪怕没失忆,隔三差五就有快递包裹,也分不清。

    孟黎月没多想,只以为是什么生活用品,等她当着厉赴征的面拆开,看清楚这套性感睡衣,脸颊又瞬间涨红了。

    她……她以前和厉赴征玩这么大吗!!

    孟黎月从来不知道这会是自己做的事情,红着脸手忙脚乱,将衣服收起来,余光瞥见嘴角勾笑的厉赴征,更加羞恼。

    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只能把东西全部带回房间。

    孟黎月把衣服塞进衣柜最深处,看见里面放着的钻戒盒子。

    她打开来看,钻石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出细碎光芒,很漂亮,鬼使神差的,戒指套上无名指,大小刚好。

    好像……是因为这戒指太贵重了,所以上班的时候,她不经常戴?

    孟黎月抿着唇,看见钻戒盒旁边还有一张卡。

    那是,工资卡?卡背还有厉赴征的签名。

    孟黎月正盯着卡发呆,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厉赴征的声音:“吃饭了月月。”

    “哦,好。”

    她应声,立刻开门出去。

    厉赴征的视线随着她动作,落在她指尖。

    孟黎月有点慌了神:“我刚刚才发现……我这就取下来……”

    “不要。”厉赴征立刻阻止她的动作,男人的指腹滚烫,抓住她的手,“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戴上它,好吗?”

    厉赴征语气又像是在恳求,怪可怜的,孟黎月犹豫着,却没有立刻摘下。

    她不禁有点好奇:“这枚戒指……当时是你挑的?”

    厉赴征闻言,顿了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最开始买的不是这个款式。”

    孟黎月好奇:“嗯?“

    “第一对戒指,出了点问题。”他语气淡淡的,“有人在我们之前买了同款,到你面前炫耀,我就退掉原来的,换成独家设计,买断了款式。”

    孟黎月愣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出了里头的分量,买断意味着那家品牌以后都不能再出同款,意味着他花了她不敢想的钱,只因为她。

    “那个人是……”孟黎月眼睛睁大,“徐莫缇?!”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徐莫缇在她面前挑衅时的各种恶劣模样,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和她之间有着无法磨灭的恨意,也曾经处处针对她,包括这个戒指的事情……

    厉赴征眼中也浮现起一丝惊喜:“你想起来关于……”

    但这抹惊喜,很快随着孟黎月有些难受的表情而消失,她深想就会头疼。

    “别去在意了,月月,已经不重要。”

    厉赴征把她扶到餐桌旁,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她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孟黎月缓慢点头,她不由自主垂眸看自己的戒指,钻石折射出的光落进眼底,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头疼的状况逐渐缓解,孟黎月低头小口喝牛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小灯。

    暖黄色光线,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柔和。

    她问:“走廊灯你开的?”

    厉赴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盏灯他也注意到了,从孟黎月回来那天起就亮着。

    过去,她睡觉前会打开,第二天早上起来关掉,是固定流程。

    “是你开的。”厉赴征说。

    “我?”孟黎月疑惑,“为什么?”

    “你以前……”厉赴征语气很轻,“我航班有时候会很晚,你会给我留一盏灯,说这样回来的时候不会太黑。”

    他说这些话时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可孟黎月听着,胸口某处忽然闷闷地钝痛了一下。

    她说不清原因,只觉得他描述的画面很熟悉,熟悉到像刻在身体里。

    “我不记得了。”她声音有点哑,“但是好像,我确实很在意这个。”

    厉赴征没再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孟黎月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有垂下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醒来到现在,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一丝抱怨,他只是安静地做所有事,然后等她。

    这晚睡觉之前,孟黎月又看了一眼走廊那盏小灯,她将它关掉,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摁亮了开关。

    暖黄色的光重新亮起来,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像做了几千遍,她根本不需要思考。

    躺回床上时,她侧过身,不由去想厉赴征。

    他在客房休息,也不知道睡得习不习惯?

    而她所处的主卧,空气里有极淡的草木气息,刚洗过的枕套也是香的,和……厉赴征身上味道很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可是她想不明白原因。

    黑暗里她闭着眼,脑海里闪过某种碎片,好像有个人站在很远的灯下,穿着飞行制服,冲她轻轻抬起下巴。

    她想不起那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盏灯是留给他的。

    入夜后,客厅里只剩一盏灯亮着。

    孟黎月睡了,厉赴征才从客房出来,走到书房。

    这几年,孟黎月几乎把以前家里所有东西都搬了过来,书桌上还放有管制员的相关资料,她出意外之前刚看过。

    最近没怎么收拾,书房有些乱,厉赴征睡不着,干脆自己来整理归纳。

    他也在这时候发现了书柜里的一个木盒,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面是什么?

    厉赴征蹲下身,打开木盒,手指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带了点旧书特有的气息。

    他抽出来,封面干干净净,只在左下角写了三个小字:孟黎月。

    厉赴征心跳跟随着加快,他指尖微微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圆润带点倾斜,是高中女生的笔触。

    “开学有段时间,班上同学都挺好的,除了徐莫缇……但没关系,我一定不会被她影响的,哦对,今天又看见那个男生了,厉赴征,打篮球……确实挺帅。”

    厉赴征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篮球比赛,厉赴征人气也太高了吧……徐莫缇在旁边鼓掌,他们关系应该很好吧,我看了会儿就悄悄走掉,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又看到有人往厉赴征抽屉里塞情书了,比起来我真是个胆小鬼。”

    厉赴征靠着书桌腿坐下来,把灯拉近了些。纸页在指尖翻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谢谢厉赴征,我会一直记得今天!”

    明明就这么一句话而已,看到这里,厉赴征眼底暗红弥漫,有不可控的泪意溢出。

    他知道,那是孟黎月被欺负,他挺身而出的那天。

    厉赴征的手指停在这一页许久。

    才继续往下翻。

    高二,高三,字迹慢慢变稳,情绪却越来越浓。

    “情人节,今天班里好多人送厉赴征巧克力,桌面上堆了满满一层。他都没拆,放学时全分给男生了。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幸好没送。不然也是被分掉的结局。”

    “他篮球赛拿了冠军,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我在人群后面鼓掌,鼓得手都红了。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谁。应该不是我吧……”

    “原来厉赴征的梦想是当飞行员啊……可是我恐高唉!而且我近视,是不是不能当飞行员了?我要做什么工作才能在毕业以后也拥有和他再见面的机会呢?”

