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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3章 融玉门里见人心

    融玉门跟前面两道门不一样。

    护玉门好歹有个门的样子,两扇黑石门板,门框上刻着些看不懂的上古符文,推开来里头乌烟瘴气,但至少你知道那是道门。融玉门算怎么回事呢?楼望和站在它面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三圈,愣是没找着门在哪。

    就是一面墙。

    光秃秃的玉石墙面,整块挖出来的,连条缝都没有。墙面磨得跟镜子似的,照得见人影,楼望和看见自己那张脸映在玉面上,左眼金光还没散尽,右眼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头发乱得像个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赌徒。

    “这真是门?”秦九真把鞋脱了倒沙子,光着一只脚蹦过来,也拿手在墙面上敲了敲。咚咚两声响,实心的。

    “玉虚圣殿三道门,一道比一道邪。”楼望和把透玉瞳关了,省点力气。刚才在护玉门里那一通折腾,眼珠子现在还发酸,再开下去怕是真要瞎,“前面两道都是硬闯的,这第三道估计不能硬来。”

    沈清鸢盘腿坐在地上,把弥勒玉佛搁在膝盖上,拿袖口轻轻擦佛面上沾的绿浆。玉佛是白玉雕的,巴掌大小,弥勒肚子圆滚滚的,笑口常开。此刻佛面上那层绿浆被擦掉之后,底下的玉质忽然显出些细密的纹路来,跟头发丝似的,一圈一圈绕着弥勒的肚脐眼打转。

    “等等。”楼望和蹲下来,凑近看那些纹路,“清鸢,你之前激活秘纹的时候,纹路是这个走向吗?”

    沈清鸢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之前秘纹是从佛面往佛底走,一条直线。现在这些纹路绕成圈了。”

    秦九真把脑袋挤过来瞅了一眼,忽然一拍大腿:“圈圈纹,套圈圈,上古玉族里头管这叫‘玉脉环流’。我在滇西老矿工口里听过这说法——好玉出环纹,环纹套三套,底下有龙尿。”

    “龙尿?”楼望和斜了他一眼。

    “就是玉髓。老辈人把极品玉髓叫龙尿,话糙理不糙。”秦九真拿手指头在佛面上比划,“你看这圈纹,第一圈套着佛肚,第二圈套着佛手,第三圈刚起了个头,还没套完。要是三圈全满,说明玉佛里头的能量蓄足了。现在差最后一圈,得拿东西补上。”

    沈清鸢把玉佛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指尖沿着纹路走了一圈,抬眼瞧楼望和:“融玉门要的是玉灵认可,玉佛能量不满,门不开。”

    楼望和站起来重新打量那面墙。玉面光可鉴人,照出来的三个人影儿清清楚楚——他站中间,沈清鸢在左边,秦九真在右边光着脚丫子。三道人影映在墙上,背后却多出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

    “老秦,你站我右边来。”

    秦九真挪了过去。

    楼望和盯着墙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沈清鸢往左边拉了拉,三个人站成个等腰三角形。墙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那团模糊的东西忽然清晰起来,是三道细细的裂纹,从墙根往上蔓延,正对着三个人的位置,一人一道。

    “一人开一道。”楼望和明白了,“各开各的,开不开算各人的。”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鞋还拎在左手里,脚底板黑一块白一块的:“我这形象是不是不太庄重?见玉灵呢,光着脚丫子算怎么回事。”

    “玉灵要是嫌你脚臭,它自己会捂鼻子。”楼望和走到自己那道裂纹前站定,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各开各的,开完门口见。”

    沈清鸢没动,仰头看着楼望和:“你瞳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别硬撑。”

    “知道了,沈管家。”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左边那道裂纹前站定,把玉佛举到胸前。

    秦九真单脚跳着到了右边,把鞋往地上一搁,双手合十对着墙面拜了拜:“玉灵老兄,我秦九真,滇西矿上混饭吃的,没啥大本事,就是懂规矩。一会儿要是哪儿做得不对,您多担待。”

    楼望和把透玉瞳开了一条缝,金光细细地从眼底渗出来,往面前那道裂纹里钻。金光一触到裂纹,墙面忽然软了,跟泥巴似的往里塌了一块,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眼前一花,再站稳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片玉石林子里了。四面全是玉石柱子,粗的两人合抱,细的胳膊粗细,从脚底下长出来,往头顶上戳,看不见顶。玉石柱子颜色各异,有菠菜绿的,有羊脂白的,有黄翡色的,阳光从柱子缝里漏下来,光斑碎了一地。

    “鉴玉门考眼力,护玉门考胆气,融玉门考什么?”楼望和自己念叨了一句。

    话音没落,正中间那根最粗的玉石柱子上忽然浮出一张脸来。那脸长得怪,五官齐全,但比例不对——眼睛大得跟铜铃似的,鼻子扁得几乎跟脸平齐,嘴巴咧到腮帮子,没有耳朵。整张脸像小孩拿泥巴捏的,捏完了往子上一贴。

    “赌石佬。”那张脸开口了,声音嗡嗡的,像拿指甲刮玉面,“你来融什么?”

