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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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白天方回在院子里把黑枝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蹲在石阶旁边，用一块旧布从枝头推到枝尾，推到凹痕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把凹痕底部的灰蹭掉，再继续往下推。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了手，把枝身横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枝面干净，没有新的划痕，那道凹痕还在原位。他看了一会儿，把布条叠好搁在膝盖上。院墙根底下那只瘦花猫蹲在阴影里，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他撕了半块干饼扔过去，猫叼了就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思语给他那包药的时候，荷叶上有一道被指甲压过的浅痕，他后来把药包收在布袋里，那道浅痕就看不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这个。他把布条从膝盖上拿起来搁进工具棚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傍晚赵铁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方回面前站定了，把手里的刀鞘搁在石阶上，刀鞘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镇公所看到了告示。上面说平安城妖患已控，让百姓安心。”他把重音咬在“已控”两个字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形的冷笑。但他没有把冷笑放出来，只是把嘴抿了抿。
方回把黑枝放下来，看着他。“谁贴的？”
“镇公所的人说是上面传来的。”赵铁柱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鞘上，手指头敲了敲鞘面，“可咱们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杀。要是‘已控’，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方回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降下来，街面被夕光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很远。他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西边巷子口的方向。那条巷子口空荡荡的，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不是他喂的那只，毛色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他走回院子里问。
“今天早上贴的。镇公所门口贴了一张，主街两头的告示栏各贴了一张。”赵铁柱把手指头从刀鞘上拿下来，“贴告示的人是镇公所的差役，他说是上面传下来的，传话的人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没说具体是哪个上面。”
方回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黑枝横在膝上。“镇公所管事的态度呢？”
“管事的不敢不贴。他说上面传话的人腰里别着短刀，穿黑灰短打，袖口翻白边——跟咱们回来那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几个人一样。”赵铁柱把“跟咱们回来那天”几个字说得慢了一些，说完看了方回一眼。
方回点了下头。他记得那几个人。城门洞阴影里站着的四个，袖口翻白边，腰里的刀鞘是新的。陆天骄的人。那天他们在城门口看方回背上黑枝的那一眼，目光从枝尖扫到枝尾。现在城里的告示说是“妖患已控”，传话的人是陆家的人。他坐在石凳上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告示上写‘已控’，但妖还在来。”他说，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掂量过，“如果上面真的以为妖患已控，那就不会派人来传这个话。派人来传话，说明他们知道妖还在。他们想让城里人以为没事了，让城里人照常过日子，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晚上出门。”
赵铁柱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脚边。“你是说他们故意的？”
“不知道。”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但今晚我守。明晚也守。守着看，看妖还来不来，看有没有别的人来。”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争。“那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跟之前一样。”
“行。”
赵铁柱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肩膀好利索了？”
“利索了。”方回活动了一下左肩，骨节响了一声。
赵铁柱推门进了屋。方回坐在院子里，把黑枝握在手里。暮色从院墙顶上漫过去，把院子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灰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院门虚掩上，靠着门框站在门后面。他想起白叔说的那句话——“他们怕的不是你的力量，是你证明了一件事。”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陆家的人不想让城里人知道妖还在来。不想让人知道妖还在来，就是不想让妖患的事传出去。不想让妖患的事传出去，就是怕有别的人来查。怕别的人来查，就是因为这里面的东西经不起查。
他把黑枝从手里转了半圈，枝身贴着掌心。顾思语给他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右小腿的肌肉有些紧，再练下去膝盖会疼。”她看人看得很细，细到能从他走路的声音里听出右腿比左腿重。她现在在青云宗，大概还在药堂帮工，每天碾药、称重、分装。他走之前她没来送，他走之后她也没来平安城。但他忽然想起那天她从药堂侧门出来追到路上递药包的样子，素白衣裳的下摆被风兜起来，鞋面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搁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把黑枝插回背上，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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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石阶旁边，用一块旧布从枝头推到枝尾，推到凹痕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把凹痕底部的灰蹭掉，再继续往下推。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了手，把枝身横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枝面干净，没有新的划痕，那道凹痕还在原位。他看了一会儿，把布条叠好搁在膝盖上。院墙根底下那只瘦花猫蹲在阴影里，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他撕了半块干饼扔过去，猫叼了就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思语给他那包药的时候，荷叶上有一道被指甲压过的浅痕，他后来把药包收在布袋里，那道浅痕就看不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这个。他把布条从膝盖上拿起来搁进工具棚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傍晚赵铁柱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方回面前站定了，把手里的刀鞘搁在石阶上，刀鞘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镇公所看到了告示。上面说平安城妖患已控，让百姓安心。”他把重音咬在“已控”两个字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形的冷笑。但他没有把冷笑放出来，只是把嘴抿了抿。
方回把黑枝放下来，看着他。“谁贴的？”
“镇公所的人说是上面传来的。”赵铁柱在石阶上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鞘上，手指头敲了敲鞘面，“可咱们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杀。要是‘已控’，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方回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降下来，街面被夕光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很远。他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西边巷子口的方向。那条巷子口空荡荡的，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不是他喂的那只，毛色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他走回院子里问。
“今天早上贴的。镇公所门口贴了一张，主街两头的告示栏各贴了一张。”赵铁柱把手指头从刀鞘上拿下来，“贴告示的人是镇公所的差役，他说是上面传下来的，传话的人只说是‘上面的意思’，没说具体是哪个上面。”
方回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黑枝横在膝上。“镇公所管事的态度呢？”
“管事的不敢不贴。他说上面传话的人腰里别着短刀，穿黑灰短打，袖口翻白边——跟咱们回来那天在城门口看见的那几个人一样。”赵铁柱把“跟咱们回来那天”几个字说得慢了一些，说完看了方回一眼。
方回点了下头。他记得那几个人。城门洞阴影里站着的四个，袖口翻白边，腰里的刀鞘是新的。陆天骄的人。那天他们在城门口看方回背上黑枝的那一眼，目光从枝尖扫到枝尾。现在城里的告示说是“妖患已控”，传话的人是陆家的人。他坐在石凳上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告示上写‘已控’，但妖还在来。”他说，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掂量过，“如果上面真的以为妖患已控，那就不会派人来传这个话。派人来传话，说明他们知道妖还在。他们想让城里人以为没事了，让城里人照常过日子，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晚上出门。”
赵铁柱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脚边。“你是说他们故意的？”
“不知道。”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但今晚我守。明晚也守。守着看，看妖还来不来，看有没有别的人来。”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争。“那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跟之前一样。”
“行。”
赵铁柱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肩膀好利索了？”
“利索了。”方回活动了一下左肩，骨节响了一声。
赵铁柱推门进了屋。方回坐在院子里，把黑枝握在手里。暮色从院墙顶上漫过去，把院子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灰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院门虚掩上，靠着门框站在门后面。他想起白叔说的那句话——“他们怕的不是你的力量，是你证明了一件事。”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陆家的人不想让城里人知道妖还在来。不想让人知道妖还在来，就是不想让妖患的事传出去。不想让妖患的事传出去，就是怕有别的人来查。怕别的人来查，就是因为这里面的东西经不起查。
他把黑枝从手里转了半圈，枝身贴着掌心。顾思语给他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右小腿的肌肉有些紧，再练下去膝盖会疼。”她看人看得很细，细到能从他走路的声音里听出右腿比左腿重。她现在在青云宗，大概还在药堂帮工，每天碾药、称重、分装。他走之前她没来送，他走之后她也没来平安城。但他忽然想起那天她从药堂侧门出来追到路上递药包的样子，素白衣裳的下摆被风兜起来，鞋面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搁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把黑枝插回背上，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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