    “啊啊啊!我今天刚刚知道,原来还有个职业叫做空中管制员,如果我能够做这份工作,未来有一天是不是就可以再和他遇见了?”

    “听说,厉赴征要出国学飞了。也是,他的梦想一直就是做飞行员。我悄悄替他开心。但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他了。”

    下一页隔了一个多月,字迹有些潦草。

    “今天,我去做近视手术了。妈妈问我为什么突然想摘眼镜,我说戴眼镜不方便。其实是因为,我想更靠近他,我真的很……”

    厉赴征看着被墨水晕开的小点,大概是写到这里时,有些话被堵在笔尖,没说出来。

    她没说出来的那句,他替她补上了。

    她真的很喜欢他,也很想在未来某一天的波道里,和他相遇。

    高三最后几页写得越来越匆忙,大部分都是考试排名、复习进度,偶尔出现他的名字。

    “填志愿,我又去了学校,想碰碰运气能不能遇到他,可惜没有,听人说他已经出国了,提前走的。我坐在教学楼后面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算了,反正他本来也不记得我。”

    厉赴征看到这里,手指用力攥了一下书页。

    他记得那段时间,他提前出国参加航校的预科课程,走得匆忙,连跟同学告别都没来得及。他不知道那天的教学楼后面坐着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翻开新的一页。纸张变得更薄了,换了钢笔,颜色深了许多。

    “大学报到了,我站在操场上抬头看天,正好有架飞机飞过去。我想,他现在应该也在地球某个地方的天空里吧。”

    后来的日记频率明显降低了,有时候半个月才写一次。但每次都和她选择这条路的历程有关。

    “模拟机训练第一次上手,手抖得厉害。教员说我反应太慢,我回到宿舍哭了很久。但哭完又爬起来继续练了。不能输。”

    “英语陆空通话考试过了,月月加油!”

    “终于进机场实习了,第一次坐进塔台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看到跑道上的飞机一架架起落,我想,我的梦想就快实现!”

    “塔台见习结束,分到进近。教员说我压力太大了,头发掉得比别人多。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不紧张。坐在那个席位上,手里攥着话筒,每一条指令都关系着几百个人的命。我不能出错。”

    下一页隔了整整一年。

    “放单了。第一次独立坐席,我指挥了四十六架飞机,下班手还在抖,但我做到了!”

    其实后来,孟黎月已经不会在日记里提起厉赴征。

    她通过他,找到了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毕生理想,哪怕往后人生里不再有他的存在,她依然会是最好的她。

    但是重逢那天,她再度在日记里提起他。

    “厉赴征,好久不见。”

    他不知道她每一次按下话筒之前,心跳已经快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更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力气才让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遇到的,是最好的孟黎月。

    厉赴征合上日记本,把它贴在胸口,纸张冰凉,但那一页的温度像烫进了皮肤里。

    他靠在书桌腿上,仰头闭眼,过了很久才睁开,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孟黎月”三个字,指尖反复描摹。

    书房里很安静。走廊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

    厉赴征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把日记本重新放回木箱,动作轻柔又珍重。

    他走出书房,在卧室门口安静站了会儿。

    厉赴征又想起第一次相亲那天,孟黎月穿着宽大T恤走进咖啡厅,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的样子。

    他当时想的是“她怎么这么紧张”。

    现在他知道了。

    厉赴征隔着一道门,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此刻她听不见也没关系。

    他以后可以当着她的面说。

    可以每天都说。

    就算她不再记得,他也会弥补过去所有缺失和遗憾。

    厉赴征又去了书房,把那本日记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看那些浓烈的句子,而是像做读书笔记一样,把里面提到过的“孟黎月为他做过的事”一条条整理了出来。

    她做过的事其实都很小。

    帮他收过课桌,在他抽屉里放过一瓶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篮球赛在人群后面鼓掌,百日誓师的时候坐在台下看了他很久。

    她做过最大的事,就是用了十几年时间成为一个能够与他相遇的人。

    那么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让她重新认识他。

    当年孟黎月是如何暗恋他的,如今,他就怎么追她。

    机会也很快来临。

    孟黎月要去单位图书室查新终端系统的资料,这是她恢复工作前最后的准备。

    厉赴征说送她,被拒绝。

    “我自己去就好了,哪有每天都叫你送的道理。”

    她刚和他结婚那会儿就是这样,总是不想麻烦他,足够独立。

    厉赴征没有强求,但不着痕迹问出她预约的时段,第二天提前很久到图书室,特地坐在靠窗位置,这里光线最好……也能把人衬得更好看。

    他手里拿着《空中交通管制基础》,这是他特地从书柜里找出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边,扉页还有孟黎月高中时候写的名字和日期,那时候她刚决定报考管制专业。

    于是,孟黎月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厉赴征。

    没办法,他个子高,坐姿又挺拔,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在图书馆静谧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厉……厉赴征,你也来查资料?”

    这个变化的称呼令某人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又要装得若无其事,抬起手里的书:“不是查资料。看书。”

    孟黎月看清封面,有些意外:“《空中交通管制基础》?你看这个干嘛?”

    “多学学,免得雷雨绕飞这种流量高峰时段,因为无法立刻理解管制员意图,而耽误时间。”

    “你应该不至于……”

    孟黎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厉赴征轻笑:“不至于什么?”

    “没,如果你要学,看基础书籍也没用啊。”

    他合上书放到桌面:“说不定有用呢,有人以前为了考试,把这本书翻了无数,书页都卷了。”

    孟黎月闻言,声音有点颤:“你说的不会是……”

    厉赴征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但孟黎月莫名觉得里面装着极为沉重的东西,他说:“对。一个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孟黎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低头看到书页卷起的边角时,也瞬间觉得这本书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她没追问,在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图书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她余光看见厉赴征翻开书第一页时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不敢用力揉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孟黎月忍不住又看了眼。

    他的侧脸在光线下半明半暗,鼻梁线条锋利,垂着的睫毛很长。

    她不禁去想,他以前有没有也像这样坐在某间图书馆里等她?