    楼望和抱了抱拳:“找玉灵沟通,借个道进圣殿。”

    “借道?”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三道门,一道比一道难。你过了前两道,靠的是眼力跟拳头。这道门不考眼力,不考拳头——考心。”

    “怎么个考法?”

    “简单。”那张脸忽然从子上鼓了出来,像面团从盆里发起来似的,鼓成个圆球,悬在楼望和面前,滴溜溜转,“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得上来,门就开了。答不上来——你就在这玉林子里转一辈子吧,反正你眼睛好使,转不丢。”

    楼望和笑了一声:“问。”

    “第一个问题——”圆球转了半圈,大眼珠子盯着他,“你赌石这么多年,开出来的玉,有没有一块让你后过悔?”

    楼望和愣了一瞬。

    这问题问得刁。不问他开了多少好玉,不问他赚了多少钱,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赌石佬开出一块好料,高兴还来不及,谁后悔?

    可他偏偏还真后悔过。二〇一八年,缅北公盘,他看中一块黑乌沙的蒙头料,透玉瞳扫过去,里头绿意浓得往外渗。他举牌举到了最后,拿下了。解石那天,一刀下去,满绿玻璃种,当场有人出八百万要买。他没卖。第二刀,绿面底下压着一道黑癣,跟墨汁泼在宣纸上似的,整块料子废了大半。八百万变八十万,还得搭上切石头的工费。

    那年他十九岁,第一次在公盘上栽跟头。

    “有。”楼望和说,“二〇一八年,黑乌沙,玻璃种底下压黑癣,赔了七百多万。”

    圆球上的大眼珠子眨了两下:“后悔啥?后悔没早卖?”

    “后悔没往深里看。”楼望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啥不好意思的,“透玉瞳看见了绿,没看见绿底下还有癣。眼睛骗了我一回,我认了。后来我开料子,不管面上多漂亮,一律往深里再看三层。这个习惯,值七百万。”

    圆球咕噜噜转了三圈,忽然笑了,那笑声跟小孩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好,算你过关。第二个问题——你要是这辈子只能再开一块石头,你开哪块?”

    楼望和想都没想:“龙渊玉母。”

    “那是块石头吗?那是玉族的祖宗!”

    “所以开它。”楼望和把手插兜里,歪着脑袋看那圆球,“赌石佬的规矩,好料子摆在眼前,不开是罪过。玉母搁在那儿沉睡,黑石盟要抢它,与其让夜沧澜那号人拿它去炼邪玉,不如我开了它,至少我开完了还知道还回去。”

    圆球不转了,悬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大眼珠子里映出楼望和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第三个问题——”圆球的语气忽然沉下来,沉得跟玉林子里的回音搅在一起,“你要融玉门,就得跟玉灵做交易。交易一成,你和玉灵心脉相通。它疼你也疼,它死你也死。你干不干?”

    楼望和沉默了。

    这个沉默是真的。前面两个问题他答得痛快,第三个他得想想。他这辈子跟玉打交道,赌的是钱,玩的是眼力,输赢都是自己的事。可要把自己跟一块玉拴在一起——玉碎人亡的那种拴法——他得琢磨琢磨。

    “这玉灵长什么样?”他问。

    圆球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被人反问过这种问题。

    “我总得知道跟我拴一块的玉灵是圆是扁吧?万一是个丑八怪,我天天对着它吃饭,胃口能好吗?”

    圆球忽然笑得直抖,抖得跟筛糠似的,玉林子都给震得嗡嗡响:“赌石佬,你是我见过最不正经的一个!”

    “不正经的人做正经事,才靠得住。”楼望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伸到圆球面前,“行,我干。但有一条——玉灵要是敢坑我,我拿锤子砸了它。”

    圆球的嘴咧到了耳根,吧唧一口咬住了楼望和伸过来的手。

    不疼。但一股子凉气从指尖灌进来,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凉气在心口窝转了三圈,忽然热了,烫得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玉林子没了,他站在那面墙前面,面前一道口子从墙根裂到墙顶,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暖烘烘的。

    沈清鸢站在左边那道裂缝前头,玉佛搁在胸口,裂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把脸上的汗毛都照成了金色。她那边也开了。

    秦九真在右边蹲着,鞋还拎在手里,正拿袖子擦脚底板上的玉渣:“老楼,你那门开了没?我这怎么开了条缝就卡住了?”

