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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白大褂上的泥点

    镊子尖挑起旧胶布的一角,林野慢慢往下揭。

    胶布底下是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在一个中年妇女的前臂上,北关大棚塌下来那晚被铁皮刮的。

    痂已经长牢了,边上不红,按上去也没有东西渗出来。

    林野用碘伏棉球从里往外擦了一圈,换上干纱布,贴好胶布。

    “长得挺好。这几天要是痒,是在长新肉,别拿手抠,让痂自己掉。”

    妇女一边放袖子一边问,大棚的补助什么时候下来。

    “社区干部这几天挨家在走,”林野说,“您先把手养好,到时候人家会上门登记。”

    下一个是个老汉,左脚背被掉下来的砖头砸了,初诊写的是软组织挫伤,皮没破。

    林野蹲下去,把老汉的裤腿往上卷了卷。

    脚背的青紫比头一回看时褪了不少,肿也消下去一圈。

    他按到第一、第二跖骨根部,老汉吸了口气。压痛停在皮下,往深里按反倒没加重。

    足背动脉跳得有力,按一下趾甲,颜色两秒内就回来了。让老汉动动脚趾,也没有牵着疼。

    “大爷,回家少走动,睡觉拿枕头把脚垫高,鞋带系松点。”

    林野站起来,又补一句:“要是脚背越肿越厉害,骨头里头钻着疼,或者一踩地就疼得受不住,马上回来拍片子。”

    老汉连声应着,趿上布鞋慢慢挪出去了。

    分诊台那头,吴医生在给一个拉肚子的小伙子开口服补液盐,县马医生在处置室给人清理擦伤。

    郭树森捏着排班本,一个一个点人去食堂,点到谁谁走,大厅里的推车通道始终空着。

    骨科值班医生夹着一张X光片进了急诊,在处置台边找到林野。

    “林医生,王老汉昨晚来电以后拍的左腕正侧位,我们早上晨会调出来看过了。”

    他把片子插上观片灯。

    桡骨远端的骨折线对得很齐,关节面平整,没有塌陷,尺骨茎突完整,下尺桡关节也没有错开。

    “稳定性的,不用切开打钢板。”骨科医生用笔尖点了点骨折线。

    “他原来那副杉木夹板松了,早上交完班,我们在处置室给换了前臂石膏托。”

    林野凑近看了看:“皮质贴得挺好。”

    “现在是好。等肿消下去,石膏一松,断端还可能跑。”骨科医生说。

    “一周后必须回骨科门诊拍片,三到四周看骨痂再定怎么固定。中间手麻手疼加重,随时来急诊。”

    林野收下片子和会诊记录,去了留观室。

    王老汉坐在床沿喝温水,左前臂打着一副雪白平整的石膏托,吊带挂在脖子上。

    看见林野手里的片子,老汉放下杯子,盯着那张片子小声问:“手腕……还得开刀不?”

    林野没急着答,先蹲下来,碰了碰老汉露在石膏外头的指头,拇指那边碰一下,小指那边碰一下。

    “这样摸,麻不麻?”

    “早上换了这个以后,松快多了,一点不麻。”老汉试着屈了屈手指。

    林野捏了捏他的指甲,红色很快回上来。

    “骨科医生看过片子了,骨头对得很好,不用开刀。”

    老汉肩膀一下子塌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林野帮他把吊带的扣环往上调了一格,让手腕比胳膊肘高一点。

    “不过您得记着,现在对得好,等肿消了石膏可能会松,骨头还可能错开。”林野说。

    “露在外头的手指多动,别让它僵了。一周以后一定回门诊拍片。”

    “这几天手指要是发凉、发紫,麻得厉害,或者石膏晃荡了,随时回来,别硬扛。”

    “听你的。”王老汉连连点头,“下礼拜我准来。”

    隔壁病房,抢险班长早上已经由接收医生复评过,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留观床,床边的心电监护撤了。

    清早抽的肾功能、肌酸激酶和尿常规都回来了,再对上这一天多的尿量记录,眼下没看出明显问题。

    小王端着一杯温开水进来,班长接过去,自己下床在床边走了两步。

    “林医生,从涵洞泥水里捞出来那会儿,我浑身凉透了。”班长笑着拍拍胸口,“现在心口、脚底板,全是热乎的。”

    林野拿听诊器听了两肺和心脏,没有啰音,心律齐。

    “再踏实留一天。水多喝,喝温的。尿颜色要是变深变红,马上叫护士。”

    旁边床上,慢阻肺老韩半靠着床头,鼻导管还按内科医嘱开着每分钟两升的氧。

    老伴坐在床边掰红糖馒头,老韩喘气比在学校那几天匀多了。

    换药的人少下来以后,郭树森把林野往食堂撵,看着他吃完一碗热汤面。林野回来时,给值班护士捎了几个热包子。

    回到急诊楼,他去更衣室拉开铁皮柜最下面一层。

    那个厚塑料袋还在,袋口的死结是他昨天回来换衣服时扎的。

    隔着袋子都摸得到,胸口和袖口的黄泥已经干成了硬壳。右边衣摆那道两寸长的口子,是在三道沟搬石头时划开的。

    林野拎着袋子去了急诊楼后头的被服收集处,登了记,交了过去。

    洗完手出来,身上这件备用白大褂还是平平整整的。

    他刚回到分诊台,专线电话就响了。

    郭树森接起来,按了免提。秦海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有点哑,每个字都清楚。

    “老郭,黑水滩那段塌方我们过来了,单向放行,没堵。”

    “急救药和高值耗材在防震箱里固定着。”

    “血站调的悬浮红细胞和冰冻血浆,按温控要求分装在冷藏箱和低温冷冻箱里,进院直接送血库交接。”

    “收到。”郭树森对着话筒说,“平车备好了,血库的人在等。”

    又过了一阵,电话再响。这回是马昊的大嗓门,免提都快压不住。

    “郭主任!车刚过苍山界牌坊,路是干的,再有四十来分钟进院门!”

    郭树森笑着挂了电话,冲大厅喊:“手里的活儿抓紧收尾,市里的车快到了!”

    大厅里的人都提起了精神。分诊台加快了轻伤员的周转,正门的推车通道提前清了出来。

    护士长推来两副空平车,在抢救室门口停好,一脚一脚把轮刹踩死。

    没过多久,大门外的拐弯处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两辆喷着市一院应急救援标识的车拐进院门,轮子碾过门口的积水,慢慢减速。

    头车在急诊台阶前停稳,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

    林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还没打开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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