    还是说,以前都是她……偷偷看着他,他却从来都不知道?

    她无法得知答案,但那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临走时厉赴征已经不见了,他坐过的位置空着,书也不见了,却剩下一张纸条。

    孟黎月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看了眼。

    上面有行字,是新的笔迹,钢笔写的:

    “现在换我来读。”

    她怔了下。

    孟黎月走到外面,看见厉赴征。

    他买了水给她,安静等在台阶下,还真是……好看。

    虽然还是觉得陌生,可想到这个人是自己……老公,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正想说句话,有雨滴落到地上,晕开湿意,下雨了。

    她叹口气,正在想该怎么回去,厉赴征忽然就从包里拿出把伞打开。

    黑色伞面很高,伞下的人步子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走吧,回家。”

    厉赴征把伞举过她头顶,雨滴沿着伞沿砸在他肩上。

    孟黎月下意识跟在他身边,指尖碰到他手背,他的手有点凉,皮肤接触一瞬间,她心跳也漏了一拍。

    走出几步后孟黎月问他:“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出门吗?”

    有些无法形容的熟悉感在悄然滋生,站在他身旁时,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心情也是轻松的。

    “不算。”他语气平常,“我们都很忙,但偶尔会一起去露营,逛商场。”

    孟黎月点点头,她小声说:“我很快要回去上班了。”

    “恭喜。”厉赴征郑重道。

    “以后说不定会在频率里遇见。”

    她只是单纯提及这个可能,厉赴征喉结动了动,他比任何人都期待那个时刻到来。

    但孟黎月回到岗位之前,遇上了管制中心开放日。

    每年秋季,进近管制室都会办一次对外交流活动,这次孟黎月负责带新人做模拟训练。

    她穿着黑色西装制服,长发利落扎在脑后,在模拟训练室里站得笔直,给几个刚分来的见习管制员讲基础流程。

    “……进近管制的核心原则就一条:指令的准确性。你的每句话都直接关系着飞机的航向、高度、间隔,不能错,所以复诵确认不是走过场,是生死线。”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声线清脆,条理分明。

    后排几个新人拿着笔记本拼命记录,她凑过去看了看,为他们解惑,新人点头如捣蒜,都觉得受益匪浅。

    孟黎月直起身准备继续往下讲,余光扫到训练室的后门被推开。

    动作不重,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门框边站着一个人。

    厉赴征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线平直宽阔。

    他就站在门框里,没往里走,像只是路过偶然停下。

    那瞬间,孟黎月的心跳又不自觉加快。

    模拟训练室的灯光是冷调的,照得墙壁白亮,但门口那个人逆着光,轮廓被勾出暖色,他的身形高而直,左手随意搭在门框上,微微偏头往里面看。

    孟黎月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迅疾到快要捉不住。

    很多年前,高中的教室后门,也是这样被人从外面推开。

    穿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手里随意拿着篮球,眉目懒散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当时坐在角落,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此刻厉赴征站在那里,和那个画面里一模一样的门框,偏头姿态,像把记忆里的某帧画面按了暂停键。

    “黎月姐?”新人小声叫她,“您怎么了?”

    孟黎月猛地回过神:“没事。”

    她再抬头时门口已经空了。

    厉赴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留下微微晃动着的门扇。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心跳快得有点发疼。

    她不确定刚才脑海里的画面是虚幻还是现实,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在下意识去寻找他。

    而他走后,她胸口泛开的酸热,却也真实无比。

    傍晚下班时,孟黎月在停车场遇到了厉赴征。

    他懒洋洋靠在车边,见她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回家。”

    孟黎月坐进去,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雨又下起来了,这次不大,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厉赴征目光看着前方:“今天开放日有参观名额,我申请了一个。”

    “哦……怎么想到来参观?”

    “看看你工作的样子。”

    他说得直接,语气却依然平缓,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黎月没话接了,转头看窗外。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刷干净。

    许久,又听到耳边响起短促的笑:“顺便多学习一下,免得之后表现不好,在频率里被孟管制教训。”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再说了,你厉机长……”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孟黎月陡然停住,挠挠鼻子。

    她好像要说,厉赴征这么厉害的飞行员,才不会给她教训的机会。

    但其实,她不记得他飞行水平到底怎么样。

    厉赴征也没有逼问,孟黎月思索很久才开口:“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一些画面。”

    厉赴征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期许:“什么画面?”

    “有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努力回忆,“那个人站在门口……光线很亮,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觉他帮过我,很重要的那种。”

    似乎有个少年推门而入,光芒万丈,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人生里最重要的救赎。

    厉赴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他问:“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孟黎月如实回答:“他的脸,很模糊。”

    车里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厉赴征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轻声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想。”

    他声音很低,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说服自己。

    孟黎月侧过脸看着他。

    她意外发现,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在某个瞬间溢出来了一点,又被他压了回去。

    孟黎月咬着唇,没有问他,只是有些难以控制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

    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

    厉赴征指尖蜷了蜷,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雨还在下,合城的秋天就是这样,但这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孟黎月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她的心跳比之前稳了一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脸看窗外时,厉赴征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但男人眼睛里的红淡下去了一些。

    车子驶进小区地库时雨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孟黎月下车前忽然说了一句:“厉赴征。”

    “嗯?”

