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祭品

    李玄单膝跪在泥地里,维持着护住柳漓烟的姿势,

    柳漓烟被那点温热惊醒。高热退尽,视线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满身是血,魔气森森,鬓角白发被血黏在额前,和梦里那个“让她难过的人”彻底重合。

    三年前的恐惧烙印,正在被这三日的体温一点点覆盖。

    “李玄……”她喊出声,眼泪决堤,心口那道裂痕猛地抽痛,却不再是为了恐惧,而是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不再往墙角缩,而是颤抖着伸出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李玄眼底残光晃了晃,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得像怕捏碎她:“嗯,我在。”

    话音未落,东库方向紫光暴涨。

    铜门内的禁制虽然限制了长老分身不能亲自离开,但整座黑市的紫霄巡狩卫已经倾巢而出。

    “魔骨已碎,器与药引,一个都跑不掉。”为首的巡狩卫声音冰冷,像两块冰碴摩擦。

    李玄勉强撑起身子,将柳漓烟严实护在身后。

    他魔气所剩无几,只能从残存的魔骨余烬中逼出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三人面前。

    屏障刚成型,便被巡狩卫散发出的冻气侵蚀得咯吱作响,冰霜顺着屏障表面飞速蔓延。

    “漓烟。”他哑声开口,没回头,声音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坚定,“待会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柳漓烟攥紧他的衣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松,死也不松。”

    巡狩卫结阵,寒霄诀冻气瞬间凝成一张巨大的冰网,从天而降。

    挂着尖锐的冰棱,每一根都泛着幽蓝的寒光。

    李玄的屏障只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碎裂,冰屑四溅。

    冰网压下的瞬间,柳漓烟心口那半寸裂痕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被针挑似的疼,而是一种灼热的、蓬勃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胸腔里破体而出。

    金红的光芒从她心口渗出,一滴金红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正落在李玄的手背上。

    那滴血不像凡血,倒像是一滴滚烫的岩浆。落入李玄掌心后,

    他体内翻涌的魔纹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反噬的剧痛被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压制,

    李玄低头看着那滴金红血珠,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莲华本源……”

    柳漓烟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指尖那滴金红,那不是普通的血,

    它带着她魂魄深处最纯净的力量,带着三年前被封印的记忆,带着莲华一脉独有的肃杀与慈悲。

    “我的血……在救你?”她喃喃。

    李玄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转头看她,眼底有痛惜,有骄傲,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不是药引,漓烟,你是莲华,是这世间唯一能克制寒霄诀的力量。

    你之前的恐惧,不是怕我,是怕这股力量失控,怕伤到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不成调:“三年前你为我断魂,这滴本源是你留给自己最后的护身符。它认得我,所以才肯救我。”

    柳漓烟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彻底消散。那些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完整,雪地里的血,

    破庙里的体温,无泪桥上的誓言,还有三百年前她笑着将心头血逼出,说“李玄,你活着,我才算活着”的画面。

    她反手攥紧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不躲了。这次,我攥着你。”

    李玄眼眶发热,想笑,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黑血。

    他抬眼看了看逼近的巡狩卫,又看了看昏迷在旁、本源枯竭的汐瑶,心中决断已下。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如磐石,“那你攥紧了。”

    下一刻,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虚空之中。

    识海深处,他燃烧了最后一丝残魂,催动了一道埋藏三百年的印记。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一艘通体漆黑、刻满界纹的小舟浮现。

    这是界河舟,他三百年前为自己和柳漓烟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走!”李玄低喝一声,掌心发力,将柳漓烟和汐瑶一同送入舟中。

    柳漓烟死死抓着舟沿,指甲抠进木纹里,不肯松手:“你一起走!李玄你别丢下我!”

    李玄看着她,眼底的暗金残光温柔如水。他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那么凉,那么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之人。

    “等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这次,换你信我一次。”

    手指一根根松开,柳漓烟眼泪砸在舟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界河舟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云霄,瞬间消失在天际。

    而李玄,转身面对那数十名紫霄巡狩卫,独自立于雾墙之外。

    他魔骨已碎,本源枯竭,识海燃尽,但他脊梁未弯,脊背挺得笔直。

    “想要器与药?”他抹去嘴角黑血,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暗廊里回荡,“自己来取!”

    话音落下,他彻底放开了对体内最后一丝魔性的压制。

    三百年的魔念,三百年的隐忍,三百年的卑微,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修罗煞气。他脊背旧伤崩裂,鲜血喷涌,却在半空凝成无数道血刃。

    拳骨碎裂,他便以魔气化拳锋,每一寸皮肉都成了他的武器。

    他整个人如同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恶鬼,放弃了一切防御,只攻不守。

    巡狩卫的长戟刺穿他肩胛,他便顺势拧断对方的脖子;冰棱贯入他肋下,他便以断骨为刃,反手劈开对方的胸膛。

    他浑身浴血,白骨森然,却仰天大笑,笑声震碎了暗廊残余的兽骨灯,灯油四溅,腾起青烟。

    “紫霄山……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

    他一步踏出,脚下泥地炸开,血雾弥漫。每一拳挥出,都有巡狩卫被轰成冰屑;

    每一道伤口添上,他的气势便更盛一分。他不是在战斗,是在燃烧生命,用最后的余烬为她铺一条生路。

    ……

    界河舟内,柳漓烟趴在舟沿,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傲然挺立的身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心口那道裂痕此刻灼热得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苏醒。

    她看着李玄在包围中厮杀,看着他力竭从半空坠落,像一只折翼的鸟。

    就在他即将砸入泥地时,一道青光从她心口飞出,那是她前世留下的护身印记,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李玄,让他不至于形神俱灭,但也陷入深度昏迷。

    柳漓烟看着那道青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舟板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李玄……”她声音冰冷,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若有三长两短,我屠尽紫霄山给你陪葬。”

    界河舟划破虚空,飞向未知的古老域界。舟身震颤,带着她远离那片血与火的修罗场。

    而在紫霄山绝渊深处,葬阴客猛然睁眼,枯瘦的手指掐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界河舟……送上门来的祭品。”他声音嘶哑,像夜枭啼鸣,“莲华心头血,终于要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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