    楼望和走过去看了一眼。秦九真那道裂缝只开了半人高,往里头看黑洞洞的,有股子陈年灰尘的味道,像老宅子里翻出来的旧箱子。

    “你刚才进去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秦九真挠了挠后脑勺,“我就站那儿,跟玉灵说了会儿话。我说我这人邋遢,丢三落四,兜里永远少一样东西,脚还臭。玉灵问我会干啥,我说会看矿脉走势,会修玉器,还会做红烧肉。然后门就开了这么条缝。”

    楼望和蹲下来研究那条缝。缝里头黑洞洞的,但透玉瞳扫过去,能看见缝隙深处有东西在发光,豆子大一点,绿莹莹的,不亮,但稳稳当当,不闪不灭。

    “你那玉灵是个实在人。”楼望和拍了拍秦九真的肩膀,“它嫌你话多,开条小缝先看看你表现。你把鞋穿上,拿清心散把脚底板上的玉渣洗洗,再跟它说两句好话。”

    秦九真把鞋套上,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条缝认认真真鞠了个躬:“玉灵老兄,刚才我态度不好,光着脚见您,冒犯了。我给您赔个不是。”

    裂缝往上蹿了一截,变成一人高了。里头那颗豆子大的绿光跳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沈清鸢走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秦九真,你那个玉灵……跟你挺像的。”

    “什么意思?”

    “它也不爱说话,但你一认错它就心软。”

    秦九真眨巴眨巴眼:“合着我是个挨骂就认错、认完错就改、改完接着犯的主儿?”

    “你自己说的。”楼望和站起来,一手拉沈清鸢一手拽秦九真,“走走走,三道门全开了,圣殿在前头等着呢。”

    三道裂缝同时往上一收,整面玉墙轰隆隆往两边退开,露出后头一条笔直的大道。大道尽头是一座玉石垒成的宫殿,檐角飞翘,廊柱粗得跟缅北公盘上那棵千年榕树似的,整座宫殿发着温润的宝光,跟玉林子里的那种绿不一样,这光是暖的,跟冬天屋里烧着炉子似的。

    三个人站在大道这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会儿。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阔气的房子。”秦九真把鞋带系紧了些。

    “龙渊玉母就在里头。”沈清鸢把玉佛重新挂好,镯子推正。

    楼望和把透玉瞳开到最大,金光扫过大殿的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脸色变了。

    “殿里头有人。”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绷紧了。

    “十二个人,全穿黑袍,站位是九宫格加三个游动哨。殿门后头两根柱子之间拉了根线,线上串着玉牌,是邪玉阵的引子。”楼望和把透玉瞳收回来,眼底的金光暗下去,“夜沧澜比我们先到。”

    秦九真把半瓶清心散摸出来攥在手里:“几个人来着?”

    “十二个。”

    秦九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瓶清心散,又看了看楼望和跟沈清鸢:“咱仨,对十二个。咋打?”

    楼望和把折叠刀抖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忽然笑了:“老秦,你刚才说红烧肉的事——你还会做红烧肉?”

    “会啊,滇西做法,拿红糖炒色,香得隔壁狗都翻墙。”

    “打完这一架,你做一锅。我饿了。”

    “那你得先活着出来。”

    “放心。”楼望和扭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清鸢,三玉共鸣在殿里能不能用?”

    “能。但玉佛能量不满,最多撑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够了。”楼望和把刀往腰后一别,两只手搓了搓,骨节咔吧响了两声,“老秦你跟着我,清鸢殿后。进去之后老秦你专门拿清心散泼邪玉阵的引线,清鸢你拿玉佛罩住玉母,别让邪玉气沾上去。夜沧澜交给我。”

    秦九真忽然从兜里摸出三颗黑乎乎的药丸,一人手里塞了一颗:“清心丸,我自己搓的,味道不咋地,但能挡一阵邪玉蚀心。”

    楼望和把药丸搁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甘草混着陈皮的味:“你拿甘草和陈皮搓的?”

    “还有两味药,我忘了叫啥了,反正吃不死人。”

    楼望和翻了个白眼,把药丸扔嘴里嚼了,大步往玉殿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秦九真喊了一嗓子:“老秦,你那红烧肉里多搁点八角!”

    “知道了,八角和桂皮各来两钱!”秦九真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你打夜沧澜的时候注意分寸,别把殿拆了——拆了就没地方炖肉了!”

    沈清鸢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地往邪玉阵里冲,忍不住叹了口气,玉佛往胸口一按,镯子亮起来。

    “遇着你们俩,玉佛怕是都得气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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