    她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我会努力去想。”

    厉赴征转过头看着她,地库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有光芒在水底晃。

    他说:“好,多久都可以,月月,我陪着你。”

    合城下了几天雨,孟黎月正式回到工作岗位这天终于放晴。

    上班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深色西装工服妥帖地扣到领口,胸牌挂正,长发盘紧。

    她出发之前看到婚戒,纠结一番,还是选择放回原位。

    厉赴征送她去的单位,他在上次的发动机事故后,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近来都闲着没事儿。

    孟黎月本来想拒绝,可是对上他深邃沉着的眼眸,还是稀里糊涂答应了。

    进入管制大厅后,交接流程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双人制,五分钟重叠确认,她坐下,话筒插进面板,耳机扣上,指尖搭在PTT按键上。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退潮般从耳边撤远,只剩下电子设备低鸣和雷达屏幕上的光点。

    她按下去,说出今天第一条指令:“四川6916,合城进近雷达看到,上到标准气压2700,右转航向110。”

    声音清亮平稳,像从没离开过。

    搭班的监控员对她点头,竖起拇指。

    孟黎月没笑,专注盯着自动化系统上的每一个航班图标,高度、航向、地速,在她脑海里构筑出立体轨迹图。

    接下来半个小时的流量中规中矩,出港进港各有节奏,她连着发布了十几条指令,直到下一架进入扇区的飞机显示出“CES”开头的呼号。

    孟黎月抬眼扫过雷达信息,然后按下话筒:“中南9731,合城进近雷达识别,下到2100,减速180。”

    说完之后她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旁边的监控员却偏头看了她一眼。

    孟黎月没注意到。

    下一架中南的航班紧接着进入,呼号中南9440,她几乎是秒接:“中南9440,左转航向120,雷达引导到五边,下降到1500。”

    话音落地她才意识到自己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尾音也轻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不确定哪里不对,但频率里还有三架飞机在等着,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接下来进港高峰,各航司的航班密集起来,吉祥、东方、华龙、西藏,每个呼号她都按标准流程念,语速一致,音调平稳。

    唯独当中南的字头再次出现时,她的嘴唇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那串数字从嘴里滑出来时的节奏变得更松弛,就仿佛……在过往很多个日子里,有某个航班于她而言,产生了特殊意义。

    孟黎月始终没时间深想,频率里很快又有声音插进来,她立刻接指令去了。

    等这轮指挥结束,孟黎月从席位上下来,摘下耳机,后知后觉地回忆刚才的状态。

    今天中南航空的航班确实多,她好像也没怎么卡过他们的间隔,那些飞行员复诵得也顺畅,整个排序走得比平时快点儿。

    孟黎月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个人。

    她出事前,最后指挥的航班……就是中南航空。

    “月姐,您虽然休息了段时间,但状态可是一点都没变差。”

    搭班监控员夸赞她:“就是可惜今天厉机长不在,我最喜欢听你指挥他了……”

    孟黎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耳根却不受控发烫。

    同事们并不知晓她失去一段记忆,所以提起厉赴征,极为自然,也让孟黎月清晰意识到,这个人在之前那段时间,对她的生活产生了多重要的影响。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孟黎月从工作楼出来,一眼看到停在路边那辆车。

    车门开着,厉赴征靠在前引擎盖上,臂弯里搭着外套,指尖捏着车钥匙。

    合城的晚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动,他偏头看过来,没有抬手招她,就那么安静等着。

    孟黎月走过去,还没开口就有人叫住她:“黎月。”

    她转头,穆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神色如常地和她并排走了几步。

    “今天状态不错,节奏感回来了。中南那几个机组落地时间比预估早了四分钟,调度那边的压力也缓了。”

    孟黎月点头:“谢谢穆主任,今天进港排序挺顺的。”

    穆承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个月新终端系统的培训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好的,我今晚回去就看。”

    穆承“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她身旁那辆车,客气地朝厉赴征点了下头。

    厉赴征也微微颔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回孟黎月身上。

    穆承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孟黎月重新朝厉赴征走过去,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但没急着点火。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孟黎月侧过脸看他,男人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敲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孟黎月问。

    厉赴征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他经常这样等你下班?”

    孟黎月愣了下:“没有吧,今天正好碰上了。”

    反正在她记忆里是这样的。

    “他叫你随时找他。”

    说着,厉赴征语气里又多出点委屈,其实他问得很慢,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但孟黎月听出来了。

    孟黎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她以前跟厉赴征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面对这种不动声色的追问?

    她不记得了,但身体比记忆先给出了反应,孟黎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随即被她压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穆主任是我领导,我没和你说过吗?他前段时间订婚了,未婚妻是区调那边的同事。”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本就该让他知道。

    厉赴征嘴角很快勾起来,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离得近,还是注意到了。

    孟黎月想,这个看着高冷的男人,似乎还挺爱吃醋的?但是哄起来,好像也很容易。

    厉赴征没再接话,伸手点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

    车子滑出停车位的时候孟黎月看着他的侧脸,路边灯光从他眉骨和鼻梁上滑过去,他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转回脸看向前方,轻声说:“你其实可以不用来接我。”

    厉赴征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习惯了。”

    孟黎月“哦”了一声,手指搭在安全带扣上无意识地来回拨弄,过了几秒又开口:“那你以后都来?”

    “只要有时间就来。”

    “不觉得累吗?”

    “不会,想到很快要见你,反而开心。”

    孟黎月没再问了,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正弯着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航司通知我回去上班了。”厉赴征认真道,“我会很期待之后在频率里和你见面。”

    孟黎月想了想,立刻严肃说:“我不会给你走后门的!”

    “当然,你是最专业的管制员。”厉赴征憋着笑,“不需要给我行方便。”

    ……

    厉赴征复飞那天,合城是好天气,能见度好到可以从塔台窗户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孟黎月早上到单位时就看见工作群里有人发照片。

    可惜她所在的管制大厅看不见这种好风景。

    也是厉赴征送她去的单位,他今天穿了制服,她失去有关他的记忆后,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正式的装扮。

    飞行员制服挺括硬朗,包裹着他的宽肩窄腰,属于机长的四道杠徽章熠熠生辉,实在完美。

    但孟黎月不敢多看,只觉得路上心跳一直很快,到了单位,她下车时,纠结着说:“谢谢了,你……起落平安。”

    虽然是句生硬祝福,可厉赴征很受用,忍住想要伸手摸她脑袋的冲动:“好,晚上见。”

    孟黎月步履匆忙进了单位,还在休息室里就听到同事提起:“中南航空的厉机长回来了!”

    “那就说明他心理评测和航医检查都过了,这么短时间就能调整好状态,还是蛮厉害哦。”

    孟黎月正好这时候进门,大家看见她,都有片刻噤声。

    也恰好,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是厉赴征发来的消息。

    “今天头两班是合城往返深圳。”

    他这是……在向她报备?

    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黎月来了!”休息室里众人也将话题转移到身上,“厉机长今天复飞,说不定又能碰上你指挥哦。”

    孟黎月抿唇笑笑,没回答。

    这种感觉挺奇怪,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厉赴征有多恩爱,偏偏她自己忘记了。

    可哪怕什么都不记得,她也总会在某些无法抗拒时刻,感受到心跳加速的触动,像有人在暗处拨了根弦。

    坐到席位时,孟黎月必须承认,自己有过一些期待,或许会碰上厉赴征,但她这会儿负责落地扇,还是错过了。

    午饭在食堂吃,几个同事坐一桌,话题不知道怎么就从新终端系统拐到了那天的事。

    最先提起的是人凑到孟黎月旁边:“月姐,中南8562挂7700那事儿处理后续,厉机长有没有和你说过?”

    孟黎月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当时左发失效,发动机叶片都断了,整个飞机抖得跟筛糠似的,据说还挺严重,我是听人讲……好像是飞机制造商那边的问题。”

    “制造商?那可就很严重了,当时情况也太吓人!”

    “是啊,现在想起那天的情况我都还起一身鸡皮疙瘩……”林林放下汤碗比划起来,“雷达上标红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三楼都炸锅了,幸好没出事。”

    “黎月姐,你的厉机长是真厉害,下高度下得多稳啊,每句复诵都准得跟念课文一样,半点没急过,实在让人佩服!”

    孟黎月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眼前忽然晃过一个画面。

    雷达屏幕上有一个标红的点正在缓慢下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中南8562,合城进近雷达看到”。

    然后还有一句。

    “我长守你。”

    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就没了,像信号不稳的电视突然插进来一帧。

    她摇摇头,把那帧画面晃走。

    同事还在说:“听说副驾驶手都在抖,但厉机长全程面不改色,最绝的是最后落地载荷,才1.2,单发着陆能落成这样,我都怀疑他那架飞机是不是装了液压稳定器!”

    “人家是真本事,装什么稳定器。”另一个同事接过话头。

    “月月,你回去之后有没有好好安慰一下厉机长呀?”

    被打趣,孟黎月赶紧低头扒了口饭,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看着倒是正常,但耳朵明显有些红。

    下午,孟黎月分到了落地扇。

    她拿着话筒坐进席位,雷达屏幕上的标牌在一点一点移动,她连发了七八条指令,节奏顺滑,直到一架进入扇区的中南航空航班出现在显示范围内。

    呼号是中南9201。

    她按下话筒,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中南9201,合城进近雷达识别到,下降到2100,右转航向150。”

    等了几秒,耳机里出现回复。

    那声线她已经在各种场景里听过太多次。

    但这个低沉声音出现在高频无线电里的时候,底色比平时更沉一点,尾端带着惯常的懒散,却比孟黎月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合城进近,下午好,下降到2100,右转150,中南9201,听你指挥。”

    厉赴征的复诵很清晰,不过刚结束,随着电磁声,他又在波道里出现。

    “左边有块天气,申请右侧绕飞,中南9201。”

    孟黎月心境很快平复,盯了眼雷达,左边有一小块孤立天气,颜色不深,但确实在那儿。

    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复:“中南9201,向右偏三海里机动。”

    指令下达,耳机那头静了一拍,然后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尾音似乎比刚才短了点儿。

    像是嘴角被压下去了,但声音来不及完全收平。

    “明白了,向右偏三海里机动,中南9201。”

    孟黎月手指搭在PTT键上,她等到他的应答确认完毕,才继续下一条:“中南9201,下到1500,减速180。”

    “下到1500,减速180,中南9201。”

    “中南9201,保持当前航向,建立五边报。”

    “保持航向,建立五边报,中南9201。”

    后面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按标准程序走。

    但或许,因为有着看不见的默契存在,厉赴征的复诵刚落地,孟黎月的下一条指令就跟上了。

    像两架飞机之间拉了条看不到的牵引线。

    最后要移交塔台之前,孟黎月看了眼雷达上那架平稳滑行的飞机图标,说:“中南9201,雷达服务终止,联系塔台123.0,再见。”

    原本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但她的指尖刚从PTT收回,耳机里的厉赴征就用懒洋洋带笑语气说:“联系塔台123.0,晚上见,中南9201。”

    再见,晚上见。

    厉赴征改掉的道别,没有改变任何程序含义,没有影响任何飞行安全,甚至频率里其他机组都没注意到。

    但他很肯定,孟黎月听到了。

    这轮指挥结束后,孟黎月把话筒放到桌面上,摘下耳机。

    她好像在耳机杂音的间隙中听见了某个很遥远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我长守你”,说“是你”,说“回家等我”。

    她不确定那些声音是哪里来的。

    但她知道自己按下PTT时,手指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那句“再见”听起来也和对其他航班一样。

    可还是有什么不同在悄然发生。

    机场跑道上,一架空客A330刚刚着陆,机身平稳地滑过02L跑道的中线灯,沿着路线缓慢进入了停机坪。

    厉赴征做完相应工作,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孟黎月发消息。

    旁边的副驾驶早已习惯,只说:“还得是厉机长顾家。”

    他勾勾嘴角,算是默认。

    厉赴征比孟黎月早下班,他刚复飞,航司给他安排的任务并不重,等到她时,他朝她轻轻挥手。

    孟黎月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大概过去……他们都是这样相处的,所以她才会觉得如此自然。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天气不错,流量比较平缓。”

    厉赴征轻笑:“过两天,出去玩吗?不要总闷在家里。”

    “……也行吧。”

    孟黎月不知不觉就开始积极配合起厉赴征,对他提出的要求并不抗拒。

    厉赴征休息那天天气仍然很好,虽然早就答应了,孟黎月还是没想到,他会带她去学校附近的篮球场。

    孟黎月说不上来为什么,听到他提起“学校旁边”时候,心里动了下,像有人在她记忆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

    她最终也没有拒绝。

    球场在她中学附近,厉赴征穿得很运动,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拿着篮球走向球场,孟黎月站在场边没动。

    她看着那个篮筐,铁架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网兜换过新的,但架子本身是旧的。

    她又一次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熟悉。

    厉赴征拍了两下球走到场中央,回头看她:“怎么站在那儿发呆?”

    孟黎月走过去的步子放得很慢。

    这个过程里,厉赴征已经运球到了篮下,起跳,手腕一抖,球从网兜中间干净地穿过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不由愣住。

    眼前画面太快,像某个被按下快进键的影像在她脑子里闪过。

    同样是球场,穿白衣服的男生在篮下起跳,球落进网兜的时候周围有人在激动呐喊,而她站在一棵树后面,从树叶缝隙里偷偷看着。

    那天的阳光,好像也是这样薄薄地铺在地上,风也是这么轻,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她捏得变了形,但始终没敢送出去。

    “月月?”厉赴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眨了一下眼,幻觉消失。

    眼前是厉赴征拍球的身影,成熟的男人肩线宽阔,比记忆里的……要更高大。

    “我去那边坐会儿。”她指了指场边的长椅。椅子也是旧的,铸铁扶手上的绿漆掉了大半。

    厉赴征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继续投篮。

    孟黎月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这个角度也很熟悉。

    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看过一个人打球?

    她记不清了,但厉赴征偶尔朝她看来,她就下意识往椅背方向缩了缩,像在躲什么。

    篮球在水泥地上弹跳的声音规律而有节奏,孟黎月盯着那个球看了很久,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

    球场上有很多人,但她眼里只能看到那一个。

    厉赴征就在那儿。

    她躲在树后面看了很久,直到他中场休息走过来喝水,才发现她的存在。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气息。

    他的水喝完了,下意识看向她手里那瓶,他似乎想问她什么。

    孟黎月可以轻松将水递出去,却在关键时候收回手,然后匆匆跑走。

    那瓶没送出去的水,她也没喝,拿回家之后放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放到高中毕业,直到瓶身的水珠都干了,标签开始褪色,她也没舍得扔。

    后来什么时候不见的,也忘了。

    “发什么呆?”厉赴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篮球夹在臂弯里,微微弯腰看着她。

    他知道,孟黎月在日记里写过这一天,她后来也遗憾过,如果当初勇敢些,说不定就能把那瓶水送出去。

    孟黎月猛地回神:“没有。就是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

    厉赴征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以前我常来这儿打球。”

    “其他人呢,不需要约好伴吗,自己打多无聊。”

    “打球是不需要提前约搭子的,总会有人临时加入。”

    孟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恰好余光里,球场入口那边走过来几个人,都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看起来也像是来打球的。

    其中一个看到厉赴征手里的球,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哥们儿,加一个呗?”

    厉赴征还没开口,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孟黎月身上。

    孟黎月只穿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散着,阳光照在她脸上,肤色白得有些晃眼。

    那人看了两眼,笑着补了一句:“你朋友啊?场边坐着多无聊,让她跟我们一块儿玩呗。”

    孟黎月感觉到厉赴征捏着篮球的手指收紧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条绷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深沉语气叫她:“月月。”

    “嗯?”

    “我有些渴了。”

    厉赴征实在会用脸勾引人,他就用那种带点无辜的眼神盯着她,孟黎月很快就败下阵:“我去给你买。”

    她站起来往球场门口的小卖部走,路过那几个人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厉赴征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方向。

    然后,转着球慢悠悠说了句:“行啊,打吧。”

    她莫名感受到了男人语气里的挑衅意味。

    孟黎月到小卖部柜买好水,瓶身但她握在手里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在翻涌。

    所以,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没送出去的水……是给厉赴征吗?

    孟黎月回到球场,厉赴征刚投进一个球,对手被防得有点没脾气。

    她走到场边,把水举起来晃了晃:“水买回来了。”

    厉赴征转头看她,然后做了件孟黎月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把球丢给对面的人:“等我一下。”

    然后迅速朝她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厉赴征把水递回她手里的时候,指尖在她掌心划了一下,声音放低了:“看我赢他们。”

    孟黎月攥紧了瓶身,带着凉意的水珠沿着塑料壁往下滑。

    似乎,很多年前没做到的事情,今天很简单就实现了,原来这么容易。

    没多久,厉赴征就真如他所说,赢了他们,那几人也知道了孟黎月的身份,下场时一口一个嫂子,喊得格外热情。

    “你会打球吗?”厉赴征走来她面前,忽然问。

    “不会。”

    “我教你。”

    他说完就拉着她的手腕往场中央走。

    篮球滚到她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她手里,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往上举。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影子叠在一起。

    “手腕发力,别用手臂,起跳的时候膝盖稍微弯曲。”

    厉赴征的声音就在孟黎月耳朵上方,低沉,带着一点刚才运动后的喘。

    孟黎月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几乎一样。

    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尽管她想起的画面有限,却知道,曾经自己大概是不敢靠他这么近的。

    厉赴征突然松开了手,孟黎月下意识跟着刚才的引导把球投了出去,球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两下,竟然滚进了网兜。

    进了。

    孟黎月愣在原地,旁边那两个人吹了声口哨:“嫂子可以啊。”

    厉赴征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她正好偏头看见。

    孟黎月曾经在日记里写过,她偷偷看他打篮球,但不敢接近。

    她写的时候趴在书桌上,台灯照得纸页发暖,心里清楚,那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像很多其他愿望一样,写进日记里,关掉本子,就当做过了。

    而现在,她站在这个球场上,掌心还残留着厉赴征手指的温度,脚边滚着一颗刚被她投进的篮球。

    阳光照在他们的影子上,边缘几乎完全贴合在一起。

    “再投一个。”厉赴征把球捡回来递给她,“这次自己来。”

    孟黎月接过球。她站在罚球线前,膝盖微屈,手腕后仰——刚才他教她的动作还留在身体里,像肌肉记忆。

    她把球举起来的时候忽然想,如果高中那个躲在树后面的女生知道有一天他会亲手教她投篮,她大概会激动到睡不着。

    她手腕一抖,球出手了。

    这次没有砸篮板,弧线比刚才直了不少,落进网兜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脆的“唰”。

    孟黎月放下手,偏头看向厉赴征,他的眼睛里有光,明明灭灭的,藏着太多情绪。

    “还行吗?”她问。

    厉赴征接过弹回来的球,声音很轻:“比宁一叙强。”

    孟黎月笑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余光里那几个人已经识趣地走了,球场上只剩他们俩。

    “其实我还是没想起来太多。”

    孟黎月打破了沉默,厉赴征却没再觉得难过,轻柔拨开她脸上发丝,低声说:“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

    “那就够了。”

    厉赴征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去吃饭。”

    晚上,肖榕打电话问她:“你和厉赴征现在进展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有一点,不多。”

    “那你现在感觉……”

    “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他在身边时,下意识会觉得很安心。”

    哪怕还没有想起那些长达十多年的暗恋,她也确定了,厉赴征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很快又要上班了。

    孟黎月刚到席位上,流量高峰来得毫无预兆。

    合城机场傍晚那一拨出港刚放完,进港的又压上来了,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胡乱交织着,正等着人清理。

    孟黎月耳机里是各家机组的呼号,此起彼伏地往上涌,还不断的占用着波道,以至于有些指令要重复好几遍。

    连着下了七八条指令后,孟黎月终于把节奏稳住,指尖刚搭回PTT键,下一个呼叫就进来了。

    是个外航,机长居然会说中文,但是带着外国口音,尾音往上飘,听起来挺轻松的:“进近晚上好,这里是瑞士1827,高度下到2100,听你指挥。”

    孟黎月按话筒:“瑞士1827,合城进近雷达识别,下降到1800米,航向050。”

    对方复诵完,孟黎月又继续指挥,她向来冷静专业,又是出了名的声音甜美,特别是在这种高峰期,足够让人记忆深刻。

    外籍机长在最后道谢时补了一句:“谢谢指挥,专业的女士,请问你有男朋友吗?”

    频率里静了一瞬。

    无线电波道里的闲话本来就少,这种私人问题更是不合规矩,但外籍机长有时候就是会随意多问一句,管制员要么当没听见,要么一句“频率里不要闲聊”就打发了。

    孟黎月的监控席同事已经偏过头来看她。

    孟黎月没什么特殊反应,面无表情开口。

    她的声音从PTT键松开的缝隙里传出去,干净、平稳,像在念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指令:“瑞士1827,请不要占用波道,以及,我结婚了。”

    孟黎月没有半分犹豫,紧接着开始下达新一组指令,至于为什么要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结婚了……

    她知道自己嫁给了厉赴征,但是“已婚”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一张证件、一个称呼。

    她应该没有感情上的实感才对。

    可刚才那句回答说出口,她的语气笃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个念头很快被抛开。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孟黎月指挥了十几架飞机,中间又有两架中南航空的航班从她扇区过境。

    包括厉赴征的。

    他在频率里叫她:“合城进近你好,中南6633,听你指挥。”

    她知道,他刚才就已经在频率里听见了。

    但孟黎月照样语速平稳、指令准确,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这轮高峰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缓解,孟黎月从席位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回休息室放耳机,揉了揉耳廓,去食堂随便吃了两口饭,又折回席位上值了后半段班。

    等全部结束走出工作楼,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才彻底缓过来。

    路边那辆车安静地停在老位置。

    厉赴征今天穿得随意,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靠在前引擎盖上,看见孟黎月出来,立刻站直了。

    孟黎月走过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的喉结,闻到夜里凉风压不住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然后,厉赴征低下头吻了她。

    动作太快,快到孟黎月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嘴唇落下来,滚烫又干燥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退开。

    孟黎月的后脑勺抵在身后车门玻璃上,冰凉触感和唇上残留温度形成一种割裂的真实感。

    她没有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往后退的念头。

    身体比脑子快,她在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僵住的姿态里没有抗拒。

    反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像身体里有一部分记忆知道这个吻会以怎样的状态落下来,所以她没有丝毫抵触。

    厉赴征的呼吸就在她面前,混着夜里微凉的空气,扑在她脸上。

    他垂眼看她,漆黑瞳仁里倒映出路灯和她微微睁大的眼,声音还带着嘶哑:“我听见了。”

    孟黎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果然,自己那句话从波道里传出去的时候,同样在频率里的他也听到了。

    孟黎月无法判断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但她没有后悔。

    “我……”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还是没想起来。”

    厉赴征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没关系,至少你认可了我们的婚姻关系。”

    这男人一得意时,就像有条大尾巴在身后晃荡。

    孟黎月心跳仍然很快,但快得不太像紧张,更像某种笃定,他说得没错,她还没有想起来关于厉赴征的爱意,就主动接纳了他。

    “回家吧。”厉赴征侧身替她拉开车门。

    孟黎月弯腰坐进去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是清楚而深沉的,他很在意她。

    孟黎月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嘴唇上那个温度还没完全散尽。

    她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直到热意从指尖一直漫到胸口。

    回家后,孟黎月要去洗漱,厉赴征偏头朝主卧里看了眼:“我能进去拿些东西吗?”

    “哦,可以,你拿吧。”

    孟黎月匆匆进了浴室,她能够隐隐约约听见厉赴征在外面的动静,却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孟黎月发现,厉赴征把房间整理得更加干净整洁,还往床头柜上放了盒巧克力。

    是他今天从某趟航班目的地买回来的。

    孟黎月过了会才走出卧室,厉赴征在收拾客厅。

    “不是说有打扫阿姨吗?”

    “嗯,但有时候自己收拾更好。”

    厉赴征家居的模样又多了种生活感,孟黎月看着看着,没忍住,吞了下口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转身回房间。

    很快,厉赴征又来敲门。

    “高中时候和我关系还不错的男生结婚,邀请我们夫妻,你想去吗?”

    孟黎月想了想:“如果有空的话,就去吧。”

    她早就从高中被欺负的那些阴影当中走出来,发请柬的人既然那会儿和厉赴征关系还不错,她……也想去参加。

    兴许就能找回些丢失的记忆。

    婚礼那天,孟黎月和厉赴征到得不算早。

    新郎是厉赴征高中时篮球队的队友,姓周,个子很高,婚礼办在合城一家度假酒店里

    厉赴征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孟黎月走在他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

    旁边有认识的人已经看过来了,声音压不住地往这边飘:“厉赴征?那是他老婆吧?第一次见真人。”

    “对啊,之前听说过,他高中班上那个不起眼的女生,现在已经是鼎鼎大名的进近管制员。”

    “不是说他俩特别恩爱吗,怎么感觉……他们离得有点远?”

    孟黎月隐约听到后面那半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动声色靠近厉赴征一点儿。

    身边的男人悄然勾起嘴角。

    “嫂子!”新郎远远迎上来,热情地伸出手,“总算见到真人了,厉赴征可没少提起你。”

    孟黎月微微弯了下嘴角,客客气气地握了手:“恭喜呀。”

    她没有反驳“嫂子”这个称呼,但也没有顺着接下去。

    新郎显然没察觉出异样,又转头去拍厉赴征的肩膀,拽着他说话,厉赴征有点无奈,连连嘱咐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孟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男人被新郎拉着往前走,步伐从容,但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

    没多久厉赴征就回来,轻轻握住孟黎月的手,带她落座,她挣了下,没挣脱,就随他去了。

    他们位置在靠中间的一桌,周围大都是高中时的旧识,孟黎月刚坐下来,旁边的几个女生已经在互相打眼色。

    一个化着精致妆的短发女人笑着跟她说:“你就是黎月吧?上回同学会我没赶上,但群里可都在聊当时那个场景,可解气!”

    同学会上,孟黎月把多年被欺负的怨气发泄出来。

    “嗯。”孟黎月点点头,保持礼貌的笑,其实,她对那场同学会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隐约有点印象,厉赴征……大概也在。

    他曾经坚定站在她身旁,维护她。

    冷盘上了之后,孟黎月夹的菜还没送到嘴边,面前碟子里就落了一只剥好的虾。

    她偏过头,厉赴征正摘掉手套,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谢谢呀。”她声音不大,但比起之前那种全然的客气,多了些别的情绪。

    厉赴征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对面有个男生已经笑着嚷嚷起来了:“厉赴征你现在变化真大啊,高中那会儿多少女生给你送东西你看都不看一眼,徐莫缇递个水你都要皱眉头,我们都觉得你这人以后肯定找不到老婆。”

    “现在不是找到了?”厉赴征身子微微往孟黎月那里靠,语气随意。

    “你可得了吧!嫂子我跟你说,他高中那会儿傲得不行,打球打完场边站一排人等他,他拎着书包就走,谁都不搭理。”

    孟黎月听着,安静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应该……是知道的。

    只不过,厉赴征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她低头把那颗虾吃掉,虾肉鲜甜,她很喜欢。

    另一个同学接过话头,忽然提起当年:“我记得你那时候桌上摞一沓航空杂志,班主任收了两次你都不改,如今是真的梦想成真了。”

    “黎月成为空中管制员……是不是也和你有关系啊!”

    “对啊,哪能这么巧!”

    厉赴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巧又怎么样,这就是缘分。”

    有人干脆问孟黎月:“嫂子,你那时候怎么想到做管制的?到底和厉赴征有没有关系?”

    孟黎月想了想:“高中时候知道这个职业,觉得这份工作……可以离飞机近一点,后来就一直往下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但不完整,她不记得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也不记得是什么促使她做了那个决定。

    旁边的人没察觉,只是点头:“那也挺厉害,管制员压力大吧?”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累。”

    “你别听她谦虚。”厉赴征的声音插进来,他靠着椅背,手搭在孟黎月椅背顶端,没有碰到她,但已经足够亲近。

    “她那个岗位换别人来,不一定扛得住雷雨季的进近流量。”

    “但我真记得之前是听谁说,黎月选择当管制员是因为你……”

    厉赴征打断了这句话,转过头看着孟黎月,语气平稳却郑重:“她走到今天,是她自己学出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总觉得,他只是恰好给了孟黎月一个契机,后来她选择这份职业,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收获,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孟黎月握着杯子的手轻轻收紧了。

    他说的这些她都知道。

    她记得自己熬过的夜、掉过的头发、模拟机训练时手心冒的汗。

    厉赴征……竟然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所以她做出这个选择,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孟黎月心里已经生出了一种可能性,她有了属于她的猜测,只是还缺乏去寻找答案的机会。

    席间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两个女生在聊天。

    她本来想绕过去,却不小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孟黎月好像跟厉赴征不太亲密诶。”

    “我也觉得,但厉赴征挺在乎她,真是少看一眼都怕人跑了似的。”

    “会不会是吵架了?听说厉赴征之前飞机出故障……”

    “那也不至于吧,但我真没想到厉赴征那么高冷的人,现在也会变成个舔……”

    孟黎月没听完,就重新迈开步子回去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厉赴征正好在给她添茶,杯沿对着她的方向转好了才推过来。

    温热的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又收回去。

    仪式开始了,灯光暗下来,所有人都侧过身去看礼台上的新人。

    孟黎月也转了方向,但她能感觉到他坐在她身边,呼吸的频率,手肘和椅背之间隔着的空隙,以及他偏向她时,不停朝她涌来的气息。

    新郎正在给新娘戴戒指,满场都是掌声和口哨声,孟黎月也跟着鼓掌,鼓了几下之后,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住了。

    她没有缩回去。

    那只手只是覆着,没有握紧,拇指在她食指的骨节上极其轻地蹭了一下。

    孟黎月没有转头,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些,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只手没有收走。

    参加完婚宴回家路上,厉赴征忽然在半道停车,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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